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落进粉笔槽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
讲台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制服，剪裁和之前全息投影里的教官一模一样，只是没有戴面罩。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比教室里这群新生大不了两岁，五官甚至算得上清秀，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讲台边上，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所有人的眼睛直到现在才捕捉到他的存在。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魏志明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声骂了句“”，嘴里的口香糖差点咽下去。林晓秋下意识把手按在了旁边小女生的肩膀上。王宇的喉结滚了一下。唐黎无声地将妹妹往座位里面推了半寸。沈清辞的眉头微微皱起。周子文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有苏婉没有抬头。笔还握在手里，笔尖抵着卡片，像是最后一笔还没写完。
“大家好。”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三十个人的耳朵眼里，像有人贴着耳廓在说话，“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舒明远，高校大二，也是你们2604班的助教。”
他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
“接下来的一个学期，由我陪伴各位。简单来说，我负责让你们——尽量活下来。”
后排有人站了起来。穿篮球背心，体格壮实，叫赵凯。秦天注意到过他——进门时嗓门最大，在走廊里推倒好几个人才挤进来。此刻涨红着脸，一手指直直地指着舒明远的鼻子。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什么助教大二，你们搞非法拘禁知不知道？！我已经按了报警，警察马上就来——”
舒明远没有让他说完。
没有人看清动作。赵凯指着他的那只手突然停在半空，像被无形的钳子夹住。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茫然。
然后被扭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角度。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惨叫慢了整整一秒才追上来，而舒明远已经抓住了他另一条胳膊，五指陷进篮球背心的布料里，指节苍白。往外扯了一下——不是推，不是打，是撕。像撕开一只烤过头的鸡翅，皮肉筋腱被活生生扯断的声音在极近距离炸开，湿滑沉闷的撕裂声。深红色动脉血喷上舒明远半边脸、黑色制服领口和讲台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
然后是左臂。
“不要——求你——”
第二声更脆。左臂比右臂细，更好撕。
赵凯瘫在地上，两只袖管从肩膀处空空荡荡，身下水泥地面洇出一个不断扩大的暗红色圆圈。还在叫，声音已经低了下去。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舒明远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慢条斯理擦脸上的血。呼吸没有乱过。
他低下头，用脚尖把赵凯往旁边拨了拨，像拨开一袋碍事的垃圾。“我先处理流程。你先在地上躺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环视整间教室。
“还有没有人想说话？”
死寂。
魏志明额角有冷汗淌下来，顺着旧疤划出一道亮线。林晓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袖口，指节攥得发白，魏志明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两人都在抖。唐黎侧过身把妹妹视线完全挡住，唐若妍在身后小声叫了句“哥——”，他只回了一个字：“别看。”沈清辞嘴唇抿成一条线。角落里抱着哭的女生已没了声音。
秦天坐在后排，纹丝不动。视觉模块自动记录——身法速度至少是常人四到五倍，肌肉爆发力完全超出正常极限。
【分析结果：目标人物身体数据存在大量异常值。推测此人同样接受过某种身体改造，或高校内部存在与秦氏类似的强化技术。】
（不是最厉害的。）
【是的。他只是大二。】
秦天切断推演，闭眼再睁开，表情已恢复淡漠。
