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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7

林白是在一个阴雨天走进淮川大厦的。

大厦玻璃旋转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湿的水汽。他站在一楼大厅中央,仰头看着挑高的穹顶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光线碎成一把星子,落在他漆黑的眼瞳里。他穿了一身很普通的黑西装,版型甚至算不上合身,可穿在他身上就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一把被随意裹在粗布里的刀,锋芒掩不住,反倒更叫人想一探究竟。

“林先生,沈总的办公室在顶层,您这边请。”

前台的女职员替他刷了电梯卡,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林白冲她笑了笑,礼貌而疏离,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里忽然窜起一簇焰火,灿烂得让人心慌。

电梯门合上,金属壁面映出他的模样。林白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神情。

他抬手扯了扯领带,不太习惯这种束缚。西装、领带、规整的办公大楼,这些都不是他喜欢的。但没关系,他在心里默念——他来这里是为了一个人。

“沈寒舟。”电梯里没有别人,他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还没有剥开糖纸的糖。舌微微发甜,喉咙却发紧。

这已经是他数不清第几次做这种事了。快穿进不同的世界,寻找那些足够吸引他的猎物,追逐、占有、然后到头来又一个一个地放手。所有人都会爱上他,这句话不假,但他心里明白,那些爱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旅程的纪念品,收进匣子里就不会再翻出来看了。他只爱欲望本身,爱那种攻城略地的,爱一个坚硬的人在他面前一点一点软下来的过程。

攻略对象的资料他已经烂熟于心。沈寒舟,三十一岁,淮川集团创始人与执行总裁,白手起家,六年时间把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做成了行业龙头。商业杂志上给他的评价是“冷面阎罗”,手腕强硬,伐果断,从不在公开场合露出笑容。关于他的私生活,外界知之甚少,只知道他至今单身,没有任何绯闻。

林白最喜欢这种人。越冷的人,热起来才越有意思。

电梯停在三十六层,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调的雪松香扑面而来。顶层的装修风格和楼下截然不同,大面积的黑灰色调,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玻璃净得几乎看不见,整座城市的轮廓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雨还没停,云层压得很低,城市的建筑群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片寂静的钢铁森林。

秘书引着他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深灰色的实木门前。门上的铭牌刻着“沈寒舟”三个字,字体凌厉,棱角分明,像刀刻出来的。

“总裁,林先生到了。”秘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林白看清了办公室的全貌。房间大得惊人,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桌面上整洁得像样板间,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外什么都没有。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打电话。

沈寒舟的身形比他想象中还要高一些,肩背挺拔,西装剪裁考究,每一道线条都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林白在门口站了不到三十秒,就听见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对电话那头说:“方案不行,让他们重做。三天之内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就不用来了。”

挂了电话,沈寒舟转过身来。

林白从前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在漫长的快穿经历里,他遇到过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也遇到过桀骜不驯的少年将军,每一个都称得上惊艳。但沈寒舟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他的五官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端正冷峻,眉骨高挺,眼窝微微凹陷,瞳色极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嘴唇偏薄,微微抿着的时候,整张脸几乎没有任何温度。

可林白的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那是一双太冷的眼睛。冷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体内的血液被冻住之后又被重新点燃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柴被烈火舔舐。

“林白?”沈寒舟的声音没有多余的起伏,他甚至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一整张办公桌的距离打量林白,那种目光像是商人在评估一件标价不明的货品。

林白在心里笑了一声。很好,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猎物越是警惕,捕猎的过程才越有趣。

“沈总好,”他微微欠身,声音温顺而净,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拘谨,“我是今天来面试您私人助理的林白。”

沈寒舟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又从肩膀落回眼睛。那双寒潭一样的眼睛像两把无形的刀,一层一层地剥开他,试图从他面上看到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坐。”沈寒舟终于开口,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回了办公桌后面。

林白走过去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做足了新人该有的姿态。但他的呼吸出卖了他——沈寒舟坐下来的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米,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衬衣领口下露出的那一小段脖颈,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他的目光在那里多停了一秒,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沈寒舟翻开面前的简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的履历很漂亮,”他说,语气淡漠得像在读一份产品说明书,“常春藤名校毕业,三年跨国企业高管助理经验。但我不明白,以你的条件,为什么来应聘一个私人助理的岗位?”

