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做了一整晚的梦。
梦里全是那双含笑的眼睛,隔着金丝眼镜,像隔着薄冰的火焰。一会儿是递牛时的手指,一会儿是划过手背的触碰,最后变成那句轻飘飘却烫人的“很甜”。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他低骂一声,冲进浴室。
冷水从头浇下,却浇不灭身体里那股莫名的燥热。镜子里映出少年结实的身材,水珠沿着肌肉纹理滑落。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想起昨天林白看他的眼神——毫不掩饰的、像要将他拆吃入腹的炽热。
“有病。”他对着镜子说,却不确定是在骂谁。
那天上午,沈渡刻意迟到了十分钟。他想好了,如果林白还坐在旁边,就直接换座位,管老师说什么。
但教室里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他的座位旁边空着。
林白搬到了前排,正侧头和旁边的女生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女生捂着嘴笑起来。晨光里,转学生的侧脸温润如玉,和昨天那个步步紧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渡应该觉得松了口气。
但口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沉着脸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动作比平时更重,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前排几个学生吓得缩了缩脖子。
林白没有回头。
整节语文课,沈渡都盯着前方那颗黑色的后脑勺。林白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举手回答问题,声音还是那样清朗悦耳。只是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沈渡手里的笔转得越来越快。
课间时,黄毛照例凑过来:“渡哥,下午逃课去打台球?”
“不去。”沈渡盯着林白的背影,转学生正在和前桌讨论题目,两人靠得很近,从背后看几乎头碰头。
黄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渡哥你看他不爽?要不要兄弟们——”
“闭嘴。”沈渡踹了他一脚,“都滚远点。”
黄毛悻悻离开。
第三节课是物理实验,两人一组。沈渡本来和黄毛一组,但物理老师看看名单,皱眉道:“沈渡你和林白一组,林白刚转来,你多带带他。”
沈渡的手一顿。
林白拿着实验器材走过来,礼貌地点点头:“麻烦了。”
客气得像他们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渡冷着脸没应声。
实验内容是测定重力加速度。林白调整着打点计时器,动作专注而认真。两人的手偶尔在器材上碰到,林白都会迅速避开,保持适当的距离。
距离。
沈渡从来没觉得这个词语这么刺眼过。
“你故意的?”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什么?”林白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清澈无辜。
“装傻?”沈渡一把按住他正在调节的纸带,手掌覆在林白手背上,“昨天不是挺能说的?今天装什么乖?”
林白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感受着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比起昨天的擦伤,今天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新的红痕,大概是刚才不小心划到的。
他抬眼时,那层温和的伪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我在给你空间。”林白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你不是让我别坐你旁边吗?纸条我收到了。”
沈渡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转学生的五官清俊,皮肤偏白,看起来确实有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那双此刻正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翻涌的黑暗和贪婪,绝不是一个普通转学生会有的。
“你怕了?”沈渡听见自己问。
“怕什么?”林白反问,手指在沈渡掌心下轻轻翻转,变成了掌心相贴的姿势,“怕你?还是怕这个?”
他们的手在实验器材的遮掩下交握着,十指慢慢相扣。
沈渡的呼吸乱了。
他应该甩开。他是校霸,是让全校学生都畏惧的沈渡,不该让一个刚转来的小子这样牵着鼻子走。
但他没有。
掌心的温度灼热,肌肤相贴的触感让昨天那些梦境的碎片又翻涌上来。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在老师同学的眼皮底下,这种隐秘的接触危险又。
“放学后,天台。”沈渡猛地抽回手,哑声道,“敢来吗?”
林白低笑一声:“当然。”
物理实验剩下的时间,两人再没有对话。沈渡抄完实验报告,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林白则继续认真作,只是眼角的余光一直锁在身边人通红的耳尖上。
午休时,沈渡没去食堂。他一个人去了天台,这里是他一个人的领地,平时从不上锁的门被他把持着,没人敢上来。
秋正午的阳光还很灼人。他靠在铁丝网围栏边,点燃一支烟。青烟袅袅上升,被风吹散。
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白走进来,手里提着两瓶水。他自然而然地走到沈渡身边,从他指间抽走那支烟,摁灭在围栏上。
“抽烟不好。”
“你管我?”沈渡挑眉。
“想管。”林白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吃饭了吗?”
