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林晚晚紧张得吃不下早饭。
她妈端着一碗粥在她面前放了三次,她三次都原封不动地推开了。“晚晚,你再不吃饭胃要出问题的。”
“妈,我现在胃没问题,是心脏有问题。”
她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考都考完了,紧张有什么用?该多少分就多少分。”
“爸,你能不能不要说风凉话?”
“我说的是实话。”
林晚晚瞪了他一眼,拿起手机躲进卧室,关上门。她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十点整,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查分页面。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手指在屏幕上发抖,点了三次才点对。
加载,加载,加载。页面跳出来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不敢看。过了几秒她睁开一只眼,先看总分,再看单科。
语文132,数学94,英语128,文综225。
总分579。
林晚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钟,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她妈在门外拍门:“晚晚!怎么了!考了多少分!”林晚晚打开门冲出去,抱住她妈又蹦又跳:“579!妈我考了579!”
她爸放下报纸走过来:“一本线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你高兴什么?”
林晚晚瞪着他:“爸!我数学考了94分!94分!我以前数学不及格!你女儿数学从52分考到了94分!你不应该夸我吗?”
她爸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不错,不愧是我的女儿。”
手机震了,沈屿发来一条消息:“多少分?”
林晚晚:579。数学94!
沈屿:不错。
林晚晚:你呢你呢你呢?
沈屿隔了几秒才回:682。
林晚晚盯着那个数字,张着嘴说不出话。682分,比她高了一百多分。她高兴,也有一点难过。高兴是因为他考得好,难过是因为这一百多分的差距,可能就是她和北大之间的距离。
“沈屿,”她打字,“你是不是可以去北大了?”
沈屿:应该可以。
林晚晚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恭喜。她放下手机,刚才的兴奋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579分,够上很多大学,但不够和沈屿上同一所大学。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手机又震了,沈屿发来消息:晚上老地方见。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二
晚上六点,林晚晚到茶店的时候,沈屿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桌上放着一杯焦糖玛奇朵,热的,三分糖,旁边还有一个信封。
“什么重要的事?”林晚晚坐下来。
沈屿把信封推过来。
林晚晚打开,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着一所大学的名称和录取分数线——“北京师范大学,文科,2019年录取分数线:575分。”
她抬起头看着沈屿,他在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北师大在北京。”沈屿说。
“我知道。”
“离北大很近。”
林晚晚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你——”
“我查过了。”沈屿的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从北师大到北大,坐地铁四号线,四站,十二分钟。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你已经考了579分,过了北师大的录取线。”
“你怎么知道北师大的分数线?”
“查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
“考试之前。”
林晚晚的眼眶红了——他在考试之前就查了北师大的分数线。那时候她还没出分,还不知道自己能考多少分,但他已经替她想好了退路。不是北大,但也是北京的大学,离他足够近,近到可以经常见面,近到不会因为一座城市太大而走散。
“沈屿,万一我没考上呢?万一我考不到575分呢?”
“你考到了。”沈屿看着她,“579分。比575还多4分。”
“万一我考不到呢?”林晚晚追着问。
沈屿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手心很暖,手指微微收紧。
“那我也去你在的城市。”他说。
林晚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哭得茶店其他客人都看过来,哭得沈屿从对面坐到了她旁边。他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她。
哭完之后林晚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看起来一定很丑。但沈屿看着她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沈屿。”
“嗯。”
“你是不是早就把什么都想好了?”
沈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手里的纸巾递给她。
“擦擦。”他说,“妆花了。”
“我没化妆。”
“那就是脸花了。”
林晚晚气得打了他一下,沈屿没躲。
三
七月中旬,录取结果出来了。
林晚晚被北京师范大学录取,沈屿被北京大学录取。两个人都在北京,两所学校之间只隔着四站地铁。苏糖打电话来的时候林晚晚正在收拾行李,听到这个消息苏糖尖叫得手机都快掉了。
“北京!你们都要去北京了!林晚晚你梦想成真了!”
“嗯。”林晚晚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服,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是不是很开心?”
“特别开心。”
“比沈屿表白那天还开心?”
