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觉得,沈屿一定是上天派来折磨她的。
不是因为她泼了他水,不是因为他没收了她的薯片,不是因为他让她赔了200块钱——而是因为,他给她补课的方式,实在是太打击人了。
事情要从期中成绩公布那天说起。
十一月的期中考试,林晚晚数学考了52分。
比上次月考还低了23分。
她拿到卷子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王胖子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林晚晚,你这分数怎么跟我体重似的,只涨不跌——不对,你是只跌不涨。”
“闭嘴。”林晚晚把卷子扣在桌上,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但沈屿已经看到了。
他坐在旁边,目光扫过那张卷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失望,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我就知道”的嘲讽。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种反应让林晚晚更难过了。
她宁可他骂她一句或者嘲讽她一下,也好过这种“你考多少分跟我没关系”的冷漠。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她忍不住问。
沈屿翻了一页书:“你想让我说什么?”
“比如说‘你怎么又考这么差’‘你对得起我给你补课吗’之类的。”
“说了有用吗?”
林晚晚被噎住了。
沈屿合上书,转过身看着她,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52分,选择题错了5道,填空题全错,大题只做对了第一问。错的原因不是不会,是基础太差,很多知识点本没搞懂。”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他说的全对。
“你的问题不在粗心,”沈屿继续说,“在于你对数学有心理障碍。看到数字就开始害怕,一害怕就什么都看不进去。”
“我没有心理障碍。”林晚晚嘴硬。
“那你告诉我,这道题考的是什么?”沈屿指着卷子上的第一道大题。
林晚晚看了一眼,那是一道二次函数题,她在考场上盯着它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但现在冷静下来再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考的是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她小声说。
“公式是什么?”
“x等于负b除以2a……”
“然后呢?”
林晚晚把公式完整地背了出来,然后惊讶地发现,套进去之后,这道题她其实是会做的。
“你看,”沈屿说,“你不是不会,你是害怕。考试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不是因为题目太难,是因为你太紧张。”
林晚晚沉默了。
他说得对。她每次考数学都会紧张到手心冒汗,看到卷子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做对”,而是“完了我又要不及格了”。这种心态就像一个魔咒,每次考试都会应验。
“从明天开始,”沈屿说,“不刷题了。”
林晚晚愣住了:“不刷题了?那怎么提高?”
“先治你的心理障碍。”沈屿看着她,“你怕数学,不是因为数学难,是因为你觉得它难。这个心结不打开,做再多题也没用。”
林晚晚看着沈屿,第一次觉得他不像是在说教,更像是在……帮她找病。
“那怎么治?”她问。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放学后,沈屿没有带她去图书馆,也没有带她去茶店,而是把她带到了学校后面的场。
“来这里什么?”林晚晚裹紧外套,十一月的风已经有点冷了。
沈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计时器,递给她:“跑八百米。”
“什么?”
“跑八百米。”沈屿重复了一遍,“跑完之后,回来做一道数学题。”
林晚晚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是不是在耍我?”
“不是。”沈屿的表情很认真,“你紧张是因为身体绷得太紧。跑步可以帮你放松。跑完之后,大脑供氧充足,注意力会更集中。”
林晚晚觉得这个理论听起来很扯,但沈屿的表情告诉她,他不是在开玩笑。
“跑多久?”
“跑到你喘不上气为止。”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把书包放在看台上,开始跑步。
她体育一直不好,跑了不到两百米就开始喘。四百米的时候腿像灌了铅,六百米的时候觉得肺都要炸了。她想停下来,但看到沈屿站在终点线上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又咬牙坚持了下去。
八百米跑完,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呼吸。”沈屿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慢慢来。”
林晚晚喝了口水,等呼吸稍微平复了一点,抬起头看他:“现在呢?”
