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六上午十点,学校门口那家“老张面馆”。
林晚晚到的时候,沈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他今天没穿校服,是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绳子垂下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虽然本来也不老。
“你点了吗?”林晚晚一屁股坐到他对面。
“等你来点。”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主见?”
沈屿看了她一眼:“我怕我点的你不吃。”
林晚晚想了想,好像也是。她翻开菜单,看了看价格,最贵的面才十五块钱。她本来想点一碗最贵的,但又觉得不好意思,最后点了一碗牛肉面,十二块。
“就这个?”沈屿问。
“不然呢?你还想请我吃满汉全席?”
沈屿没说话,拿过菜单加了一份茶叶蛋、一份凉拌黄瓜、一份酱牛肉。
林晚晚瞪大眼睛:“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打包。”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酱牛肉?”
沈屿顿了一下,低头看菜单:“巧合。”
林晚晚看着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心里想:巧合?他点了我最爱吃的酱牛肉,偏偏是巧合?
她没追问,但嘴角翘起来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汤的香味扑鼻而来。林晚晚饿了一早上,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吃相豪放得不像一个女孩子。
吃到一半,她抬头看沈屿,发现他吃面的样子和她完全不同——慢条斯理的,一一地吃,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任务。
“你这样吃面有意思吗?”林晚晚问。
“什么意思?”
“面就是要大口大口地吃,呼噜呼噜地吸进去,才有灵魂。”
“那样不雅观。”
“又没有别人看。”
沈屿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不算别人?”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假装没听懂,但耳朵尖红红的。
二
吃完饭,沈屿说要去书店买参考书。林晚晚反正也没事,就跟着去了。
书店在学校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两层楼,不是很大,但书很全。沈屿直奔二楼的教辅区,林晚晚跟在后面,看着满架子的数学题集就觉得头晕。
“你自己看看有没有需要的。”沈屿说。
林晚晚随便翻了翻,拿起一本封面上写着“轻松搞定高中数学”的书,翻开一看,第一页就是一道函数题,她连题都没看懂。
“轻松搞定?”她把书放回去,“这书应该叫‘轻松搞疯你’。”
沈屿在旁边挑了三本数学题集,又拿了一本英语完形填空。林晚晚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拿的都是竞赛级别的,封面上的字她都认不全。
“你要这些嘛?”
“自己做。”
“你的数学已经够好了吧?还做?”
沈屿转头看着她:“你觉得好就不用学了?”
林晚晚被问住了。
“数学不是及格了就完事了,”沈屿一边翻书一边说,“你能考67分,说明你有能力考80分。能考80分,就能考90分。能考90分,就能考——”
“考满分?”林晚晚接话。
“不用满分。”沈屿说,“够用就行。”
“够什么用?”
沈屿没回答,把挑好的书放到篮子里,转身去了一楼。
林晚晚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够什么用?
够考大学用?还是够配得上他用?
她赶紧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子,快步追了下去。
三
周一下午,体育委员在班里宣布,下个月学校要开秋季运动会。
“每个人都要报啊!”体育委员拿着表格在班里转,“不报的人就给我去跑三千!”
班里一片哀嚎。
林晚晚正准备低头装死,体育委员就站在了她面前。
“林晚晚,你报什么?”
“我什么都不报。”她理直气壮。
“那就跑三千。”
“我报扔铅球!”
“铅球有人报了。”
“跳远?”
“满了。”
“那——”
“一千五,”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她报一千五。”
林晚晚转头,沈屿正低头看书,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沈屿你疯了吧?一千五?我跑八百都要断气!”
“锻炼身体。”沈屿头都没抬。
体育委员赶紧在表格上写下来:“林晚晚,女子一千五百米,签了!”
“我没签!”
“我替你签了。”
林晚晚想抢表格,但体育委员已经跑远了。
她瞪着沈屿:“你故意的对不对?”
沈屿终于抬起头看她,表情很无辜:“你不是想考85分吗?跑步可以训练你的专注力。”
“这是两码事!”
“在我看来是一码事。”
林晚晚气得说不出话,王胖子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林晚晚,你完了,一千五不是闹着玩的。”
“你给我闭嘴!”