“因为我想离优秀的人更近一些。”林白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赤诚和崇拜,“沈总在业内的成就我很早就关注了,您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企业家。能在您身边学习,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成长机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林白在无数个世界里说过无数种开场白,他太知道该怎么面对不同类型的人了。对于沈寒舟这种人,直接表达崇拜和仰慕是最安全的切入方式,他们习惯了被仰望,不会对一个仰慕者的靠近产生太多戒心。

果然,沈寒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简历合上,重新看向他。

“私人助理的工作不轻松,”沈寒舟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我需要一个人随叫随到,工作时间不固定,可能凌晨两点还在处理事务。你做好准备了吗?”

“随时待命。”林白毫不犹豫地回答。

沈寒舟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林白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东西,像少年人第一次见到偶像时那种克制不住的兴奋。

他没有说谎。他已经准备好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面试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沈寒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问的都是公事公办的问题,林白也回答得中规中矩。只是在最后,沈寒舟忽然问了一句与工作无关的话。

“林白,你说你关注我很久了。”

林白正要起身,听到这话又坐了回去,认真地点头:“是的,沈总。”

沈寒舟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身前,姿态很放松,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他就那样看了林白几秒,忽然开口:“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选你?外面排队等着这个位置的人,有比你学历高的,有比你经验丰富的。你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

这是一个陷阱。林白几乎立刻意识到了。沈寒舟在试探他,想看看这个满脸赤诚的年轻人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他垂下眼睫,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清浅的笑。

“沈总,外面比我优秀的人很多,但他们都没有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坦荡和热烈。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无声地燃烧起来。落地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声音密集而急促,像某种隐晦的信号。

沈寒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白捕捉到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喜欢不是借口。”沈寒舟的声音依然很冷,但林白感觉到了那层冰面下细微的裂纹。

“我知道,”林白站起来,朝沈寒舟微微鞠了一躬,“所以我不会让您失望。”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能感觉到沈寒舟的目光追着他的后背,像一灼热的针。他没有回头,只是在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猎物已经注意到他了。

这就够了。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三天后,林白就坐在了沈寒舟办公室外面的那张小办公桌前,正式成为淮川集团董事长私人助理。这个职位意味着他可以自由进出沈寒舟的办公室、住宅、甚至私人行程中的所有角落,也意味着他将拥有大量与沈寒舟独处的时间。

这正是林白想要的。

第一天上班,他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公司。整栋大楼还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他刷卡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壁面映出他的脸,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亢奋的光。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几天了。自从面完试之后,沈寒舟那双寒潭一样的眼睛就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见过太多双注视他的眼睛,贪婪的、痴迷的、疯狂的、卑微的,但没有一双像沈寒舟的那样让他心跳加速。因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渴望,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厌恶。林白在他眼里和其他面试者没有任何区别——这是他无法容忍的。

他要让沈寒舟看见他。真正的看见他。

八点二十分,电梯在三楼停了一下,门打开,走进来几个早到的员工。林白站在角落里,听到他们低声交谈。

“沈总昨天又加班到凌晨两点,保洁阿姨说他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哪天不加到凌晨?我听说他都快把办公室当家住了。”

“你说沈总这样的人,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他的眼啊?之前那个李家的千金追了他半年,他愣是连顿饭都没跟人家吃。”

“别想了,那种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林白安静地听着,嘴角始终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恰恰相反。我跨越了无数个世界,就是为了来找他。

上午十点,沈寒舟准时到了办公室。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袖扣是一对低调的银色袖扣,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林白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端着刚泡好的咖啡迎上去。

“沈总,您的咖啡。现磨的蓝山,不加糖不加。”

沈寒舟接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不加?”

