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二分班后,林晚晚和沈屿不再是同桌。
她的教室在文科楼三楼,他的在理科楼二楼,中间隔着一个场和半个花园。以前抬头就能看到的人,现在要穿过大半个校园才能见到。林晚晚花了很长时间适应这件事。每天早上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地看向右边的座位——空的,不是沈屿,是另一个她不怎么说话的女生。
“你失恋了?”王胖子跟她分到了同一个文科班,看到她的表情,欠揍地问。
“我没恋过,怎么失?”
“那你每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数学又不及格了。”
林晚晚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清楚王胖子说得对——她不是因为见不到沈屿而难过,而是因为见不到沈屿这件事让她意识到,沈屿在她生活里占的分量,比她自己以为的要重得多。以前坐同桌的时候,她每天都能看到他,每天都能跟他说上话,每天都能收到他放在桌角的那瓶水。那些事情小到不值一提,但失去之后才知道,它们是她一天里最期待的部分。
没见面的第一天,她想他。第二天,很想。第三天,超级想。第四天,她把“超级想”写在了记本上,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沈屿,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周六补课的时候,林晚晚提前到了茶店。沈屿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焦糖玛奇朵,一杯热的,一杯冰的。
“我不知道你喜欢热的还是冰的。”他把两杯都放在桌上,“所以都买了。”
林晚晚看着那两杯茶,心里那个“超级想”忽然就有了着落。她拿起那杯热的,捧在手心里,暖意从掌心一路传到心脏。
“沈屿。”
“嗯。”
“你不在我旁边,我数学退步了。”
沈屿正准备坐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退了多少?”
“上次月考62分。”
沈屿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个皱眉的动作让林晚晚心里一暖——他不是在怪她,是在心疼她的分数。
“从今天开始,”他坐下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每周六补课,不许请假。”
“我什么时候请过假?”
“上周。你说你肚子疼。”
“我是真的肚子疼!”
沈屿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
二
高二这一年,林晚晚过得兵荒马乱。
文科班的课程比高一紧张了很多,语文英语是她的强项,但历史和地理让她头疼。那些年代、地名、事件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沈屿帮不了她——他是理科生,历史地理他也不熟。林晚晚只能靠自己,每天晚上背到十一二点,背到眼睛发花、脑袋发胀。
苏糖打电话来的时候,她经常在背书。
“你还在背?都十一点了!”
“马上期中考试了,我历史还不及格。”
“你历史不及格关沈屿什么事?他又不考历史。”
林晚晚愣了一下——是啊,沈屿又不考历史,她这么拼命嘛?她想了想,忽然笑了。她说:“我要跟他去北京。北京的大学也要看历史成绩的。”
苏糖沉默了片刻:“林晚晚,你已经病入膏肓了。”
林晚晚没有否认。她知道自己病入膏肓,病得很重,病得很开心。每个周六下午,她背着书包去茶店见沈屿,做他出的数学卷子,听他讲那些她怎么也搞不懂的函数和几何。那些数字和公式曾经让她头皮发麻,但现在它们是她和他的连接,是她通往北京、通往他的台阶。
期中考试,她的数学考了72分。虽然离85分还有距离,但进步肉眼可见。期末考试,她考了78分。高二下学期第一次月考,考了80分。每一次进步她都发消息告诉沈屿,沈屿每次都会回三个字——“知道了。”语气很冷淡,但林晚晚知道他在替她高兴。因为她发现,每次她考得好,下一周的茶就会多一块草莓蛋糕。
他不说,但他做了。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三
高三像一列失控的火车,轰隆隆地碾过来。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距高考365天”变成“距高考100天”,数字越来越小,压力越来越大。林晚晚的数学终于在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中突破了85分,考了87分。她拿到卷子的时候手都在抖,第一时间拍了照发给沈屿。
沈屿的回复不再是“知道了”,而是——“不错。请吃饭。”
林晚晚盯着这三个字笑了好久。她说:“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忘了。”
沈屿说:“答应你的事,不会忘。”
高三下学期,冲刺阶段。林晚晚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才睡,除去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全在刷题。王胖子说她走火入魔了,许橙说她瘦了,苏糖说她疯了。只有沈屿什么都没说,但每个周六下午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茶店,雷打不动地给她讲题,雷打不动地在她桌上放一瓶水和一杯焦糖玛奇朵。
高考前一个月,林晚晚的数学已经能稳定在90分左右了。她坐在茶店里,看着面前那张92分的卷子,忽然哭了。
不是难过,是委屈——为过去那个数学永远不及格的自己委屈,为那个被函数图像疯的夜晚自己委屈,为那些咬着牙做了一遍又一遍的题委屈。
沈屿坐在对面,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她哭完。林晚晚哭了大概有五分钟,抬起头,发现沈屿的眼眶也有点红。
“你哭什么?”她抽噎着问。
“没哭。”
“你眼眶红了。”
“被风吹的。”
“茶店哪来的风?”
