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林白准时踏入清渊的静室。
这间静室位于玉清殿最深处,四壁皆是万年寒玉砌成,寒气氤氲如雾。正中央摆着一张冰石打坐台,清渊已经坐在上面了。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未束,散在肩背,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
“师尊。”林白行了一礼。
清渊点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丈许距离,中间是一只青铜小香炉,燃着清心香。烟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朦胧的白幕。
“《清心诀》第一篇,”清渊开口,声音在静室里显得格外清冽,“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林白跟着念了一遍,字正腔圆。
“忘掉你昨引气入体的方法。”清渊道,“《清心诀》不走捷径,而是以水磨工夫温养灵脉。急不得,躁不得。你性子跳脱,更需要在‘静’字上下功夫。”
“弟子明白。”
清渊开始传授心法口诀。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山间溪水,清凌凌地淌过人的耳膜。
林白状若认真地听着,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向清渊的脸。今清渊的气色比昨好了一些,但那颈侧的封印灵纹似乎更深了——昨夜,他大概又加固了一次封印。
“可有在听?”清渊忽然停下。
“在听。”林白面不改色,“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下一句。”
“尘垢不沾,俗相不染。虚空甯宓,浑然无迹。”
清渊微微颔首,继续往下讲。林白悄然松了口气,他前世走江湖卖艺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一心二用。
心法讲完了,该讲身法。
清渊起身走到静室中央,抬手凝出一柄灵气结成的冰剑:“《清心诀》配套的剑法名为‘清霜十三式’。本座演示一遍,你且看仔细。”
林白站在一旁,依言认真地看。清渊舞剑的姿势极美,白衣翩然,冰剑划破寒雾时带出一道道淡蓝的光痕。他每一次转身,散落的长发便会划过一个好看的弧度;每一次出剑,衣袂便会被灵力激得翻飞。
林白的眼睛几乎黏在了那道身影上。清渊舞剑的气质和他静坐时大不相同——静坐时像一尊玉雕,舞剑时却像一把出鞘的剑,凛然、锋利、不可视。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让人想把他从神坛上拽下来。看他失态,看他动情,看他那张清心寡欲的脸上染上红尘的颜色。
林白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清渊收剑时,剑尖的冰霜飘散成一片星辉,落在他肩头和发间。他转过头,正对上林白的目光。
那个目光太灼热了。不像一个弟子看师尊的眼神,倒像是——猎人盯着猎物的眼神。
清渊微微蹙眉:“在看什么?”
林白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师父们最喜欢看的、略带羞赧的笑容:“看师尊舞剑,看呆了。弟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剑法。”
清渊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说:“你来试试。”
林白接过清渊递来的冰剑——那剑到了他手里便化成了一柄木剑,因为他修为不够,承受不了清渊灵力的寒气。他照猫画虎地舞了一遍,架势倒是有模有样,但灵力运转处处滞涩,剑招断断续续。
“不对。”清渊走过来,“手腕太僵。”
他伸手托住林白的手腕,调整角度。他的手指微凉,触在林白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林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清渊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清渊发间冷冽的松雪气息,近到他能看清清渊睫毛投落在眼睑上的阴影,近到他一伸手就能扣住清渊窄瘦的腰身,将人抵在身后的冰墙上。
他不得不绷紧全身肌肉,才能抑制住那个危险的冲动。
“专注。”清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近得像在耳边低语。
林白咬牙,加快了手中的剑招。
一招。
两招。
三招。
学到第七招时,林白终于犯了一个错误。他的木剑擦着清渊的衣襟而过,剑风掀起那片月白色的布料,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和那片皮肤上,密布如藤蔓的封印灵纹。
那些灵纹比颈侧的更为繁复,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什么东西牢牢束缚在清净的皮相之下。灵纹的每一线条都在流动着微弱的幽光,那是灵力与魔气交战的痕迹。
林白的手顿住了。
清渊迅速拢好衣襟,后退一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像在掩饰什么。
“今天就到这里。”他的声音恢复了冷清,“回去将《清心诀》心法抄写十遍,明带来。”
“师尊——”
“退下。”
