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梅林中,四下里都是盛开的梅花,白如雪,红如血。有一条小河从梅林中穿过,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游鱼。
他沿着河岸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忽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林白。
林白站在一棵白梅树下,花瓣落了他满肩。他笑着朝沈清辞走来,脚步轻快,像是踩着云。
“沈清辞。”林白叫他的名字。
沈清辞站住了,没有动。
林白走到他面前,伸手拂去他发间的花瓣,然后握住他的手,低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沈清辞猛地醒了过来。
晨曦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将卧房照得半明半暗。他躺在床榻上,怔怔地望着头顶的帐幔,脑海中还残留着梦境里的画面。
手心有一种奇异的温热感,像是真的被人吻过一样。
沈清辞闭了闭眼,慢慢坐起身。
他习惯性地去拿枕边的玉簪,手指触到那温润的白玉时,忽然顿了一下。他拿起簪子,对着晨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簪头上那朵含苞待放的梅花雕得极好,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花蕊处甚至还刻着细细的纹路。
这么精致的簪子,哪里像一个家道中落的穷书生随手买的?
沈清辞握着簪子,微微蹙眉。
但他很快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不愿意多想,不愿意怀疑林白。不是因为不理智,而是因为他已经在这段关系里陷得太深,理智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从见到林白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这个人有问题。那样从容的气度,那样笃定的眼神,那样恰到好处的温柔——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可是他不在乎。
沈清辞有时候觉得自己疯了。他是丞相,是读过万卷书、见过千般人的丞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心可以有多复杂,感情可以有多虚假。但面对林白,他所有的警觉和防备都像冰雪遇到了春风,一层一层地融化,直到什么都不剩。
他摇了摇头,将玉簪好,起身更衣。
今天休沐,不用上朝。沈清辞穿了一身青色的常服,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觉得心神不宁,便起身去了后院。
后院里,管家正在指挥几个仆人搬花盆。见沈清辞来了,管家连忙迎上去,笑呵呵地说:“大人,这些都是林公子昨下午搬来的,说是新培育的品种,要种在后院里给大人赏玩。”
沈清辞看着那一排花盆,里面有茶花、兰草、还有几株他不认识的花。每一盆都打理得极好,叶片油绿,花苞饱满。
“林白呢?”沈清辞问。
“林公子今一早就来了,在厨房呢,说是要亲自给大人做早膳。”管家的笑容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大人,林公子对您可真是上心。”
沈清辞没有接话,转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热气蒸腾,锅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林白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长勺搅动锅里的粥,动作熟练而自然。灶火映红了他的侧脸,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沈清辞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心中那点戒备和犹疑像是灶火上的水汽一样,悄悄地蒸发了。
这个人给他扫地、修花、做饭、整理文书,做了这么多事,却从没有向他要过任何东西。不求官,不求财,甚至连一句许诺都没有要过。
他到底图什么?
沈清辞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然后又在心里给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答案——
他图的是我这个人。
不是图我的权势,不是图我的地位,只是图我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沈清辞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滚烫。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林白。”他开口。
林白回过头来,额角沁着薄汗,看到沈清辞站在门口,咧嘴笑了:“起来了?粥马上就好,你去坐着等。”
沈清辞没有走。他走进厨房,站到林白身边,低头看着锅里的粥。
那是莲子和百合熬的粥,米已经煮得软烂,莲子也炖得糯糯的,百合的清香混着米香,闻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
“莲子百合粥。”沈清辞说。
“对,清肺安神的。”林白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沈清辞唇边,“尝尝咸淡。”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勺粥,又看了一眼林白。
林白举着勺子,眼神期待,像一只等着主人夸奖的大狗。
沈清辞低下头,将那勺粥含进了嘴里。
粥不是很烫,温度刚刚好。莲子的甜糯和百合的清苦在舌尖化开,余味悠长。沈清辞慢慢咽下去,说了一个字:“好。”
林白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的,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夸奖。
他盛了两碗粥,又从小碟里夹了几样小菜,两个人就在厨房旁边的小厅里对坐着吃了早饭。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清辞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白说:“过几是我的生辰。”
林白咬着筷子眨了眨眼:“然后呢?”
