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死神
距离考试结束:一小时零八分钟。
超市仓库的卷帘门在身后落下,生锈的轨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秦天靠着门板站了两秒,让双心脏的供血节奏从战斗模式切回常态。双臂骨骼的微裂纹在强化自愈能力下正在缓慢愈合,但追踪者那一拳的余震还残留在肩胛骨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骨缝间细微的刺痛。
仓库里比他离开时更安静。不是没有人——是所有人都在忙,但忙得很沉默。
吉尔把安吉拉抱到角落里,用自己的战术背包给她当靠垫。佩顿靠着纸箱坐着,腿上的绷带重新换过,正低声跟卡洛斯说笑——“你那枪法还是那么烂,刚才在走廊里差点打到我屁股”。卡洛斯蹲在旁边擦枪,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屁股太大挡了我弹道”。爱丽丝靠在卷帘门边的墙上,双臂交叉,飞行员夹克的袖子在追踪者那一战中被撕了一道口子。她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在仓库里扫——评估每一个人的状态、武器、位置,像一个习惯了自己带队的战士在审视新的临时编队。
苏婉走在最后面。她进仓库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从学校地上捡起来的那张被烧焦一半的作业纸。她把纸折好收进口袋,走到安吉拉旁边蹲下来,从急救包里取出酒精棉片,给她小腿上那道被碎玻璃划破的口子做第二次消毒。
“姐姐,我书包里还有一盒创可贴。”安吉拉说。
“不用。这个更好。”苏婉把棉片按在伤口边缘,动作很轻。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安吉拉的书包上——那个金属药盒的边角从拉链缝里露出一小块,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反射着暗淡的冷光。T病毒与抗病毒血清,长期共存,数年。那血液里流淌着的抗体——苏婉把用过的棉片扔进旁边的空罐头盒里,重新取出一片新的,继续消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婉。”方晴拄着铁管从旁边挪过来,手里捧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你渴不渴?”
“不渴。给安吉拉喝。”苏婉头也没抬。
方晴把水瓶递到安吉拉手里,然后站在旁边看着苏婉给小女孩处理伤口。她不知道为什么苏婉对安吉拉这么上心——在方晴看来,苏婉对谁都淡淡的,记死亡人数的时候像在记账,包扎伤口的时候像在完成一道流程。但此刻她看着苏婉的手,发现那只手停了好几次,不是疼,是像在犹豫什么。方晴最终没有开口问。她拄着铁管回到纸箱边坐下,把水瓶放在自己膝盖上,往秦天那边看了一眼。
秦天正蹲在仓库中央,用一块碎砖在地上画布防图。沈清辞把她清点完的弹药清单递给他,灰蓝色的光屏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字。她穿着一件从空投补给箱里翻出来的深色防弹背心,但没穿在防弹背心里面,只是披在肩上,露出里面那件被丧尸黑血溅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便装。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静、高效,没有多余的波动。
“M4弹匣还剩四个,MP5弹匣六个,格洛克弹匣三个,M249弹链箱一箱半。手雷零颗,闪光弹两颗。”沈清辞报完数字,抬起头看着他,“如果追踪者再来一次,我们的火力只够再拖一轮。”
“它不会一个人来。”秦天把碎砖放在地上画出的防线示意图旁边,站起来。仓库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同时停止了。魏志明停下了擦枪的手,王宇把正要往嘴里塞的一块压缩饼放回膝盖上,林晓秋吹的泡泡糖无声地破了。
“保护伞公司不会允许追踪者被击退这件事传到浣熊市任何一个幸存者的耳朵里。追踪者是‘复仇女神计划’的核心产品,是保护伞董事会向军方展示生化武器商业价值的样板。样板被人用火烧退了,他们必须用更强的武力来证明这个产品没有问题。”秦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眼里,“接下来的反扑不会只有追踪者。更大的可能是——U.S.S.部队和暴君同时进场。”
“暴君?”王宇的脸绿了,“暴君是不是那个——那个穿风衣的大高个?比追踪者还猛?电影里火箭筒都炸不死?”
