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银杏大道，明德楼灰白色的墙面出现在道路尽头。楼前广场上的迎新帐篷前人头攒动，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欢快的进行曲。
秦天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妈沈若薇站在迎新主会场入口处的台阶上，藏蓝色改良旗袍，珍珠耳钉，身边围了五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姿态殷勤到近乎鞍前马后。但这个穿旗袍的女人只是微微偏头听他们说话，嘴角的笑意维持在礼貌和疏离之间的精确刻度上。
【远距离唇语识别：沈若薇女士正在对江夏大学副校长说——“我儿子性格比较内向，还请多关照”。】
我内向？妈你这是当着副校长的面造我的谣啊。
【是否判定为虚假陈述？】
不算。这叫妈妈看儿子，怎么看都是乖的。
【无法理解。但已记录。】
甜水面你这种没妈的孩子真可怜。
【TSM没有母亲，但有3827个传感器。传感器不需要过母亲节，省下一笔开支。】
秦天差点没绷住，连忙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把笑意憋了回去。
正在这时，明德楼的台阶上走下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老人花白头发，深灰色中山装，身形清瘦却腰背笔直，脸上挂着温和儒雅的笑意，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目光过处，总是让被看到的人不自觉地收一收肩膀。他身后跟着的副校长圆脸微胖，笑容可掬，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却没打开。
校长周济川亲自带人下来迎新。
周济川的目光越过人群，远远地落在秦天身上。那一瞬间，秦天感觉视神经末端传来一股极其微弱的脉冲反馈——对方目光中携带的信息量超出了普通注视的范畴。
【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周济川的视线聚焦异常。分析失败。未发现明确敌意或威胁，但存在无法归类的异常数据点。建议保持警惕。】
周济川走到秦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抬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秦天的家长，沈若薇女士刚才还在跟我夸你，说她儿子性格内向，让我多关照。现在看来——你不太像需要关照的样子。”
副校长何文韬从后面凑上来，用折扇点了点秦天的背包，笑眯眯地抱怨校门口堵车的事。周济川没接这个话茬，依旧看着秦天。
“你父亲秦振邦跟我通过电话。”周济川说，“他说你身体不太好，让我特别留心。我看你的气色——”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一闪而逝的锐利，“很好。”
【警告：周济川在说出“很好”二字时，心率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加重程度约3%，持续时间不足0.2秒。此人可能知晓某些信息。更正：重新分析后判定为“刻意压制”。此人的情绪自控能力远超常人。】
秦天维持着礼貌表情，微微低头：“劳烦周校长费心了，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校园空气好，食堂也好，好好补补。”周济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力度很轻。
但秦天感觉到了一股极微弱的震颤——不是手在抖，而是手部的肌肉纤维正在以一种极高频的速率微幅振荡。这种情况在正常人身上出现，通常只有一种情况：极度兴奋，并且正在用极大的意志力压制这种兴奋。
他猛地抬起眼，对上了周济川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含着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平静的、温和的、耐心的，像在看一枚正在孵化的蛋，等着蛋壳裂开第一道缝。
然后周济川收回手，转身对何文韬说了句“走吧，再去文学院那边转转”，领着那一行人朝广场另一头走去了。走出几步远，他又停下来，回身看了秦天一眼。
“对了，秦天。”
“您说。”
“江夏大学的钟楼，你上去过没有？”
“还没有。”
“有空去看看吧。”周济川的语气随意得像在推荐一个景点，“那上面风景不错，能看到整个后山。听说后山有些地方——挺有意思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秦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笔直的背影渐渐走远，混入人群之中。
【分析完毕。结论：周济川释放了某种测试信号，测试对象为宿主。测试内容未知，但推测与宿主身体的改造程度有关。后山能量异常与此人是否有关联，概率判定为：较高。建议宿主近期内对周济川及后山进行深度调查。】
甜水面，你说，他刚才看我那一眼，到底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TSM沉默了一秒。
【如果使用人类的方式形容：那个眼神像一个猎人发现了一片从未有人涉足的原始猎场。】
天穹之下，初秋的阳光打在明德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大片刺目的白光，将周济川已走远的身影逐渐吞噬其中。
九月的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某种幽微的、说不清来源的凉意。
秦天收回视线，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带，转身走向生命科学学院的报到点。他打开手机，看到年级群里消息正在疯狂刷屏，讨论的全是他。男生们在背后酸得飞起，女生们则在各种小群里把他的照片传疯了。
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理所当然地不知道。
不知道江夏大学的后山藏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什么。
毕竟，来方长。
秦天走进生命科学学院报到点的那一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