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的第一周，顾衍之过得很烦躁。
不是因为林白对他不好——恰恰相反，林白对他好得过分了。三餐准时准点，营养搭配均衡，冰箱里永远有他爱喝的牛，客厅茶几上永远摆着他喜欢的水果。林白甚至给他买了一整柜的新衣服，标签都没拆，从睡衣到外套一应俱全，尺码丝毫不差。
这不对。
顾衍之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果盘，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果盘里是他最喜欢的青提，一颗颗洗得净净，绿莹莹地摆在白瓷盘里，看着就很诱人。但他不敢吃。
因为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林白他喜欢吃青提。
事实上，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林白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他的喜好、习惯、甚至衣服的尺码，这些信息林白是从哪里知道的？
答案只有一个——林白查过他。
能把他的信息查到这个程度，说明这个人要么在管理局内部有很高的权限，要么有别的信息渠道。而无论哪一种，都证明了林白绝不是一个普通的A级文职军官那么简单。
“又在胡思乱想？”
林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顾衍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后挥出一拳。林白侧身躲过，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道把他按回了沙发上。
“反应不错，但太容易受惊了。”林白松开他的手腕，绕到沙发前面，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你这几天都没睡好，眼下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怎么，我的客房床太硬？”
顾衍之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床没问题。”
“那就是心里有事。”林白拿起果盘里的一颗青提，放进嘴里慢慢地咬开，“让我猜猜——你在想我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会知道你这么多的信息，接近你又有什么目的，对不对？”
顾衍之没有接话，但下颌的肌肉明显地抽紧了一下。
林白把提子籽吐到纸巾上，转过头来看他，“我可以告诉你答案。我确实查过你，你的档案、能力数据、作战记录、甚至你的饮食习惯和服装尺码，我全部看过。不止看过，我几乎背下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承认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顾衍之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到底想什么？”
“我说过了，我想做你的搭档。”林白侧过身，一条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朝顾衍之的方向倾了倾，“但我这个人有一个习惯——不跟不了解的人。所以在你答应之前，我把你查了个底朝天。公平起见，你也可以查我，我不介意。”
“你查得到才有鬼。”顾衍之冷笑了一声，“我在管理局的档案库里搜过你的名字，能搜到的只有入职期、能力等级和部门归属，其他信息全部是保密状态。连你毕业于哪所学院都查不到。”
林白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搜过我？”
顾衍之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搜过林白的档案，就意味着他对这个人产生了超出必要范围的关注。而这个细节被林白精准地抓住了。
“我搜你是为了自保。”他硬邦邦地解释，“万一你是沈鹤亭安的人，我总得有所准备。”
“嗯，有道理。”林白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我就静静看着你嘴硬”的意思，但嘴上却没有再追问，而是站起身来，“行了，别疑神疑鬼了，过来帮我个忙。”
顾衍之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忙？”
“训练。”林白走到玄关换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运动鞋丢给他，“抑制环把你的能量压在SS级，你需要重新适应这个量级的输出。房子底下有一间能力训练室，隔音防震加固过的，正好给你用。”
顾衍之接住鞋子，愣了两秒。
他没想到林白会主动提出训练这种事。按理说，作为监管者，林白应该希望他越弱越好，这样才方便控制。但林白却要帮他恢复战斗力？
“还愣着什么？换鞋。”林白已经穿好了自己的鞋，靠在玄关墙上等他。
训练室在地下二层，比顾衍之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整个空间足有两百平方米，层高超过五米，墙壁和地面上覆盖着银灰色的合金板材，表面有细密的蜂窝状纹路——那是能量吸收涂层，能够缓冲高强度攻击的冲击波。
角落里摆着各种训练设备：能量靶、重力场发生器、反应速度测试仪，甚至还有一套全息模拟作战系统。这些设备的型号都是最新的，其中几件是管理局内部都还没有全面配备的版本。
顾衍之站在训练室中央，环顾四周，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一个A级文职军官，住着一套带有专业级训练设施的豪宅，随手就能拿出版本的训练设备——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正常。
“专心。”林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现在开启重力场，从三倍开始，你适应了再往上加。”
话音刚落，训练室内的空气骤然沉重起来。顾衍之感觉到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双脚像被钉在地面上，每一次抬腿都需要平时三倍的力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级别的阻力了。
往常他有SSS级的力量打底，即使是管理局的训练室，最高十倍的重力对他来说也只是稍有负担。但现在体内的能量被抑制了百分之四十，三倍重力就让他的肌肉开始发出抗议。
“别停，动起来。”林白站在控制台后面，声音通过扬声器传过来，“先做基础格斗动作，三组，每组五分钟。你现在的能量上限变了，身体的反应速度会跟不上你的意识判断，需要通过肌肉记忆来修正这种偏差。”
顾衍之咬了咬牙，开始挥拳。
第一拳出去，他就感到了明显的不适应。拳速比预想中慢了半拍，力量输出也打了折扣。他的意识在喊“再快一点”，但拳头却像被粘稠的液体包裹着，怎么都快不起来。
