一
沈屿受伤之后,林晚晚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上课不偷吃零食了。不是因为怕被没收,是因为她发现沈屿的右手缠着纱布,写字不太方便,每次记笔记都比以前慢很多。
“你这只手别动了。”某天数学课上,林晚晚看他吃力地握着笔,忍不住说,“我帮你记。”
沈屿看了她一眼:“你记的笔记能看?”
“你什么意思?”
“上次借你笔记抄,你把‘函数’写成‘函教’。”
林晚晚脸一红:“那是我笔误!”
“三次。”
“……”
林晚晚气呼呼地拿过他的笔记本,一字一句地抄。她的字没沈屿好看,但写得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生怕又写错。
沈屿在旁边看着她低头抄笔记的样子,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有一缕碎发垂下来,在她脸侧晃来晃去。她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跟着笔尖的动作轻轻抿着。
沈屿把目光移回黑板。
他的右手确实还在疼。
但那种疼,和看到林晚晚被围在巷子里时的感觉比起来,不算什么。
二
周五下午,林晚晚被周悦叫到了文学社。
文学社的活动室在教学楼五楼,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上贴满了校刊的封面和社员写的诗。书架上摆着各种文学杂志,窗台上有一盆长得乱七八糟的绿萝。
周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稿子,看到林晚晚进来,笑着招手:“来,坐。”
“学姐找我什么事?”
“你的稿子我看了。”周悦从稿堆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关于我高中同桌是移动冰山这件事》这篇,虽然文风偏网络化,但是很有灵气。你有写作的天赋。”
林晚晚没想到会得到这么高的评价,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随便写写的。”
“随便写写就能写成这样,认真写还得了?”周悦把稿子推过来,“我想邀请你正式加入文学社,不只是在校刊上投稿,而是作为社里的写手,参与每期校刊的策划和撰稿。”
林晚晚愣了一下:“我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周悦笑了,“你的文字有灵气,有辨识度,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应试作文。我觉得你好好写的话,以后可以走这条路。”
“什么路?”
“写作。”周悦说,“靠文字吃饭。”
林晚晚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喜欢写东西,从小喜欢,但她一直觉得这只是个爱好,不能当饭吃。她爸是语文老师,她妈是会计,家里最接近“靠文字吃饭”的人就是她爸——但那是教书,不是写作。
“你可以考虑一下。”周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五楼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哗作响,“不着急做决定。先加入文学社,试着写几篇正式的稿子,看看自己喜不喜欢。”
林晚晚点了点头。她看着周悦站在窗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学姐身上有一种她向往的东西——对自己的才华笃定,对未来有方向,不慌不忙的,像一棵长得正好的树。
“学姐,”林晚晚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编辑。”周悦转过身,阳光落在她脸上,“我想做图书编辑,把那些好看的故事变成书,让更多人看到。”
“那一定很酷。”
“等你写了书,我帮你编。”周悦眨眨眼,笑得温柔又自信。
从文学社出来的时候,林晚晚手里多了一张入社申请表。她站在走廊上,把表格举到眼前,阳光透过纸背,把那些格子照得透亮。
她想起自己抽屉里那本写满秘密的记,想起那些深夜写下的《心动预警》,想起苏糖说她“写的东西比那些网上的小说还有意思”。
也许周悦说得对。
也许她真的可以。
三
周一,林晚晚正式加入了文学社。
周悦给她安排的第一个任务是——写一篇关于“校园里最难忘的一个人”的稿子,用于下期校刊的主题策划。
“要求是真实、有细节、有情感。”周悦说,“不要假大空,不要喊口号,就写你真正想说的人。”
林晚晚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是沈屿。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换成了苏糖。然后又按下去,换成了她爸。最后发现,不管换谁,沈屿都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按都按不住。
她趴在桌上,咬着笔帽想了一整节自习课。
“不会写?”沈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晚晚吓了一跳,赶紧把空白的稿纸盖住:“没有!在想怎么写。”
“想这么久?”
“我在构思!构思你懂吗?好的作品都需要构思!”
