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考试结束：一小时二十八分钟。
小学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这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正门被一辆翻倒的校车堵死了，车头嵌进了门框里，挡风玻璃碎了一地，驾驶座上趴着一具已经不再动弹的丧尸。场的秋千还在风里晃，铁链发出生了锈的吱嘎声。滑梯上趴着一具小孩大小的尸体，穿着小学校服，白衬衫已经被血染透了。
秦天和卡洛斯从侧面消防梯翻进二楼窗户。脚刚落地，一条昏暗的走廊在面前展开。储物柜的门东倒西歪地敞着，地上散落着沾了血的作业本和书包。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被撞翻了，水淌了一地，混着一摊新鲜的血迹。几只丧尸犬的尸体横在楼梯口，头部中弹，弹孔间距均匀——吉尔的枪法。
“吉尔已经来过了。”卡洛斯蹲下来检查弹壳，“格洛克19，她的配枪。弹壳散落方向朝东——她往三楼去了。”
二楼走廊另一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佩顿·韦尔斯靠在一间教室的门框上，右腿的绷带被血浸透了一半，手里的枪还握着，枪口朝下。他看到秦天和卡洛斯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那张圆脸上满是汗水，但表情还是和之前在街上时一样——满不在乎。
“你们来得正好。吉尔往三楼去找安吉拉了。我刚才在二楼拖住了几只丧尸犬，腿又蹭了一下。不碍事。”他撑着门框站直，枪口指了指楼梯方向，“你们上去。我在这里断后。”
“你腿都这样了还断后。”卡洛斯一把将他按回暖气片旁边，撕下自己背包里的止血带重新给他缠上，“坐着。我留下来陪你。秦天——你去三楼帮吉尔。安吉拉应该在走廊尽头那间教室，阿什福德博士说他最后一次收到安吉拉的定位信号就在那。”
秦天没有多说，转身往三楼跑去。
三楼走廊比二楼更暗。应急灯全部灭了，只有窗外建筑物燃烧的火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走廊地面上投下跳动的橙色光斑。走廊尽头传来吉尔的声音——不是恐惧，是命令，短促而有力。
“安吉拉别动！蹲下！”
秦天循声撞开教室门。门板被他用肩膀顶开，碎木屑和粉笔灰溅了一地。教室里的场景在夜视模块的画面上呈淡绿色——课桌椅东倒西歪，黑板上的粉笔字还留着半句没写完的数学题。一只丧尸犬正趴在教室后墙的窗户上，爪子扒着窗框，龇着牙往教室里爬。吉尔·瓦伦丁半蹲在讲台后面，格洛克的准星已经锁定了那只丧尸犬的头部，但她没有开枪——因为安吉拉·阿什福德正缩在教室角落的课桌底下，正好在弹道线和窗户之间。小女孩双手抱着膝盖，整张脸埋在腿弯里，肩膀剧烈地发抖，但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哭。她大概十二三岁，一头乱糟糟的金发上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身上还背着书包。
秦天从门口到窗台只用了两步。他单手抓住丧尸犬的后颈，五指收紧——咔嚓，颈骨在掌心里断裂。尸体被随手甩出窗外，砸在场的秋千旁边。
吉尔放下枪，从讲台后面站起来，把安吉拉从课桌底下捞出来。小女孩的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吉尔把她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还握着枪。
“谢谢。”安吉拉声音小得像蚊子，脸埋在吉尔的肩膀上，眼睛却偷偷睁开一条缝看着秦天。这个刚才一只手捏死狗的哥哥，白衬衫上有黑血，但脸很好看。
“你是之前在地铁口遇到卡洛斯的那个。”吉尔把安吉拉往上托了托，“佩顿怎么样了？”
“在二楼。卡洛斯在给他重新包扎。腿伤没有恶化，但暂时跑不了。”秦天偏头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学校周围全是丧尸。正门被堵死，消防通道被一辆翻倒的救护车卡住了。我们得从二楼窗户原路出去，但佩顿的腿不能爬窗。”
“不能爬也得爬。”吉尔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卡洛斯的肩膀够宽，能把他扛出去。”