舒明远把两条断臂往旁边踢了踢，黑靴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声响。
“很好。继续。”
他在倒计时旁边调出一块淡蓝色半透明面板。
“现在，拿出录取通知书。”
三十只手将卡片抽出。秦天低头看着自己那张印着“2604”的暗色卡片。
“贴在手心，闭上眼睛。想象一个你能随身携带的东西——手镯、项链、手机、戒指，什么都可以。越具体越好。”
秦天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左手腕上那枚黑色手镯——母亲临行前亲手给他戴上的。卡片表面浮起温热的光，再睁开眼时已变成一枚薄薄的护腕，印着星辰暗纹，服帖缠在小臂上。
【个人终端已激活。界面已接入宿主视觉模块。】
（惊悚游戏签到系统？）
【……你正经点。】
周围陆续响起低低的惊呼。
魏志明把卡片变成脖子上的一粗链子——“妈的，我想的是大金链子，怎么成不锈钢的了？”王宇变成一枚扳指套在拇指上。林晓秋变出一串银手链，举到灯下晃了晃。唐若妍小声说“我想变成发卡”，卡片便真成了一枚淡蓝色发卡别在辫子上。唐黎低头看看自己腕上多出的黑色运动腕带，没说话，帮妹妹正了正发卡。
“！真能变手机！”后排张昊捧着一台最新款苹果手机翻来覆去地划，“能装微信吗？”
“没信号。”刘铮在旁边凉凉地说，他自己变出一把瑞士军刀形状的终端，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不太满意但又没得选。
许明哲把卡片变成一副AR眼镜，戴上就开始戳镜框，念念有词：“神经直连接口——延迟几乎没有——商城接口——这加密绝对不是量子加密，是某种生物识别——”
沈清辞变出一枚朴素银戒指戴在食指上，身后五个舍友各自完成。周子文变出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机械表，翻看表盘，嘴角带笑。
苏婉只闭眼了一瞬。卡片变成一支笔，跟之前手里那支很像。进裙侧口袋，抬头继续听。
“好，都绑定了。”舒明远拍了拍手，“接下来——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手一挥，每人面前弹出一个半透明光屏，顶栏写着“积分兑换”，下方标着汇率：100人民币=1积分。
“校长说了，用不着的东西换零花钱。现金、珠宝、手表、手机——你们那个世界的货币在这里就是数据。放到扫描区，系统自动估价。”
教室里起了第一阵动——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之前那个世界在这道铁门之外已经失效，但失效前还残留着一些冰冷的余温。
周子文最先动作，把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摘下来放在扫描区。屏幕跳出一串数字——2307积分。他嘴角微扬又迅速压回去，语气尽可能随意：“还好今天戴了这块。两千多分，够撑一阵。”
“两千多——”王宇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张昊看看自己那可怜巴巴的几十积分，把碎屏手机往桌上一扣，没说话。
后排有人低声说：“我身上就三百块现金，能嘛。”旁边的人哼了一声：“你以为这是拼多多？醒醒。”
刘铮坐在椅子上，把兜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一块卡西欧电子表，一把零钱，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表扫出来82积分，现金3积分，烟4.3积分。他盯着光屏上那个数字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开始解鞋带。
“你嘛？”旁边张昊看他脱鞋，愣了一下。
“这鞋限量版，买了不到俩礼拜。”刘铮把两只鞋放在扫描区，光屏跳了一下——11积分。他光着两只脚踩在水泥地上，把袜子也脱了放上去，系统没反应。张昊忍不住笑了一声，刘铮没理他，穿着那双白袜子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余额看了又看。
100.3积分。
他靠回椅背，表情复杂。不是最少，但跟周子文那个数字一比——他收回目光，没再往那个方向看。
靠墙角落里有个女生始终没动。她叫方晴，刚才进门时是林晓秋拖进来的。娃娃脸，扎两个低马尾，眼眶还红着，始终低着头。有人问她怎么不兑换，她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没有值钱东西。手机没电，现金没有，就这个——”从领口拽出一红绳，下面吊着枚褪了色的铜钱。
放在扫描区，系统跳出一个冰冷的数字：0.01积分。
方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系统把给的铜钱标价成一分钱。她猛地把铜钱攥回手心，嘴唇哆嗦着：“这个不能卖。”
“那你拿什么买吃的？”旁边张昊嘴快。
方晴低着头，攥铜钱的手指关节发白。