沈清辞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垂下眼帘,犹豫了许久,才轻声说了一句:“那天……你来陪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到。但林白听到了,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端起粥碗慢慢喝着。但他的耳朵尖红红的,在青色的衣领映衬下格外明显。
林白看着那抹红色,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他说,“我一定来。”
沈清辞生辰那天,没有宴请任何人。
这是他的习惯。自入朝为官以来,他从不庆贺生辰。不是没人想来祝寿,相反,每年这天,丞相府的门槛都会被送礼的人踏破。但沈清辞一律拒之门外,连礼单都不看。
今年也一样。
天还没亮,沈清辞就起来了。管家按照他的吩咐,在府门外的台阶上放了一张木桌,桌上摆着暖炉和茶壶,来人无论身份,不分贵贱,都可以坐下喝一杯热茶。
沈清辞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也不觉得自己应该被人捧着敬着。在他的观念里,丞相不过是一个官职,一个应当为百姓做事的差事,不值得歌功颂德,更不值得大张旗鼓地庆贺。
但今年和往年不同的是,他的府里来了一个林白。
林白天不亮就来了,还带了一个食盒。食盒有三层,第一层是寿面,第二层是寿桃,第三层是一碟桂花糕。
沈清辞看到桂花糕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是他在茶楼里点的点心。那天林白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那间茶楼,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
“你还记得?”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的事,我都记得。”林白将食盒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快吃,寿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清辞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挑起一寿面,慢慢地吃着。
林白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吃面。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将小厅照得明亮而温暖。窗外有鸟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叫得人心也跟着热闹了起来。
沈清辞吃完面,林白又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天的天气,后院的花开了几朵,管家养的猫又跑到屋顶上去了。
但这些细碎的、无聊的常,却让沈清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之所以不庆贺生辰,是因为之前的所有生辰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在人前被人簇拥着的时候,在人散去之后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孤独比平里更加浓烈,更加难以忍受。
但今天,有林白在。
他不孤独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生出来的瞬间,沈清辞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端起茶杯挡住了脸,不想让林白看到自己的表情。
但林白还是看到了。
林白的目光太敏锐了,沈清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看到沈清辞的眼眶微微泛红,握着杯子的手指也有些发抖,心里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了沈清辞之前的许多细节。
下雨的时候,沈清辞会站在廊下看着雨幕发呆,一站就是一炷香的工夫,神情恍惚得不像一个伐果断的丞相。夜深的时候,沈清辞批完奏折会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发怔,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沈清辞是孤独的。
位极人臣的孤独,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将所有人都拒之千里之后剩下的、彻骨的孤独。
林白忽然有些后悔。
不是后悔接近沈清辞,而是后悔自己接近他的目的不够纯粹。他最初看上的,确实是沈清辞那张脸和那副身子。但相处的这些子,这个人对他的好,对他的纵容,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开始觉得心虚。
他是快穿者,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
沈清辞不一样。沈清辞只有这一世,这一世里的每一天都是不可重来的。
“林白。”沈清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白回过神,对上沈清辞清亮的眼睛。
沈清辞放下茶杯,斟酌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问。”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飘忽,不敢落在林白身上,“以后你会在哪里?会做什么?身边……会有谁?”
