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校刊事件之后,林晚晚和沈屿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是哪里变了。上课的时候他们还是各听各的课,沈屿还是会没收她的零食,她还是会在心里偷偷骂他。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沈屿开始在她桌上放一瓶水,每天早上,准时准点,雷打不动。
第一天林晚晚以为是别人放错了,没敢喝。第二天又出现了一瓶,她问王胖子是不是他放的,王胖子摇头。第三天她来得特别早,想看看是谁在搞鬼。
教室门推开的时候,沈屿正站在她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弯着腰把它放在桌角。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两秒。
“你放的?”林晚晚问。
沈屿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提醒你多喝水。你嘴唇起皮了。”
林晚晚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果然有点。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他注意到了。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事情,他注意到了。
从那天起,林晚晚桌上每天都会多一瓶水。有时候是矿泉水,有时候是温水,偶尔会换成热的红枣茶——那种只有学校门口那家店才有的、暖暖的、甜丝丝的茶。
“沈屿,”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在追我?”
沈屿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天给我放水?”
“因为你不会自己倒水。”
林晚晚被这个回答噎住了。她想反驳,但她确实经常一上午不喝水,因为她总是忘记。
“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沈屿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不是说我是你债主吗?债主管宽一点,不正常吗?”
林晚晚张了张嘴,那句“债主才不管这些”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二
周五放学后,沈屿照例给林晚晚补课。
地点从茶店换到了图书馆三楼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靠窗的大桌子,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但阳光会毫无遮拦地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晚晚做了一套沈屿新出的卷子,做完之后等他批改。沈屿改卷子的速度很快,红笔在纸上刷刷地移动,偶尔停下来圈一下。
“60分。”沈屿把卷子推过来。
林晚晚的心沉了一下。60分,比上次低了两分。
“但是,”沈屿说,“这次的大题你做对了三道,比以前多了一道。选择题正确率也提高了。低的那两分是因为填空题粗心。”
林晚晚仔细看了看卷子,发现确实如他所说,会的题基本都做对了,错的都是不该错的。
“粗心也是能力的一部分。”沈屿说,“但粗心比不会做容易治。不会做需要补基础,粗心只需要——”
“专注。”林晚晚接话。
沈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学得挺快。”
林晚晚被他那个“学得挺快”说得心里美滋滋的,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拿起笔开始订正错题。沈屿坐在对面看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中间,把桌面照得发白。
订正到一半的时候,林晚晚遇到了一道不会的题。她抬头想找沈屿,发现他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随意的、扫一眼的看。是那种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看一道很难的数学题一样的看。
“……嘛?”林晚晚结巴了。
沈屿迅速收回视线,表情恢复如常:“哪道不会?”
“这道。”林晚晚指着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心跳还没平复。
沈屿站起来,走到她这边,弯下腰来看题。他离她很近,近到林晚晚能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
“这道题考的是函数的最值问题,”沈屿指着题目,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你先看定义域——”
林晚晚完全听不进去。
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他声音的震动上。那种低沉的、平稳的、像大提琴一样的音色,从她头顶传下来,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听懂了吗?”沈屿问。
林晚晚回过神来,一脸茫然。
沈屿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无奈。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解题过程一步一步写下来,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回去自己看一遍。”他把草稿纸推过来,“不懂的明天问我。”
林晚晚接过草稿纸,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不是她听不懂,是她在他靠近的时候,脑子会自动关机。
三
图书馆闭馆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把校园照得昏黄。
林晚晚和沈屿并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北风吹过来,冷得林晚晚缩了缩脖子。
沈屿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不用,我不冷——”林晚晚话还没说完,沈屿已经把围巾围在了她脖子上。
围巾是深灰色的,很软,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林晚晚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你围巾给我了你怎么办?”她的声音闷在围巾后面。
“我不怕冷。”
“骗人。你上次还说你最讨厌冬天。”
“我说的是不喜欢冬天,不是怕冷。”
“那有什么区别?”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喜欢是主观感受,怕冷是客观事实。我不怕冷,但我讨厌穿很多衣服。”
林晚晚被他这段话说得哭笑不得:“你这个人什么事情都要分那么清楚吗?”
“有些事情需要分清楚。”沈屿说。
“哪些事情?”
