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顾衍之推开客房的门,闻到了煎蛋和培的香气。
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两秒,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从昨天暴动到现在,他只喝了半杯咖啡,胃里空得能装下一头牛。但他又不太想出去面对林白——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别扭。
那种别扭感从昨晚开始就挥之不去。每次闭上眼睛,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就会浮现在脑海里,让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烦躁地在床上滚了大半夜,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一个陌生的、可疑的、不知道打什么主意的男人,凭什么搅得他心神不宁?
“醒了就过来吃饭,别在走廊里站着了。”
林白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沙哑。顾衍之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林白正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他穿着黑色的短袖T恤和灰色的家居裤,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碎发翘起来搭在额前,看起来比昨天少了三分精英军官的锐利,多了几分随性的散漫。
但又该死的好看。
顾衍之把这个念头狠狠地摁死在脑子里,拉开餐椅坐了下来。
“咖啡还是牛?”林白头也不回地问。
“咖啡,黑咖啡。”
林白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空腹喝黑咖啡,你是真不怕伤胃。”但他说完还是倒了一杯放在顾衍之面前,又在旁边推过来一小杯温牛,“先喝牛垫一下,再喝咖啡。”
顾衍之盯着那杯牛,像是在看什么危险品。
“不喝。”他说。
“喝掉。”林白把两盘早餐端上桌,一盘推到顾衍之面前,一盘放在自己这边,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撑着下巴看他,“你现在是我的监管对象,身体健康归我管。喝牛。”
顾衍之的嘴角抽了抽。
从小到大没人这么管过他。他是战力世界第一,SSS级能力者,管理局的王牌武器,走到哪里都是别人听他的命令。而现在一个A级的文职军官,居然像管小孩一样管他喝不喝牛。
更让他生气的是,他居然真的端起了那杯牛。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意外地不难喝。他喝完牛,端起黑咖啡灌了一大口,借此掩饰自己脸上不太自然的表情。
林白满意地笑了,拿起叉子开始吃自己的那份早餐。他吃饭的动作很斯文,慢条斯理的,和顾衍之风卷残云的吃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五分钟,顾衍之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少了一大半,林白才吃了一半不到。
“你吃这么慢,以前在部队怎么活下来的?”顾衍之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太友善的嘲讽。
“我不用活下来。”林白切了一小块培,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才说,“我是文职,不用出外勤,不用抢饭。”
“……那你昨天为什么会在暴动现场?”
“因为你太厉害了,前线指挥压不住,把我这个战术指挥拉过去当炮灰。”林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原身——原本的我,胆子小得很,站在最外围都吓得腿软。结果运气不好,你一拳打碎的那堵墙刚好飞向他的方向。”
他说的是真话。原身确实是这么死的。在暴动最激烈的时候,一块被顾衍之轰飞的混凝土墙碎片砸穿了掩体,精准地击中了原身的要害。等到林白的意识注入这具身体的时候,废墟里只剩下一个渐渐冷却的躯壳和一份即将消散的记忆。
顾衍之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有些发硬地说:“抱歉。”
“你道歉什么?”林白歪头看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又不是你了原来的那个我。”
“那块碎墙……”顾衍之的声音有些涩,“是我打飞的。”
林白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发现顾衍之这个人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凶的时候像一头能撕碎一切的猛兽,可一旦卸下防备,就又变得格外认真,连不是自己的错都要往身上揽。
“行了,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背。”林白端起咖啡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那场暴动不是你的错,有人给你下套,你只是受害者。至于那些伤亡——你不是故意的,也不需要替幕后黑手承担罪恶感。”
顾衍之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林白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然后从料理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环状装置,推到顾衍之面前。
“戴上。”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东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一个能量抑制环。所有能力者都认识这个东西,银黑色的金属外壳,内侧贴着皮肤的感应芯片,一旦启动就会在佩戴者的体内建立起一道能量屏障,将能力输出限制在安全范围内。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用来锁住能力者的枷锁。