“面试那天看到您桌上的杯子了,杯壁很净,没有渍,杯底也没有糖的残留。”林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寒舟没说话,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转身进了办公室。林白站在原地,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

“林白。”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推开,沈寒舟站在门口叫他,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进来。”

林白走进办公室,沈寒舟已经坐回了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把一张房卡推到桌边,头也没抬地说:“这是我公寓的房卡,备用钥匙在门口的密码锁里,密码是0607。晚上回去帮我把书房里的两份合同带过来,我明天出差要用。”

林白接过房卡,指尖触到那张冰凉的卡片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0607。这个数字闯入他脑海的时候,像一颗火星掉进了草堆里,瞬间燃起一片灼热的野火。那是他这具身体的生,六月七。沈寒舟作为一个刚刚雇佣他的老板,不可能知道一个新人助理的生,所以这个密码必然是巧合。

但林白从不相信巧合。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猎物在不经意间向猎人敞开了一扇门。

“好的,沈总。”林白把房卡收进口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兴奋。

当天晚上九点,林白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拿着房卡去了沈寒舟的公寓。公寓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是顶层复式,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和沈寒舟身上一模一样的冷调雪松香扑面而来。

玄关的灯是感应灯,他换鞋的时候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了整个客厅。公寓的装修风格和办公室如出一辙,冷硬的线条,大面积的黑白灰色调,净整洁得没有一丝生活气息。如果不是茶几上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林白几乎以为这里只是一个样板间。

他没有急着去书房找合同,而是在客厅里慢慢地走了一圈。沙发是深灰色的,扶手上平整得没有一个褶皱,说明主人很少在这里久坐。厨房是开放式的,料理台上除了一台咖啡机外什么都没有,冰箱打开来,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袋过期的吐司面包。林白关上冰箱门,靠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唇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把沈寒舟的整个生活压缩成了几个关键词:工作、咖啡、失眠。没有社交,没有娱乐,甚至没有正常的饮食。这个男人的生活像是一台被设定了单一程序的精密仪器,所有与工作无关的零件都被拆卸净了,只剩下一个高速运转的内核。

也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被点燃,才会烧得最旺。

书房在二楼,林白推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和楼下的一尘不染不同,书房里堆满了东西。三面墙的顶天书架上塞满了各类书籍,中间的桌子上摊开着好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策划案。墙角放着一张单人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毛毯,旁边的小茶几上搁着一杯已经冷透了的咖啡。

林白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他能闻到沈寒舟留在空气里的气息。不是雪松香水的味道,而是更私人、更隐秘的味道,淡淡的皂香混着一点墨水的涩味,还有皮肤本身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撑得肋骨隐隐发痛。

他找到了沈寒舟要的那两份合同,但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扶手上的那条毛毯,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羊绒。这条毯子是沈寒舟加班到深夜时会盖在腿上的,织物纤维里残留着体温的痕迹,虽然早已冰冷了,但林白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一阵灼人的热意,从指尖一直烧到心口。

他又坐了十分钟,才起身离开。关上公寓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玄关,把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密码是0607。

林白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忽然觉得口舌燥。

他才刚刚靠近了一点点,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沈寒舟。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百转千回的咒。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你雇佣了一只准备把你整个吞掉的野兽呢?