沈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林晚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笑,特别气人。
她瞪了他一眼,重新铺开稿纸。
算了,就写他吧。反正是“校园里最难忘的一个人”,他是她同桌,写他又不犯法。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她写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被矿泉水泼湿的白衬衫和200块的洗费。
写他给她补习数学时的耐心,那些用不同颜色标注的笔记,那个“专”字。
写他在运动会上跑完一千五之后,第一个看向她的眼神。
写他在巷子里把她拉到身后的样子,手臂上那道长长的伤口和她缠的歪歪扭扭的纱布。
她写的不是“冰山男神沈屿”,而是她认识的那个沈屿。那个会偷偷在数学笔记最后一页写“想你”的人,那个说“你跑多少我跑多少”的人,那个在深夜里用钢琴弹出悲伤旋律的人。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林晚晚的眼眶有点热。
她把稿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准备明天交给周悦。
四
稿子交了之后,林晚晚忐忑了好几天。
她不知道自己写得怎么样,也不知道把那篇东西交给周悦对不对。那里面写的东西太真实了,真实到像是在偷看自己的记。
周三中午,周悦在食堂找到她。
“稿子我看了。”周悦坐下来,表情看不出喜怒。
林晚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样?”
“写得很好。”周悦笑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细节很生动,情感很真挚,每一个画面都像是活的。读完让人觉得——”她想了想措辞,“那个人好像就坐在你对面。”
林晚晚松了一口气,但周悦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这篇稿子我想放在下一期校刊的头条。”周悦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了真名。”周悦看着她,“沈屿这两个字出现了很多次。你确定要公开发表吗?”
林晚晚愣住了。
她写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沈屿是她的同桌,她叫他沈屿,写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写了沈屿。但现在周悦提出来,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公开发表,全校都会看到。
沈屿会看到。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在写他,用一种不像吐槽更不像描写的方式——像一个喜欢他的人。
“你可以改个代称,”周悦建议,“或者用字母代替。”
林晚晚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用了。”
周悦挑眉:“确定?”
“确定。”林晚晚说,“沈屿就是沈屿。改了就变味了。”
周悦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欣赏,也有一点点担忧。
“好,”她说,“听你的。”
五
校刊发行那天是个大晴天。
林晚晚走进校门的时候,看到好几个同学手里都拿着新一期的《锦瑟》。封面上印着本期头条的标题——《那个让我数学及格的男生》,作者:林晚晚。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快步往教室走。
“林晚晚!”有人喊她。
她假装没听到,加快了脚步。
“林晚晚!你写的那篇文章太感人了!”身后的人追上来,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眼睛红红的,“我看了都哭了,你写得好好!”
“谢谢。”林晚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她好不容易逃进教室,发现王胖子正举着校刊大声朗读:“‘他说,你跑多少我跑多少。他说,打不过也得打。他说——’”
“王胖子!”林晚晚冲过去抢校刊,“你什么!”
“我在传播正能量!”王胖子举着校刊跑开了,“同学们,你们不觉得这比那些青春小说还好看吗?”
全班哄堂大笑。
林晚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转头看向沈屿的座位。沈屿不在,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新校刊,翻到了她那篇文章那一页。
她走过去,看到校刊上有人用铅笔在文章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不知道是谁画的。她赶紧用橡皮擦掉,心跳快得像打鼓。
沈屿去哪了?
他看了吗?
他……会怎么想?
六
沈屿在图书馆。
他不想在教室里看那篇文章。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在看。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校刊摊在桌上,他看了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林晚晚写得很笨拙,有些句子不太通顺,有些形容词用得很奇怪。但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过——
“他第一次给我讲题的时候,语气像播天气预报:‘这道题,先看定义域。’但我听完那道题之后,数学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运动会上,他跑完一千五第一个找的不是队友,不是老师,是我。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几千人的欢呼声,他看着我。”
“他为我受伤的时候说‘打不过也得打’。我当时没哭,回到宿舍哭了。”
沈屿的手指停在“打不过也得打”那一段,指尖微微发凉。
他把校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林晚晚。
她在文章里写:“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同桌?债主?补课老师?好像都是,好像都不是。他是我在这个学校里,最不想忘记的人。”
最不想忘记的人。
沈屿睁开眼睛,看着图书馆的天花板。
他想起那个“计划”,想起父亲的电话,想起沈玥发来的消息,想起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但他也想不起那个“计划”了。
在她写的那些字面前,在她写的“最不想忘记”面前,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把校刊收进书包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玥:哥,爸问你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
他走室。
林晚晚正趴在桌上,脸埋在校刊里装死。王胖子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沈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晚晚感觉到动静,从校刊里抬起头,看到沈屿坐在旁边,脸一下子红到了耳。
“你……你看了?”她结结巴巴地问。
“看了。”沈屿的语气很平静。
林晚晚不敢问他的评价,低下头假装在找东西。
沈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写错了。”
林晚晚猛地抬头:“哪里错了?”