沈屿没有回答。他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把林晚晚甩在了身后。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有心事。
林晚晚看得出来。
最近几天,沈屿偶尔会走神。对于一个平时专注得像机器的人来说,走神是很不寻常的事。有时候他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有时候他会突然沉默,话比平时更少,少到几乎没有。
林晚晚想问,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只是把沈屿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被风吹红的鼻子,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四
周六上午,林晚晚在宿舍里写周悦布置的新稿子。
主题是“告白”,她想了很久不知道写什么,脑子里全是沈屿的影子。写他?写什么?写他每天在她桌上放一瓶水还是写他解围巾给她戴?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屿发来的消息。
沈屿:今天的补课改到下午两点。上午有事。
林晚晚回了一个“好”,然后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沈屿从来不会告诉她“有事”是什么事。他不是一个喜欢分享自己生活的人。她会告诉他今天苏糖说了什么笑话、食堂的红烧肉有多难吃、王胖子又在课上睡着了——但沈屿不会。
她对他的了解,全部来自观察。
他有两支笔,一支黑色一支红色。他喝水只喝温的,太烫太冷都不行。他看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眉,但解题的时候不会。他弹钢琴的时候会闭眼睛,但平时不会。她是他唯一一个会在没人的时候笑的对象。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构成了她认识的沈屿。
但那个“有事”的沈屿,她不知道。
林晚晚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开始写稿子。她写了一版关于友情的,不满意,撕了。写了一版关于亲情的,不满意,又撕了。最后写了一个短篇故事,讲的是一只企鹅喜欢上一只北极熊的故事。
写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很扯,但还是发给了周悦。
周悦很快回了:“有趣。企鹅和北极熊,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注定见不到面。这是一个悲剧?”
林晚晚愣了一下。
她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企鹅很可爱,北极熊也很可爱。但周悦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企鹅和北极熊确实见不到面。
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
她在写什么?在写她和沈屿吗?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不是也像南极和北极那么远?
林晚晚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
五
下午两点,林晚晚到图书馆的时候,沈屿已经到了。
他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明显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眼神很空,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沈屿?”林晚晚在他对面坐下。
沈屿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眼神从空洞变回了平时的样子,但那个切换的过程很快,快得像是在演戏。
“来了。”他说,“开始吧。”
补课照常进行。沈屿讲题的时候依然清晰有条理,挑错的时候依然一针见血。但林晚晚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今天心情不好?”她忍不住问。
“没有。”
“那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沈屿抬眼看她:“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心不在焉?”
“两只都看到了。”
沈屿沉默了几秒,合上手里的书:“家里有点事。没事。”
林晚晚想说“家里有什么事”,但看到沈屿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的表情不是“别问了”的冷漠,而是“我说不出口”的无奈。
“沈屿,”林晚晚说,“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我可以当听众。我不收费的。”
沈屿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太快了,林晚晚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消失了。
“做你的题。”沈屿说,“最后一道,做完今天结束。”
林晚晚撇撇嘴,低头做题。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以后沈屿走神的时候,她要问。他不说,她就等着。一直等到他愿意说为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那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她没有办法忽视。
她想了解他。
不是了解那个学霸、冰山、钢琴王子沈屿,而是了解那个会在深夜弹悲伤曲子、会对着窗外发呆、会说“打不过也得打”的沈屿。
那个她还没有见过的,真正的沈屿。
六
补课结束的时候,天又开始飘雪了。
锦城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今年的雪似乎特别多。细碎的雪花从天空飘下来,落在沈屿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撒了一层糖霜。
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沈屿。”
他停下来,转过身。
雪落在他和她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怎么了?”他问。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想说“你是不是不开心”,想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沈屿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雪中越来越模糊。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今天不对。
不是心情不好的那种不对,而是——他在隐瞒什么。
林晚晚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怀疑有没有据。但她回想起他今天看她的眼神,总觉得那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像隔着雾看一盏灯,明明灭灭,捉摸不定。
也许是她想多了。
她裹紧沈屿的围巾——前天他给的,她一直没还——快步走向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三楼的角落,沈屿平时坐的那个位置。
灯亮着,但人已经不在了。
林晚晚收回视线,走进宿舍楼。
今天是12月10。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五周。
距离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还有——她不知道。但那天已经在路上了,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