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食堂事件之后,顾川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不再来找林晚晚了。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他会假装没看到她,低头快步走过。王胖子说顾川是被沈屿当众打脸,面子挂不住;苏糖说他是知难而退,毕竟对手太强;林晚晚觉得都不重要——她不关心顾川怎么想,她只关心一件事:沈屿为什么那么做。
她问过自己无数遍,每遍都得到同一个答案,但每遍她都不敢信。
期末复习周如期而至,整个高一年级像被扔进了高压锅。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课桌上的卷子一天天堆高,连王胖子都不打呼噜了——不是不打,是累得打不动了。
林晚晚的数学稳定在了65分左右,离沈屿给她定的目标还差一大截。她急,越急越学不进去,越学不进去越急,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你太焦虑了。”沈屿说。
“我当然焦虑,”林晚晚抓了抓头发,“还有两周就期末了,我数学连70分都上不去!”
“焦虑能提高分数吗?”
“不能。”
“那你在焦虑什么?”
林晚晚被问住了。她焦虑的好像不只是数学。她焦虑的是——如果期末考不好,她就没资格跟沈屿上同一所大学。如果上不了同一所大学,他们之间那个她没有说出口的可能性,就彻底没有了。
这个念头太大,大到她不敢跟自己承认。
“放轻松,”沈屿的语气难得的柔和了一些,“你基础已经打好了,接下来就是稳住心态。期末考70分以上没问题。”
“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晚晚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他答应的事都做到了,他说的话都是真的——至少到目前为止。
“那如果我考到85分,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请我吃饭。吃最贵的那家店。”
沈屿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算数。”
林晚晚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只是一点,但够了。
二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期末考前第三天,林晚晚病了。
前一天晚上她还坐在床上背书,背到一半觉得嗓子有点疼,没当回事,喝了口水继续背。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头重脚轻,浑身发烫。
“林晚晚你脸好红。”许橙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声音立刻变了,“你是不是发烧了?”
林晚晚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是烫的。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体温计一量——39度2。
“你今天就别去上课了。”许橙说,“我跟班主任请假。”
“不行,今天数学课讲最后一道大题,沈屿说期末肯定考类似的。”
“你都烧到39度了还上什么课?!”
但林晚晚已经穿好衣服了。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上沈屿那条深灰色围巾,拿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腿一软,扶住门框才站稳。
“林晚晚!”许橙追出来,“你这样会晕在路上的!”
“不会的。”林晚晚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虚弱得让许橙心疼。
从宿舍到教学楼的路从来没这么长过。林晚晚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风吹在脸上,明明很冷,但她觉得皮肤像被火烧一样。她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往前走,心想走到教室就好了,坐到座位上就好了,见到沈屿就好了。
她终于走进教室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桌子上。王胖子吓了一跳:“林晚晚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没睡好。”她把脸埋进胳膊里,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发红的脸和发抖的身体。
沈屿还没来。他今天早上被李老师叫去办公室了。林晚晚趴在桌上,听着周围的嘈杂声,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好像只睡了一会儿,又好像睡了好久。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燥。
林晚晚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深黑色的眼睛。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弯着腰看着她,手还搭在她额头上。
“你在发烧。”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有一点。”
“39度2。”沈屿看了一眼她手边的体温计,语气沉了下来,“你这样还来上课?”
“今天讲大题——”
“大题比你命重要?”沈屿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林晚晚听得出他在生气。她从来没见过沈屿生气,以至于一开始没认出来那个表情就是愤怒——不是冷漠,不是不耐烦,是实实在在的、压着怒气的愤怒。
“我没事——”
“你连坐都坐不稳了。”沈屿站起来,伸手拿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我送你去校医室。”
“可是课——”
“课可以补。你现在必须休息。”
他伸出手。林晚晚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半秒,握住了。他的手很凉,她的很烫,两隻手交握在一起的温差大得像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沈屿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身体往前栽了一下,沈屿的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她的肩膀。
“还说没事。”他的声音在耳边。
林晚晚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发烧还快。她想说“我可以自己走”,但腿不听话。她就这样半靠半走地被沈屿带出了教室,身后传来王胖子的声音:“沈屿你送她去校医室?今天的课——”
“不上了。”沈屿头也没回。
全班安静了。沈屿不上一节课?沈屿主动翘课?为了林晚晚?
三
校医量了体温,39度3,比刚才还高了0.1。
“急性扁桃体炎,有点严重。”校医开了药,嘱咐林晚晚多喝水多休息,这两天最好不要去上课了。林晚晚躺在校医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沈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书包放在脚边——她的书包和他的书包。
“你不回去上课?”林晚晚问。
“不回了。”
“为什么?”
“李老师让照顾你。”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和“李老师让照顾你”不一样。但她没有力气追问了,药开始起作用,困意像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睡吧。”沈屿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怕黑的小孩,“我在这儿。”
林晚晚闭上眼睛。药效让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人掖了掖她身上的被子,冰凉的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脖子——她围着他的围巾。
“沈屿。”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生气了。”
沉默了一会儿。“嗯。”
“为什么?”