林白知道再留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他抱拳退出静室,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清渊已经重新坐回冰石台上,闭目调息,衣襟交叠处封印的光芒幽幽闪烁。
静室的门在身后合拢。
林白靠在门外的墙上,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或惊吓。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封印灵纹底下的东西——那枚被镇压的元神碎片,感受到了另一个灵魂的碰撞,在那一刹那疯狂地翻涌起来。
灵纹之所以光芒大盛,不是清渊在加固封印。
而是封印差点被冲破了。
因为他。
因为他离得太近了。
林白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说不清那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清渊封印的挑衅。
这太危险了。
也太有趣了。
静室里,清渊独坐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
方才林白的剑风掀开他衣襟的瞬间,体内的魔物突然暴动,像闻到了血腥味的困兽,疯狂地冲撞着封印。
那一刹,他在林白的眼睛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影子。
不是林白的影子。
而是封印里那个人的。
沈惊澜。
他千年前亲手封印的弟子,他此生唯一动过情的劫。
清渊睁开眼睛,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抬手摸了摸衣襟下的灵纹,指尖能感受到魔气在底下不甘地翻涌。
不该收林白为徒的。
那个少年的眼睛,太像沈惊澜了。不是相貌像,而是眼神里的东西——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坦荡,那种不顾一切的灼热。
好像只要他站在那里,就能把清渊千年苦修的心境搅得天翻地覆。
静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沈渡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师尊,藏书阁那边有动静。”
清渊整理好衣襟,推门而出:“何事?”
“封印大阵西南角的灵柱出现了裂纹。”沈渡舟面色凝重,“可能是昨夜灵气异动所致。弟子已派人去加固,但需要师尊亲自去查看。”
“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玉清殿。路过演武场时,清渊脚步微微一顿。林白正聚精会神地挥舞木剑,一遍遍地练习清霜十三式的第一式。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却浑然不觉,眼神专注得像是要将每一道剑弧都刻进骨髓里。
“这个小师弟,倒是用功。”沈渡舟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清渊没有回应。
他只是多看了一眼——看见林白手中木剑划过的轨迹,分明就是方才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角度,一丝不差。
这个弟子,学得很快。
太快了。
午后,林白去了一趟藏书阁。
藏书阁有七层,每层按弟子的资质开放。他身为仙尊亲传弟子,能进入第四层。他向守阁长老出示腰牌,径直走进幽深的阁楼深处。
他不是来找书,而是来找人。
昨他与外门弟子同住杂役院时,结识了一个名叫陆青的弟子。陆青是藏书阁的杂役,负责整理典籍,嘴不牢,但消息灵通。林白请他喝过一次酒,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关于琼华山的陈年旧事。
“林师弟!”陆青从书架后面钻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卷轴,“听说你被仙尊收入门下了?我就说你不是寻常人!”
林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师兄说笑了。我今来是想请教一件事,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什么事?”
“关于前任大师兄的事。”
陆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师弟,”他压低声音,“那是禁忌,不能提的。”
“我知道。”林白从怀里摸出一壶酒,在陆青眼前晃了晃,“所以我想听你说。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仙尊会把沈惊澜的元神封在自己体内?又是为什么,沈惊澜会堕魔?”
陆青接过酒壶,大口灌了三口,才咬了咬牙说:“我就知道你早晚会问。也对,你是仙尊的亲传弟子,迟早要面对这些。行,今我就当讲个故事。”
他拉着林白缩进角落里,压低声音讲起来。
“沈惊澜是清渊仙尊的第三位弟子,也是他最看重的一位。沈惊澜天赋极高,三百岁便突破化神境,比当年的仙尊还要早。仙尊对他寄予厚望,曾有长老提议,让沈惊澜继任下一任仙尊。
“但沈惊澜生性不羁,不喜欢被规矩束缚。他对外说,修仙之道不止一条,清心寡欲不是唯一的路。他想要的是‘至情至性’,是把七情六欲都历练一遍,在情爱中证道。
“这话在琼华山是大逆不道。长老们要处置他,仙尊力排众议将他保了下来。但沈惊澜不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从禁地里偷走了一卷被封印的魔功心法,要在情爱中勘破终极。”
林白微微眯起眼:“他成功了?”