林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按照他的计划,他应该许下海誓山盟,应该让沈清辞相信他会永远留在身边,应该把这个清冷孤高的人彻底拉进感情的漩涡里,然后在他最离不开自己的时候抽身而去。
但此刻,看着沈清辞小心翼翼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林白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不是不能,是不忍。
他在无数个世界里穿梭,见过无数张面孔,做过无数件为了满足自己欲望而不择手段的事。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也从不为此感到愧疚。
可沈清辞让他感到愧疚了。
林白垂下眼,避开了沈清辞的目光。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清辞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别的事情。但那种微妙的、凝滞的气氛一直笼罩在小厅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个人都困在其中。
下午的时候,沈清辞忽然说要去城外上香。
京城的东门外有一座古寺,名叫大相国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沈清辞说要去上香,林白自然陪他一起去。
两人没有乘轿,也没有骑马,就走着出了城。
冬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有些微的热意。路两旁的柳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清辞走在前面,林白落后半步,跟在他的右侧。
两个人走在官道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到了大相国寺,沈清辞上过香,却没有急着离开。他带着林白绕过大殿,走过一条幽静的小径,来到了寺庙的后山。
后山上有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里有一口古井。井水清澈见底,映着天空的云朵和亭子的檐角。
沈清辞站在亭子里,低头看着井中的倒影。
“林白,”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我小时候,有一个的跟我说过一句话。”
林白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沈清辞慢慢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峦和天际线。天边的云被午后的阳光染成了金色和红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铺展开来的锦缎。
“他说,我这辈子会位极人臣,但会孤独终老。”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当时不信。我觉得我是天子门生,是读书人,应该心怀天下,不应该在意这些儿女情长。”
“后来我信了。”他转过头,看着林白,目光平静而哀伤,“因为从我入朝为官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人让我觉得自己不孤单了。”
“直到你出现。”
林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清辞的目光很复杂,里面有期待,有恐惧,有挣扎,还有一种决绝——像是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了赌桌上,赌林白会接住他。
夕阳将沈清辞的青衣染成了深色,晚风吹起他的衣袂和鬓发,那支白玉簪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林白快步走上前,握住沈清辞的手,低头吻了吻他的手背。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具身体里的欲望像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咆哮着、撕咬着,要破笼而出。他看着沈清辞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敞开的领口,看到那截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肌肤,腹中的火焰越烧越旺。
林白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不喜欢欲望本身,而是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他习惯了掌控一切,掌控自己的欲望,掌控别人的感情,掌控故事的走向。但沈清辞像一道他没有见过的题,他用惯了的方法在这道题面前全都失了效。
这个人不是在陪他演戏,这个人是在用命在爱他。
林白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暗流。他松开沈清辞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会再来的。”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林白转身离去的背影。暮色四合,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古寺的朱红大门后面。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林白握过的右手。
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林白握住他时留下的。那道痕迹很轻,轻得风一吹就感觉不到了,但沈清辞觉得它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抬起头,重新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天边的云霞翻涌着,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孤独终老。
这是当年那个先生给他的批命。他曾经不信,后来信了,再后来又以为自己摆脱了。但现在,望着林白消失的方向,他忽然觉得那句话或许没有说错。
林白给他的感觉太炽烈了,炽烈得不像能长久的东西。
就像烟花,绽放的时候绚烂夺目,但在夜空中停留的时间不过一瞬。
沈清辞慢慢在亭子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暮色中的山峦,静静地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林白回来?等黑夜过去?等一个不知真假的承诺?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心不再只属于自己了。它分出去了一部分,给了那个叫林白的人。不管林白要不要,不管林白在不在,那份感情已经生了,发了芽,长成了一棵他再也拔不掉的树。
晚风很大,吹得亭子四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风灌进他的肺里,清冽而寒冷,让他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是大梁的丞相,是朝堂上伐果断的权臣,是让百官敬畏的沈大人。他不能软弱,不能犹豫,不能像此刻这样为一个不知来历的人失魂落魄。
但除了这些身份之外,他也是一个人。
一个会心动、会害怕、会孤独、会想要被爱的人。
沈清辞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了那支白玉簪,在暮色中细细地看着。簪头上的梅花雕得极精致,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花蕊处的细节一丝不苟。
这样精细的雕工,出自一个家道中落的穷书生之手,怎么想都不合理。
沈清辞将簪子握紧,掌心被簪尾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不问。
不问林白从哪里来,不问林白为什么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如此熟悉,不问林白那些超出常理的地方。
因为他怕。