沈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
“林晚晚。”
“嗯。”
“你做到了。”
四
六月七号,高考。
林晚晚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不是紧张,是激动。过去两年所有的努力,都将在今天和明天兑现。她坐在座位上,深呼吸了一次,拿起笔,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沈屿,北京见。”
两天的高考过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紧张,最后一门英语就考完了。交卷的铃声响了,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结束了。高中三年,结束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烈。林晚晚眯着眼睛站在教学楼下,在人群中找沈屿。她找了很久,没有找到。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屿的消息:“场等你。”
林晚晚穿过教学楼,穿过走廊,穿过场。远远地,她看到那个人站在场的正中央。白衬衫,黑色长裤,站得很直,像一棵笔直的树。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
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高三的学生们从各个考场涌出来,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拥抱。人声鼎沸,嘈杂得像菜市场。但林晚晚只看得见沈屿,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跑起来。跑过跑道,跑过草坪,跑过那些三三两两的人群。跑到离沈屿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了。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林晚晚!”
沈屿在喊她的名字。
他手里拿着一个话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他的声音通过面前的音响传出来,整个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晚晚,”沈屿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像大提琴的音色,但微微发抖,“从高一开始,你就是我的同桌。”
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把水泼了我一身。”音响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你要赔我两百块钱。到现在还没还。”
人群里有笑声,但林晚晚听不到。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快到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屿看着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几百个人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
“林晚晚,数学你从52分考到了92分。”他说,“历史你从不及格考到了年级前二十。你做到了很多你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但有一件事,你一直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对她一个人说,但音响把每一个字都放大了,传到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喜欢你。从你写我坏话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场炸了。
欢呼声、尖叫声、口哨声,像水一样涌过来。林晚晚站在跑道中央,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看不清沈屿的脸了,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看到他朝她走过来了。
一步一步。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运动会,他跑完一千五百米,第一个看向她。想起他说“你跑多少我跑多少”,想起他说“打不过也得打”,想起他说“你是我没有保护好的人”,想起他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沈屿走到她面前,把话筒放下。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淡淡的、似笑非笑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眼底有光的、像春天的玉兰花一样净又明亮的笑。
“林晚晚,”他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五
场上几千个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林晚晚站在沈屿面前,眼泪止不住地流,哭得妆都花了——虽然她本没化妆。她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我愿意”,想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两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点头狠狠地点头,一遍又一遍。
沈屿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林晚晚把脸埋进他的口,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觉得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但她想象不出这种被填满的感觉——心脏涨涨的,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开花了。
“沈屿,”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你要是敢骗我,我饶不了你。”
沈屿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个僵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林晚晚没有注意到——她太开心了,开心到什么都注意不到。
“不会。”沈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温柔,像大提琴的最低音。
场上的人开始起哄:“亲一个!亲一个!”林晚晚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沈屿怀里挣脱出来,拉着他就跑。两个人在场上跑,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落的余晖,穿过高中三年所有的时光。
林晚晚跑着跑着忽然笑了起来。她觉得从今天开始,人生会不一样了。会有沈屿在身边,会有北京的大学,会有很多很多的未来。她不知道的是,有些故事的高,就是结局的开始。
而今天的高,只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缕阳光。
六
那天晚上,林晚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看到沈屿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她看着这三个字笑了好久,回了一条:“我也是。”
沈屿说:“早点睡。”
林晚晚说:“睡不着。”
沈屿说:“为什么?”
林晚晚想了很久,打下了一行字:“因为你今天说的话,我要回味很久。”
发出去之后她的脸红得发烫,但又舍不得撤回。沈屿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那就回味吧。我陪你。”
林晚晚把手机扣在口,闭上眼睛。她忽然想起苏糖说过的话——“沈屿跟你不一样。你家什么都有,他什么都没有。”她以前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她。他的时间,他的耐心,他的温柔,他从不给别人的笑。还有那句当着场几千个人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他把一切都给了她。
林晚晚翻出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今天,沈屿当着全校的面说了喜欢我。不是‘我喜欢过你’,不是‘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是‘我喜欢你’。从第一天起就喜欢的那种喜欢。”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苏糖说沈屿喜欢我,可能比我想象的更深。现在我知道了,她说的对。”
“沈屿,我会好好珍惜你的。珍惜到你不后悔今天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她合上记本,关了灯。在黑暗中她想起沈屿抱她时那个微微的僵硬,想起他说“不会”时语气里那一瞬间的迟疑。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也会紧张,他也会害怕,他也会在说了“我喜欢你”之后担心对方的回答。
原来冰山下面,是一颗滚烫的心。
林晚晚把被子拉过头顶,弯着嘴角沉沉睡去。她不知道那个“不会”背后藏着什么,不知道那个微微的僵硬意味着什么。那天晚上,她没有打开沈屿的记,没有看到他在“计划书”那一页写下的话。他写的是——“今天跟她表白了。我应该高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怕。怕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是她人生中最好的一天。
而明天,她会开始相信,好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