沈渡没接,而是抓住林白的手腕,用力将他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林白后背抵上铁丝网,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渡盯着他的眼睛,“转学生的资料我查了,成绩优秀,家境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你不像。”
完美的伪装,但眼神里那种洞察一切的从容,和偶尔泄露的危险气息,本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林白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假面。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他问,手抬起,终于碰触到沈渡的脸侧。拇指轻轻摩挲过颧骨,感受到少年紧绷的肌肉,“也许我只是对你特别有兴趣。”
“别把我当猎物。”沈渡一把打开他的手。
“那当什么?”林白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撑在沈渡耳侧,将他困在自己和铁丝网之间,“你允许我当你什么?同桌?朋友?还是——别的?”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询问天气,但动作却强硬得不容拒绝。
沈渡后背绷紧。他比林白高半头,体格也更强壮,明明可以轻易推开对方。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像有什么魔力,让他动弹不得。
“你想都别想。”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嘴硬。”林白轻笑,随即倾身上前。
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沈渡浑身一僵。林白的嘴唇似触非触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像羽毛一样轻,却带来一阵颤栗。仿佛一支细小的电流从接触点炸开,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全身。
太近了。
近到能闻到林白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近到彼此的睫毛几乎相触,近到心跳声仿佛重叠在一起。
就在沈渡以为他会吻上来时,林白却退开了。
“先去吃饭。”他拍拍沈渡的肩,退后一步,“下午还有课,别饿着。”
说完真的转身走向天台门口,背影挺拔而从容,好像刚才那个差点在光天化之下越界的人不是他。
沈渡靠在铁丝网上,心跳得厉害。天台的阳光炽热,炙烤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接过了那瓶水。
拧开,猛灌几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体内燃起的火。
下午的课,林白又坐回沈渡旁边。这次是沈渡默认的,虽然表情还是冷硬,但没有再说什么。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沈渡趴在桌上假寐,实则透过手臂缝隙观察身边的人。林白在写作业,字迹还是一样好看,偶尔咬一下笔帽,舌尖在嘴唇上留下一抹湿润的光泽。
视线不自觉地下移。
林白的脖颈修长,皮肤很白,隐约能看到青色血管。喉结随着吞咽动作微微滚动,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突然转过来,对上他的视线。
沈渡来不及收回,被抓个正着。
林白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写字。但沈渡确定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笑意和了然。
就像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入陷阱。
放学后,沈渡破天荒没和那群兄弟一起走。他独自出了校门,走了两步又停下,踢了踢路边的石子。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等我?”林白问。
“顺路。”沈渡没回头。
林白走上来与他并肩。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街道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路过一家茶店时,林白停下脚步。
“喝吗?草莓味的。”他指着招牌。
沈渡想起昨天那盒甜腻的牛,皱眉:“你是小孩吗?喜欢这种。”
但最后还是接过林白递来的粉色茶杯。吸管戳进去,甜腻的味道再次占据味蕾,却不像昨天那么难以忍受。
他们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大多时候是林白在问,关于学校、关于老师、关于那些沈渡懒得理会的人和事。沈渡看似不耐烦地回答,却几乎有问必答。
“你为什么来这个学校?”快到家时,沈渡突然问。
林白停下来看他。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沈渡脸上,将那副总是冷硬的五官柔化了。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很浅,像融化的蜂蜜,里面映着林白的倒影。
“因为你。”林白说。
沈渡愣住了。
“开玩笑的。”林白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家里工作调动,刚好转到这个学区。”
但沈渡没有笑。他盯着林白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小区,只是这次没有说“别跟着我”之类的话。
林白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栋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指在自己颈侧轻轻抚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天台上喷洒的热气。体内的某种躁动在叫嚣,渴望更多、更深、更彻底。
“进度多少?”他在心里问。
系统显示:23%。
比昨天涨了18个百分点。林白满意地勾起嘴角,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沈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动,是黄毛发来的消息:“渡哥,明天还逃课不?”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去。”
锁屏,将手机扔到一边。天花板上仿佛浮现出白天的画面:物理实验室里交握的手,天台上的对峙,还有最后那个滚烫到几乎落下的亲吻。
沈渡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窗外月色皎洁,柔和地洒进室内。在看不见的意识深处,理智与欲望正在进行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而战争的结果,似乎从一开始就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