林白入职满一个月的那天,淮川集团拿下了行业内最大的一笔订单。

整个公司都沉浸在亢奋的氛围里,市场部甚至买了香槟和蛋糕在茶水间开了一场小型的庆祝会。但主角沈寒舟始终没有出现,他的办公室门紧闭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从中午开始就没有人进出过。

林白注意到了。别人在庆祝的时候,他一直在自己的工位上观察沈寒舟办公室的动静。他知道这个订单对淮川来说意味着什么——拿下它,淮川就真正坐稳了行业第一的位置。这对任何一个企业家来说都是值得庆祝的里程碑,但沈寒舟的反应平静得不正常。

下午六点,其他员工陆续下班,市场部的人还意犹未尽地在群里约着去喝酒。林白敲了敲沈寒舟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依然没有动静。

林白犹豫了一秒,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灯没有开,窗帘拉得只剩下一条窄缝,夕阳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橙红色光线。沈寒舟坐在办公椅上,背对着门口,面对着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他的姿态很松弛,甚至可以说是懒散,和平里那个永远绷紧如弓弦的沈寒舟判若两人。

林白走到他身侧,看到他手边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还剩着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威士忌。旁边的酒瓶已经空了大半。

“沈总?”林白压低声音叫他。

沈寒舟慢慢转过头来。他的脸在夕光里显出一种不真实的苍白,眼睛底下是两团浓重的青灰色,嘴唇涩得微微起皮。他没有醉,但明显喝了不少,平里那双寒潭一样的眼睛此刻像是解冻了一半的冰面,冷意还在,但底下已经有暗流在涌动。

“他们都走了?”沈寒舟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了许多,带着酒精浸润过的低哑质感。

“都走了,”林白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喉结,又从喉结滑回他的眼睛,“您喝了多少?”

“不多。”沈寒舟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慢,像是在驱赶某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他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净净,映着最后一缕夕光,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质感。

林白的视线停在那只手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伸手把桌上的酒瓶拿远了一些。

“庆功宴您不去,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林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沈总,这笔订单签下来,您不高兴吗?”

“高兴。”沈寒舟的唇角扯了一下,那姿态似笑非笑,带着一种外人从未见过的讥讽,“我当然高兴。”

林白见过他签下九位数合同时的表情,冷漠、克制、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和现在判若两人。酒精剥掉了他的第一层外壳,露出了底下那层更柔软、也更真实的东西。

“您看起来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林白说。

沈寒舟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深蓝色的昏暗。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知道我二十六岁创业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

林白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

“就是拿下这笔订单,”沈寒舟拿起桌上的杯子,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做到了这一步,我就可以停下来休息了。现在做到了,我发现我本停不下来。”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很明显的嘲讽,是对自己的嘲讽。

“外面那些人说我是什么?事业狂?工作机器?他们都以为我喜欢加班,喜欢开会,喜欢把每个人都到极限。但是他们不知道,我不做这些,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说了,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侧脸隐没在昏暗中,只能看到下颌线一道利落的轮廓。林白坐在他对面,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捏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兴奋。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一个强大到无坚不摧的人,只有在他最脆弱的缝隙里,猎人才有机会把楔子打进去。

林白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寒舟身侧。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刚好站在沈寒舟的椅子旁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混着威士忌和雪松香的复杂气息。

“沈总,”林白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羽毛一样飘落,“您不知道的事情,不一定是不存在的。”

沈寒舟抬起头看他。黑暗中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白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沈寒舟也能看清林白眼底那团烧了一个月还没熄灭的光。

“你什么意思?”沈寒舟问他,声音低哑,尾音带着一点因酒精而变得松懈的拖沓。

林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把沈寒舟卷起的袖口又往上折了一折。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沈寒舟的小臂内侧,那片皮肤很薄,底下是淡青色的血管和紧实的肌肉。触感微凉,平滑,像上好的丝绸裹着一块冷硬的石头。

沈寒舟的身体僵了一瞬。很短暂,不超过一秒,但林白感觉到了。像一极细的针扎进皮肤里,猎人立即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您的袖口皱了,”林白直起身,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退后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沈总,我叫司机在楼下等,送您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的会议我帮您推到下午,您睡个好觉。”

沈寒舟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目光在那团昏暗中看不分明。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从林白身边走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很细心。”

林白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空旷的走廊。沈寒舟的脚步依然很稳,酒精并没有影响他的平衡感,但他的肩膀微微有些下沉,那是卸下防备之后的松弛。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沈寒舟比林白高了几厘米,肩膀也宽一些,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视觉张力。

林白从镜面的反射里看着沈寒舟的侧脸。电梯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棱角分明,嘴唇因为酒精的原因变得比平时红润了一点。林白的目光在那里多停了两秒,默默把画面刻进脑子里。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外面的夜风裹着城市的喧嚣涌进来。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沈寒舟上车之前回过头来看了林白一眼。

“你不走?”