一组下来，他的呼吸就急促了起来，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继续，别停。”林白的声音平淡而冷静，“你现在就像一台被限速的引擎，想去到全速但被程序卡住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停下来，要让身体的每一个部件都重新校准。”
第二组。
第三组。
三组基础格斗动作做完，顾衍之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肌肉线条。他弯着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到合金地面上，立刻被涂层吸收了。
“休息三分钟。”林白关了重力场。
空气骤然一轻，顾衍之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林白从控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递到他面前。
顾衍之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然后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的动作很自然，但擦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条毛巾是林白的。
不是客房里那种崭新的、带着洗衣液香气的毛巾，而是林白自己用过的。毛巾上有他的味道，一种若有若无的、介于沐浴露和皮肤本身之间的独特气息。
顾衍之擦汗的动作僵在了一半，然后把毛巾从脸上拿开，捏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用。
“怎么了？”林白歪头看他。
“没、没什么。”顾衍之巴巴地把毛巾还给他，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耳朵已经开始有了变红的迹象。
林白接过毛巾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地碰到了他的指节。顾衍之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后退了半步，差点撞上身后的训练器械。
“你躲什么？”林白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我一个A级的文职，又不能吃了你。”
“谁躲了。”顾衍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就是热，你别靠那么近。”
林白笑着摇摇头，走回了控制台。顾衍之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训练室都能听见。他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灌了一大口冰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休息结束之后，林白没有继续开重力场，而是换了一种训练方式。
“接下来做实战模拟。”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训练室的灯光暗了下来，全息投影系统启动，在场地中央投影出三个虚拟对手，“这三个对手的数据建模来自管理局档案库里的S级能力者实战记录，不是真人，但攻击模式完全还原了真人的风格。你的任务是在五分钟之内击败全部三个对手，赢不了就加练一小时。”
顾衍之看着场地中央那三个全息人影，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全息投影的对手不是用来打着玩的，它们的光影攻击会造成真实的能量冲击，虽然不会致命，但打在身上也会疼。而且三个S级能力者的攻击模式全开，以他现在被压制的状态，要五分钟内同时应对三个，绝对不轻松。
但他是顾衍之。他是战力世界第一。就算被砍掉一截能量上限，他也绝不可能在三个虚拟对手面前认输。
赤红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他迈步走入场中。
全息投影系统立刻响应，三个虚拟对手同时启动，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他发起了进攻。左侧的对手使用高速位移能力，瞬息间闪到他的侧面，手中凝聚出一柄能量长刀；正前方的对手拥有意念控物能力，抬手的瞬间地面上十多个金属圆球悬浮起来，化作战锤朝他砸来；右后方的对手则是纯粹的力量型，双拳包裹着金色的强化能量，拳风呼啸着直击他的后心。
三面夹击，配合默契。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脚下爆发出一圈赤红色的能量波纹，整个人如同一道闪电般从三方的围攻缝隙中穿了出去。他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即使在能量被压制的情况下，反应速度和身体控制力依然远在普通S级之上。
他先是闪到了左侧对手的身后，一掌劈向对方后颈，掌缘的能量刃精准地切断了全息投影的光影核心。第一个对手闪烁了一下，消散在空气中。紧接着他借着下劈的力道拧身旋转，一脚扫向正面控金属球的对手，脚尖的能量凝聚成锥形，直接击穿了对手的能量防护罩。
两秒之内，两个对手被解决。
林白站在控制台后面，看着场地中央的全息数据反馈，脸上的笑容从玩味变成了一丝意外。
他确实没看错人。顾衍之的强，不仅仅在于他的能量等级。就算被削掉了SSS级的峰值输出，他战斗意识、战术判断和身体本能依然是顶尖的。那种在战场上浸淫多年才能养成的战斗直觉，是任何能力等级都无法替代的。
场地中央，顾衍之已经和最后一个虚拟对手正面交手了。
那个对手的建模数据显然是最强的——一个力量型的S级能力者，拳拳到肉，每一击都带着震耳欲聋的音爆。顾衍之没有选择正面硬接，而是不断地闪避、格挡、寻找破绽。
他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因为高强度的对抗而微微发颤。能量被压制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他的体力消耗得比平时快得多，每一次调动能量都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
但他的动作依然精准。
在对方挥出全力一击的瞬间，顾衍之的身体往左侧偏了半寸，恰好让过拳头最锋利的能量锋芒，然后右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左手一掌拍在对方的口。赤红色的能量如水般涌出，贯穿了全息投影的整个光影结构。
最后一个对手消散在空气中。
计时器停在了三分四十七秒。
顾衍之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滚落，滴在脚边的合金地板上。他的上衣已经完全湿透了，衣摆贴着腰腹，能清晰地看到腹部肌肉的轮廓。
林白从控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净的毛巾。
“三分四十七。”他把毛巾递给顾衍之，脸上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在能量被压制的情况下，这个成绩比我预想的快了将近一分钟。”