沈屿没有回答。林晚晚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但她听到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因为你不照顾好自己。”
因为你不会管自己——这话他以前也说过。但这一遍不一样。这一遍他的声音有一点抖。
林晚晚想说什么,但药效太强了,她的意识沉进了黑暗里。
四
林晚晚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校医室里的灯亮着,刺眼的白光照得她眼睛发酸。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发现沈屿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他在看她。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下面不知道藏着什么。林晚晚被他看得心脏一紧,假装还没醒,闭上了眼睛。
但沈屿知道她醒了。
“喝水。”他说。林晚晚装不下去了,睁开眼,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还冒着热气。
她撑着坐起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嗓子没之前那么疼了。
“几点了?”
“七点半。”
“你一直在这儿?”
沈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盒粥。“食堂的粥,趁热喝。”
林晚晚看着那盒粥,看着沈屿因为长时间坐着而皱巴巴的衬衫,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鼻子忽然酸了。
“沈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把粥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撕开盖子,把勺子擦净,放进粥里,然后递给她。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认真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先喝粥。”他说。
“你先回答我。”
沈屿抬起头看着林晚晚。校医室的灯光很亮,把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额头还贴着退热贴,脸色苍白,嘴唇裂,眼眶红红的。
她把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还在发烧。”沈屿说,“等你好了再说。”
“你每次都说‘等下次’。”林晚晚的声音有点哑,“上次说‘等你考到85分’,上上次说‘等你期末考完’,这次又说‘等你好了再说’。沈屿,你到底有多少个‘下次’?”
沈屿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眼睛里的东西终于藏不住了。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被他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林晚晚,”他说,“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说,是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了之后,就回不去了。”
林晚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但此刻才发现什么都没看懂的眼睛。
“回不去就回不去,”她说,“我不怕。”
沈屿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林晚晚以为他会说出来了。但最后他只是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轻轻说了两个字——
“喝粥。凉了。”
那天晚上,沈屿在校医室一直待到九点。等林晚晚喝完粥、吃完药、量了体温降到38度2,他才站起来要走。
“我走了。”他背起书包,拿起那本一下午没翻过一页的书。
“沈屿。”
他停下来。
林晚晚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背影,校医室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刚才说‘因为你不照顾好自己’,”她说,“那不是李老师说的,是你自己想的,对不对?”
沈屿没有回头。
“晚安,林晚晚。”
他走出校医室,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阵,然后消失了。林晚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退热贴的凉意贴在额头上,和她滚烫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想起沈屿说她不会管自己,想起他握着她额头的手,想起他帮她掖被子时冰凉的指尖。她想起他说“回不去就回不去,我不怕”的时候,她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其实她知道答案。
只是那个答案太大了,大到她不敢相信。
五
手机震了一下。
沈屿:明天不要去上课,在校医室休息。笔记我帮你整理。
林晚晚:好。
沈屿:多喝水。
林晚晚:好。
沈屿:盖好被子。
林晚晚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发了一条:沈屿,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沈屿隔了很久才回。
他说:你不是小孩子。你是我没有保护好的人。
林晚晚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
“你是我没有保护好的人。”林晚晚把手机扣在口,闭上眼睛。
他的意思是——巷子里那一次,他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出现,所以他会记住,会补偿,会用每一次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来证明——他从那之后,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了。
林晚晚把那句话默念了三遍,每一遍都让她的眼眶更热一点。最后她把那行字抄在了记本上,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今天沈屿说我是他没有保护好的人。”
“他想保护我。”
“林晚晚,你如果还不承认——那你就是全天下最笨的人。”
她合上记本,关了灯。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沈屿:退烧了吗?
林晚晚:嗯,38度2了。
沈屿:那就好。睡吧。
林晚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她没有告诉他——其实烧还没有完全退。但她说了。因为她想听到他那句“那就好”。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太温暖了,温暖到她舍不得放手。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沈屿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好好休息。”
林晚晚把手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温暖的秘密。
窗外的风声很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一片云飘过,露出后面的月亮,又圆又亮。
校医室的灯关了。整栋教学楼都关了灯。但在黑暗中,有一个人还醒着——沈屿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林晚晚的聊天记录。
他往上翻了翻,翻到她写的那篇文章。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他穿什么颜色的衬衫,记得他笑起来嘴角弯几度。
沈屿关闭了文章,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沈玥发来的:“哥,爸问你什么时候能结束。那个女生,差不多就行了吧。”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关掉了对话窗,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那个“计划”在这两个月里变得越来越轻,轻到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而她变得越来越重,重到压在他心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到。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一切——
她会原谅我吗?
沈屿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她原不原谅,他对她的每一次心动都是真的。那些心跳加速、那些半夜失眠、那些在校医室看着她睡觉时想说的话——都是真的。
但开始是假的。
一个用假的开始搭建的故事,真的过程能改变结局吗?
沈屿不知道。他只是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北风呼啸,他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林晚晚。
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