四
林晚晚被着开始练长跑。
每天放学后,她先去场跑一千五百米,跑完再做数学题。沈屿说这叫“体学结合”,林晚晚说这叫“变相体罚”。
第一天,她跑了四百米就跑不动了,叉着腰站在跑道中间直喘气。
“继续。”沈屿站在旁边。
“我跑不动了!”
“那就走。”
林晚晚咬着牙继续跑,跑到八百米的时候觉得肺都要炸了。一千二百米的时候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泥潭里跋涉。
终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直接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屿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三分四十秒。”
“什么?”
“时间。”沈屿说,“按这个速度,比赛的时候你大概能跑进四分钟。”
“我能不能不参加?”林晚晚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不能。”
“为什么?”
沈屿低下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因为你报了。”
“是你帮我报的!”
“所以你要负责。”
林晚晚从草地上坐起来,看着他。她忽然觉得,沈屿让她跑一千五,可能不只是为了“体学结合”。
“沈屿,”她问,“你自己跑吗?”
“什么?”
“运动会,你报了什么?”
沈屿沉默了两秒:“男子一千五。”
林晚晚愣住了。
“你也跑一千五?”
“嗯。”
“那刚才你说的‘体学结合’——”
“是顺便。”沈屿转过身,背对着她,“主要是我要跑,顺便带上你。”
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要跑一千五,所以让她也跑一千五。
不是顺便。
是因为他想和她一起跑。
但她没说破,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那你跑多少时间?”
“三分十秒左右。”
“那我跑三分四十秒,岂不是比你慢很多?你跑完了还得等我?”
沈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可以等你。”
那一眼很淡,但那句话很重。
可以等你。
林晚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麻酥酥的。
五
接下来半个月,林晚晚每天都在场上跑步。
沈屿陪她跑了第一次之后就再也不陪了,理由是“我跑太快你追不上”。林晚晚觉得他在炫耀,但不得不承认,他跑起来确实像一阵风,还没看清人就过去了。
运动会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十一月的锦城难得有晴天,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场上,看台上坐满了人。学校的广播在放进行曲,各班方阵依次入场,彩旗飘飘,热闹得像过年。
林晚晚站在女子一千五百米的起跑线上,手心全是汗。
她看了看旁边,其他班的女生都高高壮壮的,腿比她腰还粗,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样子。只有她瘦得像竹竿,站在跑道上像是走错了片场。
“完了,”她自言自语,“我是来当背景板的。”
发令枪响了。
起跑线上一群人冲了出去,林晚晚被夹在中间,脚步乱得像跳舞。她努力调整呼吸,按照沈屿教她的节奏跑——前四百米匀速,中间四百米保持,最后七百米冲刺。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一千五百米有多长,现在她觉得,一千五百米大概是地球到月球的距离。
第一圈,还行。
第二圈,腿开始发软。
第三圈,肺像被火烧。
看台上的声音变得模糊,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
“林晚晚——加油!”
是苏糖的声音。
她偏头看了一眼,是苏糖!她专门从隔壁学校跑来看她比赛了!正站在看台上拼命挥手,旁边还站着王胖子和班里其他同学。
林晚晚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最后一圈,她的腿已经不是她的了。但终点线就在前面,她咬紧牙关冲了过去。
终点到了。
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泛着血腥味。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
“三分四十一秒。”是沈屿的声音。
林晚晚抬起头,看到沈屿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计时器。
“比训练慢了。”
“我腿都在发抖你知道吗?”林晚晚说。
沈屿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跑得不错。”
“真的?”
“真的。”
林晚晚笑了,脸上的汗水还没,但心里暖暖的。
六
男子一千五百米在女子组之后。
林晚晚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苏糖在旁边兴奋地拉着她的手:“我跟你说,我刚才看到沈屿了,本人比照片还帅!你天天跟他坐同桌会不会心脏受不了?”
“习惯了。”林晚晚嘴硬。
“习惯了?这种东西能习惯吗?”