顾衍之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有些沙哑，“你预想是多少？”
“五分钟。”林白说，“我设五分钟的时限，是因为我以为你刚好能在四分钟多一点打完。结果你比我预估的还要强。”
顾衍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这条和刚才那条不一样，是新的，净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但他的脑子里想的不是毛巾，而是林白刚才那句话——这个人对他的能力预估，精准到了秒。
这就意味着，林白对他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抬起头，看着林白，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警觉和困惑，“你了解我的能力，了解我的战斗风格，了解我的体能极限。这种程度的了解，不是查档案能查出来的。你研究过我，而且是研究了很久的那种。”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全息投影系统关闭后只剩下基础的照明，银灰色的合金墙壁反射着冷白色的灯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林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衍之——汗湿的头发贴着额头，脸颊因为激烈运动而泛着红，膛还在因为喘息而起伏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锐利，即使在体力透支的时候也依然保持着猎鹰一般的警觉。
好看，而且危险。
这个组合让林白的心情好极了。
“如果我告诉你答案，”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显得有些低沉，“你今晚又会睡不着觉。”
顾衍之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意思？”
林白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顾衍之的左手腕。抑制环的侧边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此刻正在闪烁微弱的蓝光——那是能量消耗过大的警告。
“你今天的训练量已经够了。上去洗个澡，吃午饭，然后休息。”他转身朝训练室的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顾衍之，“至于你的问题——我确实研究过你，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但原因我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不能。”
顾衍之的手指攥紧了毛巾。
“你总得给我一个期限。”他说，“不能一直这样吊着我。”
林白歪头想了两秒，然后笑了，“等你打赢我。等你打赢我的那一天，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顾衍之愣住了。
打赢他？
一个A级的文职军官？
昨天在暴动现场，林白确实展现出了压制能量暴走的能力，但那更像是一种辅助型的特殊能力，和真正的战斗力不是一回事。要说正面交锋，顾衍之不认为一个A级的能力者能挡得住他一拳，即使他现在被抑制环压着。
“你认真的？”他问。
“非常认真。”林白说完这句话，就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
顾衍之在训练室里站了很久。
他把那条毛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只是一条普通的毛巾，没有什么隐藏的机关或标记。然后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朝楼梯口走去。
毛巾上有洗衣液的淡香，和林白身上的味道不太一样，但又有着某种共通的东西。这种气味让顾衍之的心里泛起一种不舒服的烦躁感，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大概是运动过度的后遗症，他这么想着，加快了脚步。
上楼之后，他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刷在酸痛的肌肉上，疲惫感像水一样涌上来。他把双手撑在墙砖上，闭着眼睛让热水浇在背上，脑子里却不停地回放刚才训练的场景。
林白站在控制台后面的样子，林白递给他毛巾时手指的温度，林白说“等你打赢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说不清的暗光。
那不像是在许诺，更像是在期待什么。
顾衍之关了水龙头，用浴巾擦身体，套上净的衣服。走出浴室的时候，他看到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是林白的字迹，笔锋净漂亮，带着一种和他本人气质很契合的随性洒脱——
“蜂蜜水能缓解肌肉酸痛。下午四点，继续训练。别迟到。——林白”
顾衍之把便签纸看了三遍，然后把纸对折了一下，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杯子里的蜂蜜水是温热的，不烫也不凉，刚好适合入口的温度。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这个人——
他盘腿坐在床上，两只手捧着杯子，对着窗户外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到底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了解？
又为什么，明明处处透着危险和可疑，却让人莫名其妙地想要相信他？
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顾衍之烦躁地把蜂蜜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一头栽进枕头里。
床单和被套是新换的，有和毛巾一样的洗衣液香气。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林白的事，但那个人的脸就像刻在眼皮内侧一样，怎么也挥不掉。
他骂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比他预想的快了将近一分钟。
脑海里忽然又响起这句话。林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顾衍之听过很多种夸奖，有同事的敬畏、有上级的赞许、有对手的恐惧、有路人的崇拜。但林白那种带着欣赏的、不卑不亢的、仿佛在评价一件极其美妙的事物一般的语气，是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他在枕头里睁开眼，看进那片黑暗中。
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无声地融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