“成功了。”陆青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将自己的七情六欲全都渡给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尊,清渊仙尊。”
酒壶在林白手中微微一颤。
“仙尊是清心寡欲之人,一生苦修不动妄念。可沈惊澜把自己的情爱渡给他,等于在他心湖里投下一块巨石。仙尊的道心裂了一道口子,体内诞生了心魔。沈惊澜趁机炼化了心魔,修为暴涨。但那心魔里已经有了仙尊的道基碎片,沈惊澜炼化它,就等于屠了仙尊一半的修为。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沈惊澜堕入魔道,屠了琼华山半座山峰。仙尊亲自出手,将他斩。但那枚元神碎片里残留着太强的执念,仙尊不忍它消散,便将其封入自己体内,一镇就是千年。”
林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清渊颈侧那些密密麻麻的灵纹,想起他舞剑时衣襟下闪烁的封印光芒,想起他看自己时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雾色。
那不是寂寞。
是心魔。
是一个他亲手封印在体内的人,一千一百年来时时刻刻都在撕扯他的心魂。
而今天,他的存在让那个封印差点失守。
“林师弟。”陆青的声音惊醒了他,“你可别犯傻。仙尊体内的封印是琼华山的头等机密,任何人都不能多问。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我明白。”林白说,“多谢陆师兄。”
他起身准备离开,陆青又叫住了他:“林师弟——”
“嗯?”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陆青的神色里带着一丝不安,“你进师门才两,仙尊为你灌顶,又亲自授你剑法。上一次仙尊对弟子这样上心,还是千年前的沈惊澜。”
林白没有说话,只是朝陆青笑了笑,转身走出了藏书阁。
阳光很烈,照得雪地刺眼。林白抬手遮住眼帘,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陆青最后一句话。
他忽然很想知道,清渊为他灌顶、教他剑法的时候,透过他看见的是谁——是新收的弟子林白,还是千年前那个跪在面前说“不怕死只怕不能再见您”的故人?
这个念头让林白觉得口有些发闷。
他甩了甩头,将那种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他是猎人。他只要猎物的情动,不要自己的心动。
永远不要。
黄昏时分,林白敲响了清渊的房门。
“弟子来交抄写的十遍《清心诀》。”他捧着厚厚一叠宣纸,站在门外。
清渊接过宣纸,一页一页翻开。林白的字写得说不上好,但工工整整,一笔不苟。每一页的最下面,还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印记——是他自创的符号,用两笔勾勒出一朵雪花的样子。
很用心。
“进来。”清渊将宣纸放在案几上,“上午的剑法,记住了几式?”
