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二月中的锦城,冷得人不想出门。
林晚晚裹着沈屿那条深灰色围巾,缩在校门口等苏糖。苏糖说要来找她吃饭,结果迟到了半个小时,发消息说“再等五分钟,就五分钟”。
“你五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林晚晚发语音控诉,语音刚发出去,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男生的,轮廓很深,笑起来有点痞气,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黑色外套。
“林晚晚?”他问。
林晚晚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认识。”男生推开车门走下来,身高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顾川。高二的。你应该在学生会见过我。”
林晚晚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好像确实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见过这个人,但她没太注意。
“你好,”她礼貌地说,“有事吗?”
顾川从身后拿出一束花,红色的玫瑰,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把花递到林晚晚面前:“送你的。”
林晚晚看着那束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束花得多少钱?够她吃多少碗拉面?
“为什么送我花?”她没有接。
“因为我喜欢你。”顾川说得很直接,语气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从开学就注意到你了。你写的文章我每篇都看,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林晚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搞懵了。她和这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他怎么就喜欢上她了?
“谢谢,”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但是我们不太熟,你这个——”
“慢慢就熟了。”顾川把花往前递了递,“先收下,当个朋友。”
林晚晚正想拒绝,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拿走了那束花。
她回头,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和林晚晚脖子上那条是同款,只是颜色深一个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顾川,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束花,转过身,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把花扔了进去。
动作脆利落,行云流水,像扔一袋垃圾。
“沈屿?”顾川的脸色变了。
“她花粉过敏。”沈屿说。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过敏,但看到沈屿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的表情不是生气,甚至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这件事到此为止”的平静。
“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顾川冷笑着上前一步,“我送花给林晚晚,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屿转过身,面对着顾川。他比顾川高一点,低头看着对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是我同桌。她的数学成绩归我管,她的学习习惯归我管。如果有人打扰她学习,也归我管。”
“打扰她学习?”顾川笑了,“你觉得我是打扰她学习?”
“你觉得呢?”
两个人对峙在路边,气氛剑拔弩张。苏糖刚好赶到,看到这个场面,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这是什么情况?”
林晚晚拉住苏糖的手:“走吧,我饿了。”
她没看沈屿,也没看顾川,拉着苏糖就往学校里面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苏糖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沈屿的脸色好可怕。他是不是吃醋了?”
“我不知道。”林晚晚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顾川的告白,而是因为沈屿扔花时的那个表情。
那不是同桌的关心,不是债主的约束。
那是一种很明显的、谁都能看出来的——占有欲。
二
接下来的几天,顾川没有放弃。
他像一颗牛皮糖一样粘上了林晚晚。每天下课的时候出现在教室门口,有时候送茶,有时候送零食,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站在走廊上冲她挥手。
林晚晚每次都说“不用了谢谢”,但他每次都笑嘻嘻地来,好像被拒绝的不是他。
“这个人脸皮怎么这么厚?”林晚晚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对王胖子说。
“顾川嘛,”王胖子压低声音,“家里有钱,长得还行,被女生惯坏了。他追女生从来都是手到擒来,可能没见过你这么难追的,所以更有兴趣了。”
“我难追吗?”林晚晚想了想,“我本没想让他追。”
旁边看书的沈屿翻了一页书,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不难追。”
林晚晚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沈屿没回答,继续看书。
林晚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又转回去趴着。
“你难追”和“你不难追”,这两个评价从沈屿嘴里说出来,含义完全不同。“你难追”的意思是你不好追,别人追不到。“你不难追”的意思是——你很好追,只是要看追你的人是谁。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
还是她想多了?
林晚晚把脸埋进胳膊里,觉得自己快被这两个男生搞疯了。
三
周五下午,顾川在食堂搞了一个大动作。
林晚晚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食堂中央的空地上摆了一圈蜡烛,蜡烛中间放着一束更大的红玫瑰。顾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音箱,放着不知道什么情歌。
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看。
“林晚晚!”顾川朝她挥手,“过来一下!”
林晚晚端着餐盘站在原地,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丢人过。她想转身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走了反而更尴尬。
“顾川,你别搞了,”她硬着头皮走过去,“我真的——”
“我喜欢你。”顾川单膝跪地,把花举到她面前,“从第一次在学生会看到你,我就喜欢你了。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试试。”
食堂里响起了起哄声:“答应他!答应他!”