周子文站起身，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晴身上，又扫过另外几张窘迫的脸。他声音温和而诚恳：“同学们积分都不多，我这边还算宽裕。缺积分的可以来找我借。入学考试在即，互相帮衬，一起活下来。借多少还多少，利息谈不上。”
“借多少还多少——然后欠你一条命的人情，是吧？”林晓秋嚼着泡泡糖吹了个泡，啪地爆掉。没看周子文，语气像自言自语。
周子文笑容不变：“话不能这么说。都是同学，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魏志明靠椅背上，两条腿翘在桌子边，咧嘴笑了一下：“兄弟，你那两千多分是好东西。不过我们这种人，最怕欠人情。欠钱好还，欠命不好还。你招你的人，我们混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话说得随意，语气也不冲，意思却很清楚。
周子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刘铮光着脚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100.3的余额，又抬头看了看周子文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光着脚走到周子文面前。
“你刚才说可以借？”
周子文抬头看他，笑容温和：“缺多少？”
“不是缺。”刘铮把两只白袜子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语气很平，“我一个人，一百积分，混不出什么名堂。跟你搭伙，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说话。”
周子文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和善微笑，而是一种更真心实意的、找到了可用之人的笑。“欢迎。”他伸出手。刘铮看了一眼那只手，抬手跟他击了个掌，然后就站在了周子文旁边。
王宇在后排看着这一幕，喉结滚了一下，低声对魏志明说：“刘铮过去了。”魏志明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林晓秋吹了个泡泡，啪地破了，收回视线。
陆续又有三四个人围到周子文身边。之前那个瘦小男生也凑上来，周子文拍了拍他肩膀，在终端上划了些积分过去。
另一边，唐黎把妹妹腕上的银镯子摘下来放进扫描区。跳出来的数字让他眉头锁了一下——43积分。两个人加起来还不够人家一只表的零头。他摘下自己的手表又扫一笔，把余额给妹妹看：“加上零花钱，够的。”唐若妍看不懂，还是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还在抖的方晴，沉默片刻，在光屏上作了几下。方晴的终端亮了一下——到账3积分。方晴猛地抬头，唐黎已经收回目光在看商城了。
唐若妍也探过身碰了碰方晴的手臂，从自己积分里划了5个过去，声音柔柔的：“加上我哥给的，够买吃的和水了。先撑过这两天。”方晴使劲抹眼睛，肩膀还在抖。
“谢、谢谢……我以后一定还。”
“不用。”唐若妍笑了一下。
林晓秋把耳钉和兜里所有硬币扫完，34积分。她二话不说给方晴划了5个。“拿着，先买吃的和水。活下来再说。”又转头冲教室里喊了一嗓子：“还有谁一分没有的？女生优先，说话！”没人再应声。方晴使劲摇头，不敢要更多。
魏志明把金链子卖了——68积分。也给方晴划了2个，又给旁边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男生划了2个。王宇看看自己那点可怜的25积分，咂咂嘴，也给方晴转了2个。“记着啊，这算借的，将来有钱再还。”嘴上这么说，手已经点了确认。
“得了吧你那25分还往外借。”刘铮的声音忽然从周子文那边传过来。他光着脚站在周子文旁边，抬手在自己光屏上划了一下——2个积分转到了王宇账上。“你也留点，别到时候比我光脚还惨。”
王宇瞪着他，喉结滚了一下。刘铮站在周子文那边，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几排座位，但好像已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王宇憋了半天骂了句：“你他妈……”没说下去，扭过头拿手指蹭鼻子。
沈清辞将自己和五个舍友的积分统计完毕，跟舍友低声交流几句，然后给方晴和另一个余额见底的女生各转了3个积分。“入学考试是团队任务的可能性不低。谁死在考前都是浪费。”语气很淡，像在陈述公式。
教室后排。秦天把商城从头翻到尾。
他从夹层里取出那张秦氏黑卡，在扫描区轻轻贴了一下。光屏跳出的数字让他眉梢微动——5000积分。
【甜水面。对外隐藏余额，最高显示100。】
【明白。已加密。其他人看到的余额为77积分。】
把商城翻了一遍。食物——强化身体需要能量远超常人，但短期不进食也不至于丧失战力。武器——有纳米光刃手镯和戒指，不需要基础装备。最终买了两包止血散、一盒消毒纱布，外加足够一个普通人吃三天的口粮和水。