“三式。”林白老实答道,“弟子愚钝,只记住三式。”
清渊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院中,凝出冰剑:“再练一遍。”
林白依言舞剑。第一式,行云流水。第二式,一气呵成。第三式,破空时隐隐带出了清霜剑气。
这哪里是只记住三式?这是已将前三式的精髓都吃透了。
清渊的眼底闪过极淡的讶异。他沉默片刻,缓步走到林白身后,伸手覆上林白握剑的手背,替他调整了第四式的起手姿势。
两人的距离顷刻间拉近。林白的后背贴上清渊的前襟,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身后人微凉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第四式——霜天晓角。”清渊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清冷的气息拂过林白的耳廓,“手腕下沉三寸,剑尖上挑,走的是阴劲。”
他握着林白的手,带着他缓缓划出第四式的轨迹。两人衣袂相触,气息交缠,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重叠的影子。
林白浑身都绷紧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距离,这个人在身后的气息——幽冷的松雪香,隔着千年孤独透出来的微弱的体温——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他忽然很想转头,去看清渊此刻的表情。
但他不敢。
因为他怕自己一转过去,就会忍不住吻上那张薄唇。
“专心。”清渊的声音又响起,唇齿间呼出的气息几乎贴着林白的后颈。
林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握着木剑的手指关节泛白,剑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不是清霜十三式的阴劲的颤,而是另一种更危险的颤动——像有人在悬崖边走,明明知道不该往下看,却忍不住看了一眼。
而悬崖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深渊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回响。
那是封印里传来的、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噗通。
噗通。
噗通。
和前夜里,林白梦中的心跳声一模一样。
清渊忽然松了手。
他后退一步,拉开与林白之间的距离,转过身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衣袍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今就到这里。回去继续练。”声音恢复了冷清。
林白抱拳应下,却迟迟没有离开。
他看着那道白衣如雪的背影,看着晚风掀起清渊的衣角,露出脚踝处一闪而过的灵纹光芒。
那些灵纹密密麻麻地缠绕上去,从脚踝到膝弯,到腰腹,到口,像一张无处可逃的网。
镇压着故人的元神碎片。
也困住了清渊自己。
“师尊。”林白轻声喊道。
清渊没有回头。
“弟子明还能来吗?”
清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林白笑了笑,朝他的背影深深一揖,转身离去。他脚步轻快地穿过小径,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今天的事有些不妙。
他不该想回头去看清渊的表情的。
也不该在那一瞬间,心脏和封印里的心跳同步。
更不该在离开时,问出那个问题。
那个问题里藏着一句他没说出口的话。没说出口,所以没骗过自己——他不是在问明天能不能来学剑法。
他是在问——明还能不能见到你。
林白在通往杂役院的小路中间停住脚步,仰头望向渐沉的天色。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收敛进云层,昏灰的天幕上亮起第一颗星。那颗星那么亮,亮得像是谁在天上点燃了一盏孤灯。
林白对着那盏灯,骂了一句脏话。
这次他是真的有点不妙了。
玉清殿深处,清渊站在窗前,直到那道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的手按在口,感受着掌下封印的搏动。自林白离开后,那颗被他镇压了千年的故人之心便被搅动得愈发猛烈。灵纹在皮肉下流转旋转,像无数烧红的铁丝,在一寸寸灼烧他的经脉。
下午握着林白的手,教他第四式时,有那么一瞬他恍惚了。
那双手的温度,那张年轻的脸侧向夕阳时的轮廓,都太像千年前的沈惊澜。像到他在那一刹那险些失态。
但林白不是沈惊澜。
沈惊澜的眼里全是野心,看似坦荡,实则如深渊般暗流涌动。
而林白——林白的眼底是燃烧的。坦荡得近乎,灼热得近乎放肆。看他时,从来不看别处,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好像眼睛里装不下天地,只能装下他清渊一个人。
这样的目光,他千年来从没遇到过。
清渊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口的衣料。
他将心魔镇在体内一千年,从没让它有机会冲破封印。
可就在这短短两,封印松动了三次。
第一次,在大殿初见时,林白朝他笑的那一刻。
第二次,在静室舞剑时,木剑掀开他衣襟的那一刻。
第三次,在夕照中,他握着林白的手,两人的心跳重叠的那一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清渊闭了闭眼,转身走到冰石台前,准备加固封印,将那颗躁动了一千年的心重新压回死寂中去。
他的指尖亮起灵光,正要抬手按向颈侧的灵纹——
却在最后一瞬间,想起了林白方才的话。
“弟子明还能来吗?”
清渊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愣了许久,终于还是放下手,没有加固封印。
任凭那颗魔心在口继续跳动着。
噗通。
噗通。
噗通。
跳了一千年,今夜第一次,不再是折磨。
而像某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