林晚晚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正想说“对不起”,一个人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到了她和顾川之间。
沈屿。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右手手臂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他看着地上的蜡烛和花,表情冷得像十二月的北风。
“她是来吃饭的。”沈屿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食堂都安静了,“不是来给你表演的。”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拿起旁边桌上的一壶凉水,倒在了蜡烛上。
蜡烛灭了,食堂里飘起一股烟味。
“沈屿!”顾川站起来,脸色铁青,“你是不是有病?”
“她花粉过敏。”沈屿看着他,“我说过了。”
“她明明不过敏!”
“你比她更清楚?”沈屿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吓人,“你认识她多久?你跟她说过几句话?你知道她喜欢喝什么茶、怕什么科目、晚自习后喜欢去哪里吗?”
顾川被问住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屿说,“你就说你喜欢她。你喜欢她什么?脸?还是她写的那几篇文章?”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林晚晚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看着沈屿的背影,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屿转过身,从她手里拿过餐盘,放到旁边的桌上,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晚晚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走吧,我陪你吃饭。”
不是“我们走”,不是“别理他”。而是“我陪你”。
在所有同学围观的目光中,沈屿穿过食堂,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晚晚跟着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重新热闹起来,但那种热闹和刚才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所有人都在看她和他。
林晚晚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屿。他正在低头吃饭,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林晚晚注意到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沈屿耳朵红。
“沈屿,”她小声说,“你耳朵红了。”
沈屿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热的。”
“食堂暖气开得不大。”
“那就是辣的。”
“你吃的是白饭。”
沈屿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尴尬、有怒气、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林晚晚觉得是害羞。
“你能不能别这么多问题?”他说。
林晚晚低下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沈屿,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茶?”
沈屿没有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怕什么科目?”
沈屿依然没有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晚自习后喜欢去哪里?”
沈屿放下了筷子。
“林晚晚,”他说,“有些问题,不要问。”
“为什么?”
“因为答案你可能不想听。”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暗,像是在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不想听?”她说。
沈屿看了她很久,最后站起来,端起餐盘:“吃完了,走吧。”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但林晚晚觉得,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四
那天晚上,林晚晚的手机几乎被打。
苏糖发了二十多条消息,每一条都是尖叫:“沈屿吃醋了!他真的吃醋了!他倒水灭蜡烛的那一下帅炸了!”
王胖子在班级群里发了食堂事件的完整复盘,连沈屿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了,精确到标点符号。群里沸腾了,有人说“磕到了磕到了”,有人说“冰山男神终于有人了”,还有人说“顾川好惨,但他活该”。
只有许橙发了一条让林晚晚睡不着觉的消息。
许橙:林晚晚,你不觉得奇怪吗?沈屿对你好我知道,但他今天在食堂说那些话,不像是吃醋,更像是——宣示主权。他好像在告诉所有人,你是他的。
林晚晚盯着“宣示主权”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翻出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今天顾川在食堂告白,沈屿把蜡烛浇灭了。他说‘她花粉过敏’,虽然我不过敏。他说‘她喜欢喝热的焦糖玛奇朵,三分糖’,他说得对。他说‘她怕数学’,说得也对。他说‘她晚自习后喜欢去音乐教室门口坐着’——他怎么知道的?”
她停下笔,想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苏糖,他今天耳朵红了。沈屿耳朵红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倒水的时候不是冷静的,他是紧张的。沈屿会紧张?为了我?”
她把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月光如水。
她翻了一个身,拿起手机,看到沈屿发来了一条消息。
沈屿:今天的事别多想。我只是看不惯他那样。
林晚晚盯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
她回:你耳朵红了,我看到了。
沈屿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发来三个字:睡觉了。
林晚晚:你心虚了。
沈屿:没有。睡觉。
林晚晚:晚安,沈屿。
沈屿:晚安。
她把手机扣在口,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男生宿舍楼里,沈屿正坐在书桌前,双手撑着额头,盯着桌面上那本校刊。校刊翻到林晚晚写他的那篇文章,她在文章里写:“他是那种你越了解越觉得看不透的人。”
沈屿合上校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说得对。
她看不透他,是因为他没有让她看透。他不敢让她看透。
因为一旦她看透了,她就会发现——
他接近她,从来不是因为巧合。
那个“计划”像一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每一次他对她好,那刺就往里深一寸。他以为他可以控制,以为他可以一边执行计划一边不动感情。但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对她的心动,比她来得更早。
早到她泼他水的那一天,早到她说“你是不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那一句。
他记得每一个瞬间。
那些瞬间都是真的。但他的开始,是假的。
沈屿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