“我还有点收尾的工作没做完,”林白站在大堂门口,朝他笑了笑,“沈总晚安。”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白看见沈寒舟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睛,神色难得地放松了一些。车窗缓缓升上去,隔绝了他最后一点视线。

林白站在夜风里,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带。他慢慢地把右手举到面前,低头闻了闻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冷的雪松香,和他指尖擦过沈寒舟皮肤时留下的触感——平滑、紧实、微微发凉,像一块还没有被太阳照到的冰面。

他把那只手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大厦。

办公室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整层楼都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他走进沈寒舟的办公室,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到沈寒舟坐过的椅子上。椅子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皮革座椅被暖了一个下午,此刻正在慢慢冷却。

林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寒舟的气息充斥着他的鼻腔——雪松、威士忌、还有那个人身上最私密的味道。他的手指紧紧攥住扶手,骨节泛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到近乎破碎的叹息。

太久了。

他已经觊觎这个人太久了。一个月的时间,每天坐在这扇门外,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看着沈寒舟从他面前走过时衣角带起的风,闻到他留在空气里的半缕冷香。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贪婪地收集起来,在晚上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反复翻看,像一个守财奴在深夜里清点自己的金币。

可是他不敢之过急。沈寒舟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太冷、太硬、太清醒,像一面被冻了几千年的冰壁,用力过猛只会撞得头破血流。林白必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用自己的耐心去等,等那块冰自己裂开一条缝。

今天晚上的那条缝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沈寒舟喝醉后的样子,说的那些话,还有他触碰他小臂时那一瞬间的僵硬——这些碎片在林白脑海里拼成了一幅让他血脉偾张的画面。

沈寒舟不是没有感觉的。

他只是藏得太深了。

林白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起来。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他的眼底,像是两只被点燃的火把。他伸手拿过桌上那只沈寒舟用过的杯子,修长的手指沿着杯沿缓缓滑过一圈,指腹沾上一点残余的酒液。他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几秒,眼底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屏幕上显示“沈总”两个字,林白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到清浅的呼吸声。过了几秒,沈寒舟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在车上时更沙哑了几分。

“林白,明天的会议不用推。”他说。

“可是您需要休息——”

“不用。”沈寒舟打断他,声音里那种熟悉的冷硬又回来了,像是刚才在办公室里的脆弱时刻只是林白的幻觉,“我没事。”

“好,按您说的办。”林白顺从地回答,然后又加了一句,“沈总,您到家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到了。”

“床头柜第一层抽屉里有解酒药,您吃一颗再睡,不然明天会头疼。”林白轻声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沈寒舟站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拿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开灯,黑暗包裹着他,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向卧室,拉开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

里面果然有一盒解酒药,是全新的,还没有拆封。

他拿着那盒药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最新的一条是打给林白的,时长四分半。他看了那个名字几秒,关掉了屏幕,却没有吃药。

黑暗中,他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而城市的另一端,林白还坐在沈寒舟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只杯子,对着虚空轻轻碰了一下。

“敬我的猎物,”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慢慢消散,“也敬我的猎人。”

他仰头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倒进嘴里。酒液滚过喉咙的时候热辣辣的,像一团火一路烧下去。他舔了舔嘴唇,把杯子放回桌上,眼睛里那团烧了整整一个月的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沈寒舟,我来了。

这次我不是来爱你的,我是来烧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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