沈屿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道数学题。
“做吧。”
林晚晚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大题。和昨天考试那道很像,但数据换过了。她拿起笔,在手心的小本子上开始算。
奇怪的是,这一次她的脑子特别清楚。那些数字不像以前那样让她头晕,反而像一个个听话的小兵,排着队等她指挥。
五分钟,她把答案算出来了。
“对了。”沈屿看了一眼,“下一道。”
“还有?”
“跑到你不想跑为止。”
那天傍晚,林晚晚在校外的场上跑了两千米,做了四道数学题。等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她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数学,也没那么可怕了。
“跑步治数学”成了林晚晚每天的必修课。
每天放学后,她会先去场跑八百米,然后坐在看台上做沈屿给她出的题。做完一道,跑一圈,再做一道。有时候沈屿会陪她跑,有时候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王胖子听说这件事之后,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林晚晚:“你确定他是在帮你补数学,不是在整你?”
“我也怀疑过,”林晚晚累得直喘气,“但我数学确实进步了。”
这是真的。连续跑了一周之后,林晚晚做模拟题的正确率明显提高了。以前看到大题就想放弃,现在至少能做出第一问。以前选择题全靠蒙,现在能自己算出来。
更重要的是,她没那么怕数学了。
以前每次做数学题都像上刑场,现在虽然还是不喜欢,但至少不会手心冒汗了。
有一天,做完题之后,沈屿忽然问她:“你知道为什么跑步有用吗?”
“因为你说的,放松身体?”
“不全是。”沈屿看着远处的天空,晚霞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橘红色,“跑步的时候,你的大脑会分泌内啡肽,能缓解焦虑。而且,当你突破身体极限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做到以为做不到的事情。这种信心会迁移到其他地方。”
林晚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沈屿,你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我在书上看的。”
“你专门为了给我补课去看书了?”
沈屿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继续。”
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债主”的标签又松了一点。
但真正让林晚晚崩溃的,不是数学,而是第二次月考前的一次随堂测验。
那次测验,她考了48分。
比上次还低了4分。
拿到卷子的时候,林晚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这段时间每天都跑步、做题、做题、跑步,连做梦都在算二次函数,结果不但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
她不想让沈屿看到卷子,偷偷塞进了抽屉里。
但沈屿还是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卷子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问她:“你知道为什么会退步吗?”
“因为我笨。”林晚晚的声音闷闷的。
“不是因为你笨,”沈屿说,“是因为你太在意了。”
林晚晚抬起头看他。
“你太想考好了,所以每一道题都反复检查,时间都浪费在犹豫上。你太怕错了,所以遇到稍微难一点的题就直接跳过,连尝试都不敢。”沈屿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林晚晚心上,“你不是不会,是不敢。”
林晚晚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林晚晚,”沈屿忽然叫她的全名,“你敢不敢下次考试的时候,每一道题都做一遍?不管会不会,先写个答案上去。”
“那万一错了呢?”
“错了就错了,总比你空着强。”
林晚晚看着沈屿,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水一样的坚定。
“你敢不敢?”他又问了一遍。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我敢。”
第二次月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沈屿约她在茶店做最后的冲刺。
那天从早上九点一直学到下午六点,中间只吃了个午饭。林晚晚做了三套模拟卷,沈屿一套一套地讲,一道一道地改。
讲到第六个小时的时候,林晚晚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她盯着最后一道大题,上面那些数字像是在跳舞,怎么也看不进去。
“我写不出来了。”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休息一会儿。”沈屿说。
林晚晚抬起头,看到沈屿把她面前的那杯茶换成了温水。
“看你喝了第三杯茶了,糖分太高,会犯困。”
“你怎么什么都要管?”林晚晚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乖乖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因为你不会管自己。”
林晚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沈屿已经低下头在看她做的卷子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但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林晚晚回到宿舍,翻出记本,在《心动预警》下面写道:
“今天沈屿说‘你不会管自己’。语气像在说‘你真麻烦’,但我听着像‘我来管你’。苏糖,我是不是没救了?我已经开始从他说的话里找糖吃了。”
她合上记本,想到沈屿说明天继续补课,想到他说饭后别喝茶,想到他说“你敢不敢”——这个人管得也太宽了。
但奇怪的是,她不讨厌。
第二次月考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
考数学那天,林晚晚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还是出汗了。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想象自己在场上跑步。八百米,跑完就好。
发下卷子,她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有些题她会,有些题不太会,有些题完全不会。
“每一道题都做一遍。不管会不会,先写个答案上去。”
林晚晚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一道一道地做。遇到不会的,她没有跳过,而是把能想到的步骤都写上去,能写多少写多少。
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她只写了一个公式就卡住了。但她想起沈屿说的“敢不敢”,咬咬牙,把公式相关的步骤都写了上去,然后猜了一个答案。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她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但她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三的下午。
李老师抱着一叠卷子走进教室,表情有点神秘。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环顾四周,目光在林晚晚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次考试,有几位同学进步很大。”他说,“尤其是林晚晚同学。”
林晚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从上次的52分,进步到了——”
李老师故意停了一下。
林晚晚屏住呼吸。
“67分。”
67分。
林晚晚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扭头看沈屿,沈屿也在看她。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骄傲?
