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茶店的邀约没有下文。
林晚晚等了两天,沈屿再也没提过“改天请你喝茶”这件事。她告诉自己那只是随口一说,别放在心上。但每次路过茶店,她都会不自觉地往里看一眼——没有沈屿,没有焦糖玛奇朵,什么都没有。
周六补课照常进行。
沈屿给她讲题的时候,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偶尔抬眼看她有没有走神。林晚晚觉得那天在校刊上写下“改天请你喝茶”的人,和眼前这个人,简直不是同一个。
“看题,别看窗外。”沈屿用笔敲了敲她的本子。
林晚晚回过神,低头做题。
她在心里骂自己:林晚晚你犯什么花痴?人家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你是来补数学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数学考到85分之前,不配喝茶。
她咬着笔帽,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那道二次函数题上,算了两遍,终于得出一个看起来靠谱的答案。
沈屿看了一眼:“对了。下一题。”
就两个字,连句表扬都没有。林晚晚撇撇嘴,继续做题。
但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她低头做题的时候,沈屿都会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不存在,但确实发生了。
他看着她因为算不出答案而皱起的眉头,看着她算出答案后微微扬起的嘴角,看着她咬着笔帽时露出的那一小截牙齿。
然后他把视线移回自己的书上,表情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二
周一的晚自习,林晚晚发现自己忘了带语文课本。
她本来想回宿舍拿,但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听到了一阵琴声。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不想被人听到。林晚晚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辨认出那是钢琴的声音。
大晚上的,谁在教学楼里弹钢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声音从音乐教室的方向传来,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她看到那扇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林晚晚悄悄走近,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琴凳上坐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色长裤,脊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键上游走,像在水面上滑行一样流畅。灯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琴键上,那画面安静得不像话。
是沈屿。
林晚晚愣在那里,一时忘了呼吸。
她从来不知道沈屿会弹钢琴。不,苏糖说过——钢琴十级。但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写在档案上的标签,跟“三好学生”“优秀班部”一样,只是一种荣誉,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画面。
她看到沈屿闭着眼睛弹琴,睫毛微微颤动着。琴声不像她想象的那种优雅古典,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像是凉掉的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每一个音符都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怕被人听到。
林晚晚靠在墙上,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她想起沈屿平时面无表情的样子,想起他波澜不惊的语气,想起他永远笔直的衬衫和永远规整的笔记。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座没有感情的冰山,所有的优秀都来得理所当然。
但此刻的琴声告诉她,不是的。
这座冰山下面,藏着什么东西。很烫,很疼,不能碰。
三
之后的每一天,林晚晚都开始期待晚自习后的那十分钟。
她发现沈屿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音乐教室弹琴,时间不长,十到十五分钟,然后收拾东西回宿舍。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习惯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在那个时间、那个地方。
她只知道,每晚九点四十分,她会找各种理由晚走一会儿,等教室里的人都散了,再悄悄溜到音乐教室门口。
站着听。
音乐教室的门从来没有锁死过,总是虚掩着。林晚晚想,大概是沈屿故意的,或者他本不在意有没有人听到。
琴声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肖邦,有时候是德彪西,有时候她认不出来,只觉得旋律像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沈屿弹琴的时候,和他平时判若两人。平时他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不近人情,不讲道理。但在琴凳上,他的手是温柔的,他的表情是柔软的,他的存在是活生生的。
林晚晚第一次觉得,沈屿是一个活着的人,不是一座冰山。
第四天晚上,她听得太入神,不小心碰到了门框。
“吱呀”一声,门缝变大了。
琴声戛然而止。
林晚晚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谁?”
沈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像质问,更像确认。
林晚晚硬着头皮推开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
沈屿坐在琴凳上转过头看她,手指还搭在琴键上。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意外地平静,没有恼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惊讶。
“你听到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晚晚点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路过……你弹得很好。”
她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沈屿沉默了两秒,转回去看着琴键:“进来吧。外面冷。”
这是沈屿第一次对她说“进来吧”。
而不是“离远点”“小心点”“你错了”。
林晚晚走进音乐教室,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站定。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是什么曲子?”她小声问。
“《月光》。”沈屿说,“德彪西的。”
“很好听。”
沈屿没有回应,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继续弹了下去。琴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邀请她加入。
林晚晚在旁边站着听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四
从那之后,“偷听”变成了“正大光明地听”。
每晚九点四十分,林晚晚会准时出现在音乐教室门口。沈屿不会特意等她,但门永远是虚掩着的,永远为她留了一条缝。
她走进来,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坐下——那里有一把多余的椅子,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她听琴。他弹琴。
他们不说话。
但这种沉默和教室里的沉默不一样。教室里的沉默是疏离的、冷漠的、拒人千里的。这里的沉默是暖的,像一杯放在手心里的热水,不喝,只是捧着,就觉得安心。
有一天晚上,沈屿弹完一首曲子,忽然问:“听得懂吗?”
林晚晚老实回答:“听不懂。”
“那你还天天来?”