“暴君是保护伞公司的A级生化武器,体型比追踪者更大,力量约为追踪者的一点五倍,再生能力更强。追踪者会使用武器和战术,暴君不会——但它不需要。它的心脏外覆有一层骨板,常规口径的打。唯一的弱点是没有皮肤保护的面部正中央,但这个弱点在高速移动中很难命中。”
“那U.S.S.部队呢?”爱丽丝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从卷帘门方向传过来,带着长久战斗后的沙哑。
“U.S.S.是保护伞公司直属安全部队,不是雇佣兵,不是U.B.C.S.那样的炮灰。他们的装备、训练、战术协同都是特种作战级别的。如果保护伞派了U.S.S.进场,领队的人大概率是汉克。”
“汉克?”卡洛斯抬起头,手里的枪管擦了一半停在半空中,“死神汉克?U.S.S.阿尔法小队的指挥官?我在U.B.C.S.的时候听说过他——据说这家伙参加过的任务没有一次失败的,浣熊市地下实验室的生化泄漏事件就是他带队去封口的,整个实验室除了他没一个人活着出来。”
“就是他。”秦天说,“我们击退追踪者的那一刻,就已经上了阿尔法小队的任务清单。现在他们应该正在往这个方向移动。汉克的特点是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不会直接冲门,他会先侦查火力点,然后用最快的方式瓦解防线。最可能的攻击顺序是:屋顶开洞,闪光弹压制,突击小组正面突入,狙击手在外围定点清除暴露目标。”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道战术推演课的例题,但仓库里的气温仿佛在忽然间低了几度。吉尔把安吉拉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佩顿收起了脸上的笑。唐若妍把的保险重新检查了一遍。
“能撑多久?”唐黎问。他坐在纸箱上,右腿上的绷带下隐约可见暗器槽位的边缘。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看我们能打多久。我们还有不到三十五分钟——三十五分钟内,暴君和汉克的第二波突击一定会到。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把防线布置到最大限度。”秦天重新蹲在地上,把布防图补上最后两笔,“王宇,M249归你。架在仓库门口靠左的货架掩体后面,主火力封锁超市正面通道。林晓秋,M4给你,你速度快,在货架之间游走补枪。魏志明,伯莱塔和M4随你挑,守住右侧消防通道。沈清辞带着吴月在仓库内部布第二道防线。唐黎,你和唐若妍负责仓库后墙,用暗器拉绊线。”
王宇咽了口唾沫,从地上拎起那挺M249,把它重新架到仓库门口靠左的货架掩体后面。“天哥,你刚才说暴君的心脏在口骨板后面——那我这把枪能不能打穿?”
“5.56毫米打骨板。打脸。”
“脸太小了!追踪者的脸我都没打中,暴君的脸我更打不中——林晓秋你别瞪我,我说的是事实。”
“打不中就它低头。”唐黎忽然开口。他撑着纸箱站起来,从暗器槽位里取出三枚钢钉放在掌心,递给王宇看。那钢钉比普通钉子粗了一倍,钉身上淬了一层暗蓝色的东西,在应急灯下泛着极淡的油光。“我在楼梯口拉绊线。钢钉淬过唐门的麻沸散,不是致死的毒,但能麻痹肌肉神经。暴君的腿被钢钉扎中了,它会踉跄,低头那一瞬间就是射击窗口。”
“唐家的长辈要是知道你把麻沸散用在一头生化怪物身上,不知道会怎么想。”秦天说。
“会夸我懂得变通。”唐黎嘴角微微一动。
王宇在旁边蹲着,手里弹链压了一半忽然抬头:“说完了,暴君大概什么时候到?万一他来个突然袭击,我们这边还没把绊线拉好就——”
超市屋顶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不是暴君。是微型导弹。
秦天瞬间启动战斗模块,但他来不及喊出“卧倒”这个词——爆炸在仓库前方六米处炸开,冲击波裹挟着碎玻璃与混凝土碎石横扫过来。秦天的双心脏自动切换至战斗频率,身体本能地原地伏低。反应稍迟的高阳整个人被气浪掀起,重重地撞在后方货架上。吴月朝她扑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高阳的口被飞散的金属片击中,人还保持着扑救的姿势,睁着眼睛,再也不动了。角落里另外三个沈清辞的舍友同样没来得及蹲下——她们的站位太靠近货架,爆炸的弹片在封闭空间里没有死角。三个人在不到一秒钟内同时倒地,其中一个女生的手还攥着之前在仓库分配的那把格洛克,保险没来得及开。方晴缩在纸箱后面,脸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不要抬头——!所有人贴墙趴下!”秦天的声音在爆炸冲击波的耳鸣中勉强传进耳膜。
仓库天花板上那个被微型导弹炸开的窟窿还没停止掉碎屑,三道黑色的索降绳已经从窟窿里垂了下来。秦天的夜视模块瞬间捕捉到三个正在快速滑降的战术信号,还有一个——第四个——已经落在仓库后方的货架顶上,手里不是,是一把狙击枪。第一枪打穿了方晴身后的货架。第二枪擦着吴月的耳侧打在墙上。第三枪——第三枪被爱丽丝一把推开,打在空处。第四枪准确地在王宇试图站起来的瞬间射中他后背上的M249弹链箱护盖——被防弹钢板弹飞,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撞回地上。
三秒。从爆炸到狙击压制,只用了三秒。
“王宇,架M249朝天花板扫!别让他们索降!”秦天翻身躲进货架掩体,朝天花板方向打了一个点射。王宇把M249往掩体上架好,朝天花板索降绳的方向疯狂扫射。在天花板上打出一排弹孔,一道黑色的人影在弹道中晃了一下,索降绳被打断,有人从半空中摔进了超市货架之间。但另外两绳索上的人已经落地——两个黑色战术背心的U.S.S.突击兵在落地的瞬间就举枪朝王宇方向压制射击,打在他面前的货架上,把瓦楞纸箱撕成碎片。王宇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弹链箱里的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别让他们稳住阵型!”秦天侧身一道火舌从戒指上脱手而出,砸在正前方试图翻进超市缺口的U.S.S.突击兵前。防弹衣在火焰下熔化变形,那名士兵被冲击力震飞出去撞碎了对面药店的橱窗。