林晚晚没回答,因为发令枪响了。
男子组的人比女子组多了一倍,起跑线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但沈屿很显眼——不是因为他的脸,是因为他的姿势。别人都紧张得绷着身体,只有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松树,不紧不慢的。
枪响之后,他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保持在第三、第四的位置。林晚晚盯着他的背影,手心攥紧了衣角。
前两圈,看不出什么。第三圈,前面的人开始掉速,沈屿慢慢追了上去。最后一圈,他超过了第二名,开始和第二名并排跑。
“他是不是还有力气?”苏糖问。
“我不知道。”
最后一百米,沈屿加速了。他的步伐依然很稳,频率也没有明显变快,但他的速度就是比别人快。他超过第一名的瞬间,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冲线。
三分十二秒。
林晚晚从看台上站起来,差点跳下去。
沈屿跑完之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瘫倒,只是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子在人群中找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看台,找到了林晚晚。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几千人的欢呼声,他看着林晚晚。
林晚晚也看着他。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朝他晃了晃。
沈屿看着那瓶水,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而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嘴唇上扬的笑。
阳光打在他脸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笑容净得像十一月的天空。
“妈呀他笑了!”苏糖在旁边尖叫,“林晚晚你看到了吗!他笑了!对着你笑的!”
林晚晚看到了。
她愣在那里,举着水瓶的手僵在半空中,心脏跳得比刚才跑步的时候还快。
沈屿朝她走来,穿过跑道,穿过草坪,走到看台下面。
他抬起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金子。
“水。”他说。
林晚晚回过神来,把手里的水瓶扔下去。沈屿接住了,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
“跑得不错。”他说。
“你也是。”
沈屿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晚上请你吃饭。”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跑完了。”
“就算没跑完你也应该请我吃饭,是你给我报的名!”
沈屿没接话,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晚晚,”他说,“下次运动会,你跑多少我跑多少。”
“什么意思?”
“你跑一千五,我就跑一千五。你跑八百,我就跑八百。你不跑——”
他顿了一下。
“你不想跑也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白衬衫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林晚晚站在看台上,手里还攥着矿泉水瓶的盖子。
苏糖在她旁边疯狂地摇她的胳膊:“林晚晚!他在撩你!他在撩你啊!”
“我不知道。”林晚晚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
她知道沈屿跑完之后第一个找她,知道他对她笑了一下,知道他说“你跑多少我跑多少”,知道他说“你不想跑也行”。
她都懂。
就是不敢信。
七
那天晚上,沈屿真的请林晚晚吃饭了。
不是面馆,是学校附近一家还算不错的餐厅。苏糖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走了,留下他们两个面对面坐着。
林晚晚点了一桌子菜,沈屿看着满满当当的桌面,问:“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
“你学我?”
“跟你学的。”
沈屿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林晚晚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个事。
“沈屿,你今天为什么对我笑?”
沈屿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没有笑。”
“你笑了。我看到了。苏糖也看到了。”
沈屿沉默了两秒:“那你为什么拿水瓶对我晃?”
“我——”
“你先回答我,我再回答你。”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晃那瓶水。就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应该让他知道,她也在看他。
“因为你跑完了,”她最后说,“我觉得应该庆祝一下。”
沈屿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也是。”他说。
“什么?”
“我对你笑,是因为你跑完了。”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饭。但她碗里的饭一口都没少,筷子在空碗里戳了半天。
沈屿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餐厅里的灯光昏暗又温暖,两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一顿饭。
买单的时候,林晚晚说:“下次我请你。”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跑多少我跑多少’。”
沈屿看了她一眼:“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林晚晚的心跳快了起来,但她假装没听懂:“不就是跑步吗?”
沈屿没拆穿她,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说:“走吧,送你回宿舍。”
回宿舍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林晚晚停下来:“到了。”
“嗯。”
“沈屿。”
“嗯?”
“谢谢你请我吃饭。”
“你已经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
沈屿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不客气。”他说。
林晚晚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屿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她的方向,黑色的卫衣帽子垂在身后,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
“晚安。”她喊了一声。
“晚安。”
林晚晚跑上楼,冲进宿舍,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拿出手机,给苏糖发消息:“他说‘你跑多少我跑多少’。苏糖,他是不是——是不是——”
苏糖秒回:“是!他就是!你别怀疑了!他就是喜欢你!”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翻出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今天沈屿对我笑了。不是那种气死人的笑,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他说‘你跑多少我跑多少’。苏糖说那就是喜欢。我不知道。但如果那是喜欢——
那我也是。”
她合上记本,关了灯。
窗外月光如水,她翻了个身,听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屿:明天的补课别忘了。数学,不是跑步。
林晚晚笑了,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告诉沈屿的是,她已经把那个矿泉水瓶盖收好了。
从今天起,那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瓶盖。
那是他笑着朝她走来那天,她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她会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