林晚晚想了想:“好听就行了吧?吃鸡蛋不需要认识下蛋的鸡。”
沈屿看了她一眼。
林晚晚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是鸡!我是说——”她越描越黑,索性闭嘴。
沈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出现了。他低下头,重新弹起一首曲子,这一次旋律轻快了一些,像春天的溪水在石头间跳跃。
林晚晚不知道的是,那首曲子的名字叫《致爱丽丝》。
是贝多芬写给他喜欢的人的一首小曲。
她不知道。沈屿也不会说。
五
时间进入十二月,冬天的锦城冷得像冰箱。
林晚晚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晚自习后照例走向音乐教室。走廊里灌着穿堂风,她缩着脖子,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音乐教室里不止沈屿一个人。
一个穿着校服的短发女生站在琴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信封,脸红得像苹果。沈屿坐在琴凳上,表情冷得像窗外的风。
“沈屿同学,我喜欢你很久了——”女生说到一半,发现门开了,转头看到林晚晚,愣住了。
三个人,六目相对。
空气静止了三秒。
林晚晚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
她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任何情绪,“林晚晚,你回来。”
林晚晚停在门口,没转身。
那个短发女生看了看沈屿,又看了看林晚晚,眼眶红了:“你们……你们是不是在交往?”
林晚晚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们就是——”
“她是我同桌。”沈屿说,“也是我需要补课的学生。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关系。”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关系。
林晚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不疼,但很不舒服。
那个女生擦了擦眼睛,把信封放在琴盖上,鞠了一躬,快步跑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消失。
音乐教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屿低头看着琴键,没有说话。林晚晚站在门口,也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
“过来坐。”沈屿说。
林晚晚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今天这把椅子好像离他近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沈屿开始弹琴,弹的是一首她不认识的曲子。旋律很低很沉,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心底。
“那个——”林晚晚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不收她的信?”
沈屿没停手:“没必要。”
“可是人家喜欢你呢。”
“喜欢我的人很多。”
林晚晚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
“怎么?”
“怎么这么不懂得珍惜别人的心意!”
琴声停了。
沈屿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深沉,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那你呢?”他问。
“什么?”
“你的心意,”沈屿的声音很轻,“我该珍惜吗?”
林晚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什么心意”,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她看着沈屿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隔着雾看一盏灯,明明灭灭的。
“我都说了,你是我债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巴巴的,“债主有什么心意?”
沈屿看了她两秒,收回视线,重新开始弹琴。
这一次,他弹的是一首欢快的曲子,像是故意在转移话题。
林晚晚坐在旁边,心跳快得像打鼓。她想,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那你呢”?什么叫“你的心意我该珍惜吗”?
他是不是在试探她?
还是她想多了?
六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晚晚翻出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沈屿问我,我的心意他该珍惜吗。我说你是债主。他看了我两秒,然后开始弹一首很快很快的曲子。苏糖,他是不是在掩饰什么?还是我戏太多了?在线等,急!”
她写完又觉得丢人,想把那一页撕掉,但手指捏着纸角,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
最后她把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屿发来的消息。
沈屿:明天补课取消。音乐教室等我,七点。
林晚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把手机扣在口,盯着天花板发呆。
音乐教室。七点。不是茶店,不是教室,是音乐教室。
那个地方从今晚开始,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有了她坐的椅子,有了她喜欢的曲子,有了那句让她失眠的话。
林晚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旁边床位的苏糖——等等,苏糖不在这个宿舍,她在另一个学校。说错了,是隔壁床位的许橙——不管是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林晚晚你别再翻身了,床都要塌了。”
林晚晚赶紧不动了,但眼睛还是睁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她想起沈屿说的那句“外面冷”,想起他说“进来吧”,想起他说“那你呢”。
还有那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关系”。
等一下。
他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关系”的时候,那个女生问的是“你们是不是在交往”。他否认了,但他说的是“没有别的关系”。
不是“我不喜欢她”,不是“你想多了”,而是“没有别的关系”。
这算是否认,还是避重就轻?
林晚晚想得太入神,没注意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屿:早点睡。明天别迟到。
她又看了一眼,把这条消息也存进了心里,和那些红字批注、便利贴上的“继续加油”、“我笑了”放在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债主”。
但标签的边缘已经开始卷起来了,像是随时都会掉。
七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分,林晚晚提前十分钟到了音乐教室。
门是锁着的。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了十分钟,七点整,沈屿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迟到了。”林晚晚说。
“没有。”沈屿掏出钥匙开门,“刚好七点。”
“我提前来了,所以你迟到了。”
沈屿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他推开门,按下灯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整个教室,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琴盖关着。
林晚晚走进去,发现她坐的那把椅子,今天离钢琴又近了一些。大概只有半米了。
“坐吧。”沈屿把袋子放在桌上,“先吃点东西,然后补课。”
林晚晚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杯焦糖玛奇朵,还温热的,和一块草莓蛋糕。
她愣住了。
“你——”
“上次说请你喝的。”沈屿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卷起衬衫袖子,“不苦的那种。”
林晚晚捧着那杯茶,觉得手心是热的,心里也是热的。
不苦的那种。
他记得。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甜得她眯起眼睛。
沈屿站在钢琴旁边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缓缓地,弯了一下。
不是似笑非笑,不是轻轻一抿,而是真正的、可以称之为“笑”的那种表情。
虽然只有一秒。
虽然他马上就转过身去,掀开琴盖,坐下,开始弹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但林晚晚看到了。
她捧着那杯焦糖玛奇朵,在心里对自己说:完了,林晚晚,你真的完了。
窗外下起了雪,锦城的第一场冬雪。
林晚晚不知道的是,那个晚上,沈屿弹的那首曲子在音乐术语里有一个特别的名字。
叫“告白之夜”。
她不知道。沈屿不会说。但琴声替他说了。
只是她没有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