汉克站在超市对面那栋公寓的楼顶上,透过防毒面具的镜片看着下面的战场。
他没有亲自下场。不是不擅长,是没必要。他身边的狙击手刚刚完成了第五轮压制射击,仓库里已经有四个人在爆炸和枪击后不再动弹。汉克低头看了一眼通讯终端,上面的任务清单刚刚更新了一条——追踪者战斗数据已回收,目标区域内剩余幸存者约十一人,其中一人具备非标准生化改造特征,战斗力评级暂定为A级。
A级。汉克把这个等级在心里过了一遍。保护伞公司的生化武器评级里,舔食者算C级,追踪者算B级,暴君算A级。一个幸存者被标成A级,说明保护伞的情报部门已经把他当成了和暴君同等威胁的存在。
“呼叫‘复仇女神’。”汉克按下通讯键,“这里是阿尔法小队指挥官汉克。幸存者基地坐标已确认,目标具备生化改造特征,评级A。请求暴君部署授权。完毕。”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女性的声音切了进来,语调平静得像在审批一张报销单。
“授权通过。暴君已在运输途中。汉克指挥官,我只有一个要求——那个A级目标,留活的。保护伞公司对他的改造技术很感兴趣。”
“收到,亚历山德拉主管。尽量。”汉克松开通讯键,抬手向身后的突击小组挥了一下。两名手持霰弹枪的突击兵从公寓楼顶沿绳索滑降而下,落地的动作净利落,霰弹枪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超市正门。另有两名突击兵绕到超市后巷,切断了仓库唯一的后撤路线。阿尔法小队的标准围歼阵型——正面火力压制,侧面狙击覆盖,后路切断,不留任何逃生窗口。
超市仓库里,秦天的听觉模块捕捉到了一个全新的声音——不是狙击枪,不是突击。是某种更沉重、更有节奏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比追踪者更沉,比任何人类更重。那脚步声停在超市正门外,然后正门的卷帘门被从外面整扇撕开。
撕开。像撕一张纸。一个将近三米高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保护伞公司的黑色风衣,光头在火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暴君。它的脸没有表情——不是被缝合的,是本没有表情的肌肉组织,只有一双灰白色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锁定了仓库里每一个还在呼吸的目标。
秦天侧身站直,右手食指上的戒指亮起一层极细的橙色光圈。现在戒指里只剩一百六十二点能量,不够再喷三道火焰。但他没有熄灭那道光。
“爱丽丝。你带吉尔和安吉拉从后巷撤,卡洛斯扛佩顿跟上。沈清辞你负责协调撤退次序。”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交代今天超市打烊后要拉哪扇卷帘门。但爱丽丝注意到他握着戒指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肌肉骨骼积累了太多的伤。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我们撤到市政厅需要多久?”沈清辞问。
“留下四个人,打不死暴君,但能拖它二十分钟。”秦天看着暴君跨过被撕开的卷帘门。暴君也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球和那双泛着冷蓝的眼睛在空气中相撞。一个是被制造出来的戮机器,一个是把自己改造成戮机器的人。两个A级的注视,好像让整个仓库都安静了一秒。
魏志明把伯莱塔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秦天旁边。“天哥你刚才说‘四个人’。算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把你魏志明魏哥算进去。”
“算进去了。”
“那就行。”魏志明咧嘴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王宇和林晓秋。王宇抱着M249站起来,胳膊上还缠着被火神炮碎片划破的绷带,膝盖上的压缩饼渣子还没拍掉。林晓秋把嚼没味的泡泡糖吐掉,从腰后抽出最后两颗闪光弹。
苏婉在撤退的人群中停了一瞬。她回头看秦天的背影——那个白衬衫已经被烧焦、撕破、沾满黑血的背影,正站在暴君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右手上还在燃烧的戒指光把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暴君朝他迈了一步。秦天朝暴君迈了一步。两个A级之间的距离正在以秒速收缩。
而苏婉脑海中想起的是刚才在学校走廊里安吉拉那句软软的“姐姐你的手在抖”。她闭了一下眼睛,拉住安吉拉的手,跟着吉尔往后巷方向跑去。挎着书包的安吉拉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天花板火光里站着的哥哥,和刚才在学校走廊里捏死丧尸狗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那个哥哥会死吗?”安吉拉又问了一遍。这次吉尔回答了。她的声音在枪响与履带震动中几乎被撕碎,但安吉拉还是听见了。
“他不会。他身上有十五年的命,他舍不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