【宿主，当前班集体正在形成多个互助网络。适度参与有助于降低威胁系数。】
（甜水面，欠钱好还，欠命不好还。）
【所以你打算一毛不拔？】
（拔。但只拔口粮钱。）
他站起来。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终端，没人注意。走到方晴面前，在她摊开的光屏上划了2个积分过去——够买三天压缩饼和几瓶水，再多没有。
方晴猛地抬头，看到秦天的脸时明显愣住了——冷峻疏离的表情，眼底隐约泛着一丝冷蓝。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谢谢，秦天已经转身走了。
“他叫秦天。”前排苏婉头也没抬，“刚才在门口自我介绍过。”
方晴捏紧终端，对着那个背影小声说：“谢谢。”
秦天没回头，抬手摆了一下，算是应了。魏志明吹了个低低的口哨。林晓秋拿手肘捅了他一下。
走回座位的路上，秦天手指在光屏上不动声色地划了两下。
【已转账200积分至苏婉账户。匿名。备注：无。】
苏婉的光屏在眼角余光处闪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片刻后微微偏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落在秦天身上。他正低头翻商城，表情淡漠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婉看了他两秒，收回视线，把到账记录划掉。没有声张。
沈清辞抬眼，恰好瞥见苏婉屏幕上一闪而过的那串数字。又看了看秦天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哟，都挺热闹。”舒明远靠着讲台，把硬币在指间转了两圈，语气带着淡淡嘲讽，没深究，“行了，商城随时能再开，缺什么自己买。接下来——安静，因为我只说一遍。”
声音不大，整个教室瞬间恢复死寂。他的目光在教室内扫过一圈，没有在任何特定的人身上多停留。
“好，现在都他妈安静。”
地上响起微弱的声音。
“医……医疗……”
赵凯还没死。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整个人在血泊里微微抽搐。空荡荡的眼珠翻过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天花板那个红色光点。
舒明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表情毫无波动。
“哦对，差点忘了。”走到赵凯身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没胳膊的身体，嘴角还是那副笑意，“刚才就该处理你。躺这么久，血快流了。”
抬起手，朝天花板上泛着红光的小孔随意一挥。
“校长，新生赵凯——申请治疗。”
一道白光毫无预兆打下来。
不是灯光，是凝实的、几乎像实质的光柱，将赵凯整个人笼罩。光芒太亮，所有人被迫眯眼。
持续了大约三秒。散去。
赵凯完好无损地坐在地上。两条胳膊从肩膀处长出来，新生皮肤带着不自然的淡粉色，像褪了痂的伤口。没有血迹，没有伤口，连被撕掉的篮球背心袖口都恢复了原样。地上还残留着一大摊暗红血泊，讲台上两条断臂还在抽搐。
赵凯低头看自己的手，反复翻转，嘴唇哆嗦，发不出声音。脸上的表情不是庆幸，是更深的恐惧。
舒明远低头看他，像看一件被回收的废品。
“恭喜，又活过来了。不过这种治疗——新人只有第一次免费。你已经浪费了。下次再断，自己掏积分。”
不再看赵凯，走回讲台中央。
“都听清楚了。积分能换任何东西——吃的喝的、武器药品、情报权限，包括你们看到的治疗。五十积分够把废人修回原样。等考试考完了，要是有人死在考场上，不是敌人太强，是你们穷。”
顿了顿，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
“现在，所有人——闭眼。”
三十个人对视。舒明远没重复第二遍。秦天第一个闭上眼，然后是苏婉、唐黎兄妹、魏志明三人、方晴、许明哲，然后是所有人。
“在脑子里默念——属性面板。”
淡蓝色光屏在眼前展开——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顶端写着名字，下方是一行行从未见过的数据。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低低惊呼。有人骂了一句自己的某项数值，有人压着声音争执满分到底是十还是百，然后是闷闷的巴掌声和“都这时候了还吵”的呵斥。
然后所有声音忽然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看到了面板最下方那行小字。
舒明远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平静得近乎温和。
“都看到了吧。给你们三分钟。看完之后，有什么想说的，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