他怕问了之后,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暮色越来越深,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将远处的山峦和寺庙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沈清辞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山道旁的岩石缝里,长着一株野梅。枝嶙峋,花却开得极好,几朵红梅在暮色中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
沈清辞看着那株野梅,忽然想起了那晚林白翻窗而入的场景。
那个人站在月光下,手里捧着红梅,说“今晚的月色好,梅花也开了,我想着应该让你也看看”。
沈清辞伸手折了一小枝野梅,凑到鼻端嗅了一下。
冷香清冽,和那晚林白带给他的一样。
他将梅枝小心地收进袖中,继续朝山下走去。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管家迎上来,见他面色不佳,连忙让人煮了热汤送来。沈清辞喝了半碗汤,便让管家下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枝在青瓷瓶中的红梅发呆。
红梅已经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泛着枯黄,但香气依旧清冽。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沈清辞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口,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用双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任凭思绪在黑暗中沉浮。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十三岁中解元时,母亲喜极而泣的眼泪。
想起自己十七岁中状元时,父亲握着他的手说“你是沈家的骄傲”。
想起自己二十一岁入阁时,座师拍着他的肩膀说“清辞,朝堂不是一个净的地方,但你可以做一个净的人”。
想起自己二十五岁拜相时,先帝拉着他的手说“朕将天下托付给你了”。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下雪的午后,在茶楼里,一双清澈的眼睛隔着窄窄的过道看了过来。
只一眼,他就知道,他输定了。沈清辞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
那只飞蛾已经死了,翅膀焦黑,僵直地躺在蜡泪里。火苗还在跳动着,明亮而温暖,对蛾来说却是一个致命的诱惑。
沈清辞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只飞蛾的尸体。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飞蛾。
明明知道林白身上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明明知道这段感情不会有好结果,明明知道飞蛾扑火注定是死路一条——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
不是因为不聪明,不是因为不理智,而是因为那团火太亮了。
在冰冷的朝堂上辗转了十年,在漫长的孤独中熬过了无数个黑夜,他太渴望那一团火了。即使会被烧伤,即使会被烧死,他也不想再回到从前那种不见天的黑暗里。
沈清辞吹灭了蜡烛,书房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慢慢攥紧了袖中那枝野梅,梅枝上的刺扎进他的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从恍惚中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了林白今天的反应。
当他问出“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时候,林白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换了一般人本不会注意到,但沈清辞注意到了一瞬的慌乱,一瞬的心虚,以及一瞬的……不忍。
林白对他是真心的。
但不是那种天长地久的真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矛盾和挣扎的真心。
沈清辞不知道林白的秘密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秘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白终有一天会离开,会从他生命中彻底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现在,他还在这里。
至少现在,他还会在清晨煮一碗莲子百合粥,还会在夜里翻窗送来一枝红梅,还会在他生辰这天陪他一整天。
沈清辞将野梅从袖中取出,在黑暗中细细地摩挲着那些花瓣和叶片。
他想起林白今天说的话——“你的事,我都记得。”
他也记得林白的所有事。
记得林白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记得林白握住他手时掌心的温度,记得林白叫他名字时那温柔的、带着蛊惑力的声音,记得林白在月光下捧着红梅看向他的那双眼睛。
那些记忆像是刻在他骨头上的纹路,深可见骨,洗不掉,也忘不了。
夜已经很深了,丞相府彻底安静了下来。沈清辞起身去了卧房,和衣躺下。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出现那个问题。
以后呢?
以后怎么办?他是一个把一辈子都规划得清清楚楚的人,从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科考,什么时候入仕,什么时候拜相,每一步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林白出现之后,他的规划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变量,大到足以颠覆他所有的人生轨迹。
沈清辞闭上眼睛,将手覆在心口上。
那里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他爱林白。
不管这个事实合不合理,不管它有没有好结果,它就是事实。
就像一个种子落进了土里,不可能强迫它不发芽。他能做的,只是看着它一天天地生长,看着它从一棵小小的树苗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直到把整颗心都撑满。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将银白的光洒进卧房。
沈清辞偏头看向窗外,月光正好落在他枕边,像一匹柔软的素缎。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先生的话——“位极人臣,但会孤独终老。”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或许不是诅咒,而是一种选择。
他选择了仕途,选择了清正,选择了把所有人推开。如果不是林白出现,他会一直选择下去,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孤独地死在丞相的任上。
但林白出现了。
林白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那种可能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不在任何人对他的人生规划之内,甚至不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内。但它存在着,真实而炽烈。
沈清辞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将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睛之前,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枕边的一枝梅花。
那枝野梅不知何时从袖中滑了出来,正静静地卧在枕畔。月光照在花瓣上,将那抹红映得近乎透明。
沈清辞看着那枝梅花,嘴角浮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是暮春时节最后一抹残阳,温柔而又决绝。
他又何尝不是一个痴人呢?
一个明知飞蛾扑火还是要扑上去的痴人,一个明知结局注定还是要飞蛾扑火的痴人。
窗外,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夜深如墨。
丞相府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