林晚晚想了想,表白那天是惊喜,是心跳加速,是整个人像飘在云上。知道可以去北京是安心,是尘埃落定,是所有的努力都有了回报。两种开心不一样,但都很重,重到她想找个地方好好存起来。
“差不多吧。”她说,“反正都很开心。”
苏糖笑了:“行了行了,不要在我面前秀恩爱了。到了北京好好混,别给锦城人丢脸。”
“你也是。”
挂了电话,林晚晚继续收拾行李。她妈走进来,坐在床边看着她:“到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多穿衣服,按时吃饭,别老熬夜。”
“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到了八十岁在妈眼里也是三岁小孩。”她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拿着,到了北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林晚晚低头看着那个红包。里面大概有一万块钱,厚厚一沓,红得刺眼。
“妈——”
“不许说不要。”她妈站起来,走到门口,声音有点哑,“你爸嘴上不说,其实舍不得你。他昨天晚上在你房间坐了很久。”
林晚晚转头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鼻子酸了一下。
门关上了,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锦城的夏天很热,蝉叫得人心烦,但她忽然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个住了十八年的房间,舍不得楼下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槐树,舍不得校门口那家老张面馆,舍不得锦城一中的玉兰花。舍不得沈屿。
但他们都在一起。一起去北京。想到这里她好像就没那么舍不得了。
四
八月下旬,开学前一周。
林晚晚和沈屿在锦城一中的场上散步。学校还没开学,场上没什么人。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夏天即将结束的味道。
“下周就要去北京了。”林晚晚说。
“嗯。”
“你会不会想锦城?”
沈屿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锦城让我记住的东西,都会跟我一起去北京。”
林晚晚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
“你是说你记在脑子里的东西?”
沈屿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我说的是人。”
林晚晚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不是说习惯了就不会心跳加速了吗?为什么在一起这么久了,他随便一句话还是能让她心跳加速?她停下脚步,沈屿也停下来看着她。
“沈屿。”
“嗯。”
“到了北京,你还会每天给我发消息吗?”
“会。”
“还会给我讲数学题吗?虽然我不用高考数学了。”
“会。”
“还会在我桌上放水吗?”
沈屿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大学没有固定座位,放不了水。但我会提醒你喝水。”
林晚晚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认真地看着他:“沈屿,你会跟我一直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很幼稚,像小孩子问“你会一直跟我玩吗”。但林晚晚忍不住想问。沈屿看了她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
“会。”他说。
从锦城到北京,两千公里。坐高铁要十个小时,坐飞机要三个小时,坐地铁四号线从北师大到北大只要十二分钟。两千公里很长,长到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林晚晚觉得有些东西不会变。不会变的东西很少,需要很用力地抓住。
五
出发前一天晚上,林晚晚在收拾随身背包。
她把身份证、录取通知书、钱包、手机充电器一样一样放进去,最后放进去的是那支沈屿送她的钢笔。深蓝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高二生那年他送的礼物。她每一次重要考试都用这支笔,高考也是用它答的卷。她相信这支笔有魔法——不是笔的魔法,是他的魔法。
手机震了,沈屿发来消息:明天几点的火车?
林晚晚:早上九点。
沈屿:我去送你。
林晚晚:好。
沈屿:早点睡。明天别迟到。
林晚晚看着这行字笑了。高一那年他也说过同样的话,“明天别迟到”。那时候他是她的补课老师,现在他是她的男朋友。从同桌到恋人用了两年多,从锦城到北京用了一列火车十个小时。她想,从北京到永远不知道要用多久,但她不着急。她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走。
她合上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明天就要去北京了。和沈屿一起。这是我十八年来最远的一次旅行。不是旅行,是搬家。不是搬家,是去有他的城市生活。那里有北大,有北师大,有四号线地铁十二分钟的路程。有我们规划了很久的未来。”
她合上记本关了灯。窗外月光如水,锦城的最后一个月亮,她把窗帘拉开一点让月光照进来。
“晚安,锦城。”她在心里说。手机亮了一下,沈屿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沈屿:睡不着?
林晚晚:嗯。
沈屿:我也是。
林晚晚:你在想什么?
沈屿隔了很久才回。消息只有一句话,但林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沈屿说:“想明天见你。”
林晚晚把手机扣在口,笑了。明天见。不管去哪个城市,不管未来有多远,只要明天还能见到你——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她不知道的是,沈屿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没有睡觉。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记,翻到最后一页。
他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行字写的是——“明天就要带她去北京了。她不知道,这个计划从高一就开始了。她更不知道,我早就忘了那个计划,我只记得我喜欢她。”
他把钱包放进口袋,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父亲上次打电话说的话——“你到了北京就该跟你那个同学断了。玥玥也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你多联系联系她。”他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他不会跟林晚晚断。永远不会。但他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说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他的家人不喜欢她,他们希望他和沈玥在一起。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让他们拆散他和她。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他说不就能不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明天,他要带她去北京了。
那里是他们梦想的城市,也是风暴即将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