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
林白站在空阔的侧殿中央,仰头望着高座上的清渊。晨光透过冰晶窗棂洒进来,在白玉地面上切割出一块块菱形的光斑。清渊就坐在那片光影之外,周身灵雾缭绕,像是刻意与光亮保持距离。
“一夜引气入体。”清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用了什么法子?”
林白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那枚早已捏成粉末的丹丸残渣:“弟子机缘巧合,在山下市集换得一枚丹药。”
清渊只扫了一眼便不再追究。修真界丹药万千,外门弟子偶得机缘并非稀罕事。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从昨夜到今晨,他竟分神关注了这名外门弟子一整夜。
这不正常。
“既已引气入体,”清渊垂下眼帘,“按规矩,入内门选修一座主峰。去寻沈渡舟安排便是。”
“弟子想拜入仙尊座下。”
林白说得脆利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清渊的指尖在拂尘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其细微,细微到若非林白一直盯着他的手,本不会注意到。
“本座不收徒。”
“仙尊昨说过,弟子引气入体便来见您。”
“见本座,并非拜本座为师。”
林白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脚步踩在光斑上,将那棱形的金色踩得粉碎:“那仙尊为何要见弟子?”
清渊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见?不过是一句随口的许诺,派沈渡舟传话便够了。可他却开了殿门,让这个少年踏进他的领域。
“因为仙尊对我好奇。”林白又向前走了一步,离清渊只剩丈许距离,“好奇我这样的人,怎么敢直视您。好奇我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好奇——”他停住脚步,微微仰头,唇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奇一个骨低劣的外门弟子,能让您走神几次。”
清渊猛地抬眸。
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极其微弱,像冰层下的一尾鱼,只一闪便消失了。但林白看见了。
“放肆。”清渊的声音冷了几分。
林白却笑了。他笑得坦荡,甚至往地上一跪,仰着脸看座上的仙尊,语气忽然变得正经:“弟子句句真心。求仙尊收弟子为徒。”
“本座不收——”
“因为体内那个东西吗?”
殿内的灵雾骤然凝滞。
清渊周身三尺的温度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他握着拂尘的手指节泛白,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如同一面静置千年的古镜,突然被人用手指划过。
“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疑问,是审问。冷得像刀刃抵在咽喉。
林白感受着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意,心跳如擂鼓。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在巨大的威压中挺直了脊背。
“弟子昨在大殿上看见了。”他说,“仙尊衣襟下的灵纹。那不是衣饰,是封印。”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颈侧,那个位置正好对应清渊身上封印纹路的起点,“我虽骨低劣,但自小对灵纹有些感应。那封印极为高明,但压制之力时刻不停地流转,说明——它镇压着一个活的东西。”
清渊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松涛声一阵一阵涌进来,填补了殿内的寂静。
“你既然知道,”清渊终于开口,声音轻了许多,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便该离本座远些。”
林白捕捉到了那句话尾音里极淡的疲惫。
“为什么?”他问。
“历任仙尊收徒,皆需以自身灵力为引,为弟子打通灵脉。”清渊望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清冷而孤独,“本座的灵力大半用于镇压魔物,分出灵力为你灌顶,便等于削弱封印。你可知道后果?”
“封印松动,魔物反噬。”林白说得漫不经心。
“知道还要求?”
“求。”
林白这一个字咬得极重,重得像把一颗铁钉钉进墙面。
清渊转过头,重新审视跪在地上的少年。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白以为他要直接把自己丢出殿门。但清渊没有。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注视着林白,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为何非本座不可?”清渊问。
林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跪在地上,将准备了整夜的告白一字一字地吐出来:“弟子第一眼看见仙尊,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弟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想离您近一些。多近都行,远远看着也行。仙尊若觉弟子资质愚钝,弟子便用百倍勤勉来补;若嫌弟子放肆妄为,弟子便收敛锋芒。只求仙尊让弟子留在身边。”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被体温捂热的石子,一颗一颗投进清渊的心湖。
清渊听着这番话,心底那昨夜被拨动的弦又开始隐隐作响。
他活了千年,听过无数恭维、无数誓言、无数以天道为证的忠诚。但那些话里都藏着算计——要他的功法,要他的庇护,要他的传承。可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睛太净了,净得只剩一簇火苗,不顾一切地朝他燃烧过来。
“你不怕死?”清渊问。
“怕。”林白说,“但更怕连站在仙尊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针,极轻极细地扎进清渊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
那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被触碰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将柔软磨成了坚硬,将情感炼成了灰烬。可这进来的时候,没有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亲手封印在体内的故人。千年前,那个人跪在他面前,说的也是一句类似的话。
“师尊,我不怕死,只怕此生再不能见您。”
后来那个人堕了魔,屠了半座琼华山。清渊亲手将剑刃送进他口,又亲手将他残存的元神碎片封进自己体内——用永世的孤独,换取故人一缕残魂不灭。
这是他欠下的债。也是他画地为牢的枷锁。
如今又有人跪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
清渊闭了闭眼。
“拜师礼,三跪九叩。”他说得很慢,像在下达一个明知不该下的决定,“一跪三叩,拜的是天道。二跪三叩,拜的是师门。三跪三叩——”
他睁开眼,看向林白。
“拜的是本座。”
林白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狂喜。但他克制住了,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激动。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地,认真地、郑重地完成了三跪九叩。