“林晚晚同学,”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是我见过偏科最严重的学生,也是进步最快的学生之一。继续保持。”
林晚晚站起来去拿卷子,经过沈屿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屿低着头看书,没有看她。但就在她走过去的那一瞬,她听到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67分。”
“嗯。”她心跳加速。
“还不错。”
从沈屿嘴里说出“还不错”这三个字,林晚晚知道,这已经是非常高的评价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拿着卷子回到座位上。
她坐下来,看着卷子上那个红色的67分,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考得好,是因为——
她想起那些跑步的傍晚,想起那些做不完的题,想起沈屿说“你敢不敢”时的眼神。
她做到了。
虽然只有67分,虽然离及格还差一点点,但她做到了。她没有放弃,没有在考试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而是一道一道地做了下去。
这比分数更重要。
放学后,林晚晚在走廊上等沈屿。
“沈屿!”她喊住他。
沈屿停下来,转过头看她。
“我考了67分。”她说。
“我知道。”
“你不恭喜我吗?”
沈屿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得很好看。
“恭喜你。”他说。
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晚晚觉得这句话不一样。
“你不是说考到85分请我吃饭吗?”
“85分是期末。”沈屿说,“你第二次月考才67。”
“67分不值得吃一顿吗?”
沈屿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值得。”
林晚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周末请你吃学校门口那家面馆。”
“就面馆?”
“不然呢?”
“好吧,面馆就面馆。”林晚晚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那我期末考到85分,你是不是请我吃大餐?”
沈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等你考到再说。”
那天晚上,林晚晚回到宿舍,翻出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今天沈屿说‘恭喜你’。虽然还是天气预报的语气,但我听得出来,他是真心的。
周末他要请我吃面。
67分换一碗面,值了。
期末我要考85分,换一顿大餐。
不是因为我贪吃。是因为我想让他请我吃饭。
这个理由……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她写完,把记本塞到枕头底下,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屿发来的消息。
沈屿:周六上午十点继续补课。别忘了。
林晚晚回:收到,沈老师。
沈屿:说过不要再叫我沈老师。
林晚晚:那叫什么?
沈屿:随便你。
林晚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
“晚安。”
沈屿很快回了:晚安。
林晚晚把手机扣在口,盯着天花板笑了好一会儿。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灯睡觉的那个瞬间,沈屿正站在宿舍楼的走廊上,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他把“晚安”两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打开了一个被她命名为“晚晚”的备忘录,在那天期的后面,写了两个数字:
67。
他在心里计算着,按照这个速度,期末考试她应该能考到75分左右。
75分。离85分还差10分。
但他不想打断她的信心。
她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得像星星。他不想让那些星星熄灭。
沈屿关掉手机,走进宿舍。
室友们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林晚晚在走廊上笑着问他“67分不值得吃一顿吗”的样子。
值得。
他在心里说。
但这句话,他不会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