“拉面不是十二块,是十一块。”
林晚晚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你看完了整篇文章,只注意到拉面的价格写错了?”
“还有。”
“还有什么?”
沈屿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你说我是你最不想忘记的人。”
林晚晚的心跳停了半拍。
“这个没错。”沈屿说。
林晚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沈屿已经低下头,翻开课本,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但林晚晚知道他说了。
他一个字都没说错。
七
放学后,林晚晚被周悦叫到了文学社。
一进门,就看到周悦笑盈盈地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短发,戴眼镜,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气质练又不失温柔。
“晚晚,介绍一下,”周悦站起来,“这是林栖学姐,我们文学社的创始人,现在是青橙文化的资深编辑。”
林晚晚愣住了。
编辑?真正的、职业的编辑?
林栖站起来,伸出手,笑得温和:“你好,林晚晚。你的文章周悦转给我看了,写得很好。我想跟你聊聊。”
林晚晚机械地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坐吧,别紧张。”林栖指了指椅子,“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写作坚持下去?”
“我……我不知道。”林晚晚老实回答,“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可以当职业。”
“现在可以想了。”林栖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等你高中毕业之后,如果你想走这条路,随时联系我。我可以给你提供实习的机会。”
林晚晚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青橙文化·资深编辑·林栖”几个字。
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那个烫金的字体,觉得它不像名片,更像是一张入场券。
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
“不用急着做决定。”林栖站起来,“但记住,你有天赋,也有灵气。不要让任何人告诉你,你不适合吃这碗饭。”
林栖走后,林晚晚和周悦在文学社坐了很久。
“学姐,”林晚晚忽然问,“你觉得我真的可以吗?”
“你觉得呢?”周悦反问。
林晚晚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想。”周悦说,“先把高中读完,把大学考上,把想写的东西写完。到了那时候,答案自然就出来了。”
林晚晚看着窗外的夕阳,觉得周悦说得对。
有些事情不用着急。写作是,成长是,喜欢一个人也是。
她还有很多时间。
八
那天晚上,林晚晚回到宿舍,打开手机,发现沈屿发来了一条消息。
沈屿:今天那篇文章,我看了三遍。
林晚晚的心跳加速,回了一个问号。
沈屿:你写的东西有一种力量。不是华丽的词藻,是那些很真实的细节。你应该继续写。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
她回:你觉得我能成为作家吗?
沈屿回:不是觉得。是知道。
不是觉得,是知道。
林晚晚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叫“他的话”的相册。那个相册里已经有十几张截图了——沈屿说“继续加油”,沈屿说“还不错”,沈屿说“可以等你”,沈屿说“打不过也得打”。
现在又多了一条:不是觉得,是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口,闭上眼睛。
沈屿,你知道吗?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写作也许不只是爱好的人。
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喜欢一个人也许不是丢人的事的人。
她翻出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今天周悦学姐说我有天赋,林栖学姐说我可以吃这碗饭,沈屿说他‘知道’我能成为作家。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今天——
我觉得一切都有可能。”
她合上记本,关了灯。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悦发来的消息:“对了晚晚,下一期校刊的主题是‘告白’。你有没有兴趣写?”
林晚晚盯着“告白”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了一眼沈屿的聊天框,又看了一眼那个“告白”。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我写。”
窗外月色清冷,锦城一中的教学楼在夜幕中安静地矗立着。
文学社那盏小小的灯还亮着,像是有人在黑夜里点亮了一支蜡烛。
而林晚晚不知道的是,在她关灯睡觉之后,沈屿打开了校刊,翻到她写的那篇文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四遍。
他没有告诉林晚晚的是,他看完第一遍的时候,眼眶是热的。
“最不想忘记的人。”
他也是。
从第一天起,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