“你什么意思?”顾衍之的声音冷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隐隐有赤红色的光芒在涌动。餐桌上的金属餐具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咖啡杯里的液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白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怒意一样,语气依然平淡:“字面意思。你要在我这里住下来,就必须佩戴抑制环。这是三方协议——管理局今早发来的邮件,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解锁,点开一封邮件,推到顾衍之面前。
邮件的署名是超能管理局总部,抬头是“关于SSS级能力者顾衍之的暂行监管方案”。内容写得很官方,大致意思是:鉴于顾衍之在暴动事件后尚未通过能力稳定性评估,在解除监管之前,必须接受24小时能量监测,必须佩戴A级能量抑制装置,必须由指定监管人全程陪同。
而指定监管人的名字,赫然写着两个字——林白。
顾衍之的眉头越拧越紧。他翻到邮件末尾,看到了三个签名栏:管理局局长、副局长沈鹤亭,以及林白。
“沈鹤亭签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他凭什么——”
“他不仅签了,他还是这个方案的提议人。”林白收回手机,晃了晃,“今天凌晨三点发的邮件,措辞非常‘关心’你,说要确保你的安全,要防止别有用心的人趁机对你不利,要给你最好的监管环境。通篇都是为你好的话,但意思只有一个——把你锁起来。”
顾衍之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不是傻子。沈鹤亭这一手太毒了。给他下套导致暴动,然后借暴动之名给他戴上抑制环,让他的战力从全球第一断崖式跌到普通能力者的水平。这样一来,沈鹤亭就能彻底掌控局面。
而他却毫无反抗之力。
“你签了。”顾衍之抬起头,眼神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刀子,“你和他是一伙的?”
“我要和他一伙,你现在就不在我家的餐桌前吃早餐了。”林白不紧不慢地说,“你现在应该在深渊监狱的地下牢房里,戴着最高级别的封印锁,被当成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核弹头对待。三顿饭从门缝里塞进来,每天有十二个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轮班看守,拉屎都有人在门口计时。”
顾衍之被他这番直白又粗俗的描述噎了一下,脸上的冷硬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抑制环是我能给你争取到的最优解。”林白拿过那个黑色的金属环,翻过来让顾衍之看内侧的型号标识,“A-7型,轻型监测级。它能抑制你百分之四十的能量输出,把你的上限压在SS级左右。以你的底子,SS级在实战中依然够用。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顾衍之的眼睛里。
“这个环的解除密钥在我手里,不在管理局。”
顾衍之一愣。
“沈鹤亭的方案是给你戴S级封印锁,密钥由他本人保管。”林白拿起手机又晃了晃,屏幕上是一份标注着“保密”的内部流程文档,“这是他的原始方案。我花了三个小时,和总部那边的人来来吵了十几轮,最后把S级改成了A-7,把密钥保管权拿了过来。”
“为什么?”顾衍之盯着他,眼神复杂,“你为什么帮我?”
林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歪着头看着顾衍之。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让那双漆黑的眼睛看起来像两块被光穿透的黑曜石。
“因为你长得好看。”他说,语气半真半假,“我昨天就说过了。”
顾衍之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林白笑着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顾衍之身边,拿起那个抑制环,“来,伸手。”
顾衍之瞪着那个银黑色的金属环,像是在瞪一条毒蛇。沉默了好几秒之后,他狠狠吐出一口气,把左手伸了出来。
林白握住他的手腕,把抑制环套上去。金属环内侧的芯片感应到能力者的能量频率,自动扣紧,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银黑色的金属严丝合缝地贴在顾衍之的皮肤上,像一道精致的枷锁。
戴上之后,顾衍之明显感觉到体内那股磅礴的力量被压制住了。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把咆哮的猛兽捆住了四肢。他试着调动能量,赤红色的光芒在掌心闪了一下,比平时黯淡了许多。
他的表情阴沉了一瞬。
“别这副表情。”林白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反而翻过他的手心,低头看着那些褪色的暗红色纹路,“与其戴上全封印锁被关起来,不如戴这个留一部分自由。至少你能自己决定吃培还是吃炒蛋。”他抬眼看顾衍之,笑了笑,“对吧?”
他的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在顾衍之的掌心,指尖的温度比掌心稍凉,触感清晰得过分。顾衍之的心跳没来由地加速了一拍,他猛地抽回手,把手藏到桌子下面,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冷硬的防御姿态。
“别动手动脚的。”
林白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自己没吃完的早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顾衍之坐在对面,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愤怒、警惕、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路数,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留下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比起深渊监狱的地下牢房,这张餐桌前的阳光好了一万倍。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林白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