每一次鞠躬,他都感受到清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初见时的冷淡和审视,而是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礼成。”清渊的声音传来,“从今起,你是本座座下第四名弟子。”
“弟子林白,叩谢师尊。”
林白直起身,抬眼望向清渊。
阳光终于移到了清渊身侧,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他仍是那样清冷出尘的模样,但眼角眉梢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像冰封千年的河面,底下忽然有了暗流涌动。
“过来。”清渊道。
林白起身走到他面前。清渊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点灵光,轻轻点在林白眉心。
那一瞬间,林白感受到一股清冽而磅礴的灵力顺着眉心涌入经脉。那灵力太冷了,冷得像冬天的泉水,却恰好消解了他体内聚灵丹残余的燥热。
清渊果真在为林白灌顶。哪怕分走这份灵力后,他体内的封印便削弱了几分——颈侧的灵纹肉眼可见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了一瞬。
林白注意到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眼睛,专心感受那股灵力在体内流转。这是猎物主动递来的第一丝线,他要好好收着。
灌顶持续了半盏茶的工夫。
清渊收回手时,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疲惫。
“你基础太差,明开始随本座修行《清心诀》。”他顿了顿,“《清心诀》是琼华山基功法,修的是心静无波。你的性子……需要多磨一磨。”
林白听出了那话里的未尽之意。清渊是在说他锋芒太盛,需要收敛。但他只是笑着应下:“弟子谨遵师命。”
“退下吧。”
林白抱拳退出殿外,在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笑容由恭敬变成了玩味。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他走下台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路过的几个内门弟子看见他腰间换成了代表亲传弟子的白玉牌,纷纷露出震惊的表情。
林白没理会那些目光。他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径,停下脚步,将方才灌入体内的灵力调动起来,感受着那股清冽在经脉中流转。
清渊的灵力。冰冷却纯粹,带着千年道行的底蕴。其中隐约还有一丝别的气息——幽暗的、暴戾的,被死死压制在灵力深处。
那是封印里的魔物。
一人一魔,一体双魂。难怪清渊常年不见外人,难怪他宁可承受孤独也不愿与人亲近。
林白舔了舔嘴角,眼神暗了几分。
这样更好。越不可能动情的人,动情之后才越有趣。他要亲手拆开清渊身上一层层的封印,一层层的心防,直到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倒影。
而他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几个月的耐心和几分伪装的深情。
划算。
非常划算。
是夜。
清渊独坐殿中,手指抵着额角,闭目调息。白里为林白分出的那部分灵力虽然不多,但封印确实松动了几分。体内那枚故人的元神碎片躁动不安,幽暗的气息顺着经脉蔓延,像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神智。
一千一百年了。他镇压着这片碎片一千一百年,从未有半分松懈。可今天,他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两的弟子,动摇了封印。
值得吗?
清渊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林白跪在他面前说出“只求留在仙尊身边”时,他的心口生出了一种久违的、被拉扯的感觉。那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来——那是“不忍”。
不忍拒绝。
不忍辜负。
不忍看那双灼热的眼睛失去光芒。
他已经一千年没有不忍了。自从亲手将沈惊澜的元神封进体内,他便将所有的情绪一并锁了起来。不能有情,有情便会迟疑,迟疑便守不住封印。
可现在,一个叫林白的少年闯进了他的道场,搅动了他一池死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
清渊没睁眼:“进来。”
进来的是沈渡舟。他在三步外停下,看了一眼清渊的面色,皱眉道:“师尊,弟子听闻您收了一名外门弟子为徒。”
“嗯。”
“还为他灌顶。”
“嗯。”
沈渡舟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师尊,封印——”
“本座知道分寸。”
“可是——”
“渡舟。”清渊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大弟子,“本座收他为徒,自有考量。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沈渡舟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他行了一礼,退出殿外。走在长廊上时,他想起白里匆匆一瞥的那个少年——生得一副好皮囊,笑起来张扬肆意,与琼华山克己守礼的门风格格不入。
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野狐。
沈渡舟有种直觉,这个新来的小师弟,会让琼华山不得安宁。
但他没有办法。因为方才在殿中,他看见了清渊眼角的一丝变化——那个变化极其微小,微小到旁人本不会注意。
可他跟了清渊两百年。
他看得出来。
那个变化,叫做“松动”。
杂役院的小屋里,林白正盘膝打坐。
灌顶之后,他的灵脉被扩宽了不少,灵气运转愈发顺畅。他运转了一个大周天,缓缓吐纳收功,睁开眼时,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今天他只是拜了师,就让清渊为他消耗了灵力。明天开始,他要做的更多——他要走进清渊的常,走进他的习惯,走进他那座用孤独筑成的堡垒。
直到有一天,清渊发现自己离不开他的存在。
到那天,才是真正的狩猎开始。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银白。远处的玉清殿亮着微弱的灯光,像一颗悬在夜空中的孤星。
林白望着那点灯光,低声笑了。
“师尊。”他对着虚空举起茶杯,像在敬酒,“晚安。”
茶杯里的白水映出一轮破碎的月亮,被他一口饮尽。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在脑海中重新描摹清渊的轮廓——那张极冷又极美的脸,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那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脖颈上若隐若现的封印灵纹。
真好看。
比之前的世界任何一个人都好看。
林白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稳。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将那个人抵在玉清殿的立柱上,拆开了他层层叠叠的白衣,露出底下封印灵纹遍布的肌肤。
那些灵纹在他指下明明灭灭,像断翅的蝶翼。
梦里的清渊没有推开他,只是用那双雾色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林白从梦里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一句。
这次怕是比前六次都难搞。不是因为清渊难以接近,而是因为他光是做了一场梦,就有点收不住心了。
林白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他是猎人,不是猎物。
他只要清渊的情动,不要自己的心动。
永远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