就在这时，学校广播系统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安吉拉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吉尔怀里缩了缩。广播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英语带着德国口音，语气急促但不失条理。
“浣熊市全体幸存者注意。我是保护伞公司六级科学家查尔斯·阿什福德博士。我现在通过城市应急广播系统向你们发出警告：保护伞公司已启动‘复仇女神计划’，向浣熊市内部署了生化武器——追踪者。追踪者的首要目标是清除所有持有武器的幸存者。重复，追踪者正在向市中心小学方向移动。任何在小学附近的幸存者，请立即撤离。”
广播顿了一下，阿什福德博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把麦克风拉近了嘴边。
“安吉拉——爸爸在市政厅顶楼。吉尔·瓦伦丁，卡洛斯·奥利维拉，拜托了。把她带回来。我答应你们的撤离点坐标，现在就发到你们的通讯器上。”
广播断了。走廊里重新只剩下远处燃烧的噼啪声和场上丧尸的嘶吼。安吉拉从吉尔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还是忍着没哭。
吉尔把安吉拉往上托了托，拇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听到了吗，安吉拉？你爸爸在等你。我们马上带你去见他。”她抬头看向秦天，“阿什福德博士不是说要天亮才能派直升机——他说的是‘现在就把撤离点坐标发过来’。看来追踪者离我们比预想的更近。”
“它已经到了。”秦天说。
他的听觉模块捕捉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丧尸，不是丧尸犬，不是人类。那声音从学校正门外大约五十米处传来，像一只豹子和一台液压机被拧在一起之后的产物。低沉的、带着机械关节转动的咔嗒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每一步落地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追踪者。
秦天走到教室后窗边，透过碎裂的玻璃往外看。校门口那辆翻倒的校车正在被推开——不是抬，是推。一只比正常人大两倍的手掌按在校车底盘上，五手指上覆盖着灰绿色的皮肤和的肌肉纤维，手指末端没有指甲，而是几段的骨骼。那只手往旁边一拨，校车整个横移了半米，金属车壳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它看到我们了。”秦天离开窗边，“走。下楼。现在。”
吉尔抱着安吉拉冲出教室，秦天断后，他的手在黑暗中按了一下门框，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追踪者没有进教学楼——它在等什么。这个念头在战术推演模块里一闪而过，然后被淹没在密集的脚步声里。
二楼楼梯口，卡洛斯已经把佩顿从暖气片旁边拽了起来，佩顿的右腿几乎不能承重，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卡洛斯肩上。卡洛斯一手握着MP5掩护两人后撤，另一只手牢牢搂住佩顿的腰。
“安吉拉！”佩顿看到小女孩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笑脸，“你爸刚在广播里点名要我们把你带回去。别怕啊，这楼里几个叔叔阿姨虽然狼狈了点，但一个比一个能打——尤其是你，你这么小就敢一个人在丧尸堆里躲到现在，够胆。”
安吉拉看着他血淋淋的腿，小声说了句“叔叔你的腿在流血”。佩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和外面越来越近的追踪者脚步声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悲壮。
“别叫叔叔，叫佩顿哥。你叫叔叔显得我跟外面那个傻大个一个辈分——那家伙也配跟我平辈？，它过来了。”
追踪者的脚步声停在了校门口。然后，那扇被校车堵死的正门从外面被一拳砸开。门框连着半堵墙一起塌了进去，砖石和碎玻璃像雨点一样砸在走廊地面上。灰尘散开之后，一个将近三米高的身影站在门口，灰绿色的皮肤上覆盖着的肌肉纤维，面部被缝合成一张永远不会改变表情的丑陋面具。它的左臂上挂着一门火神炮，六枪管在火光中缓缓转动。
“走走走——！”卡洛斯一把将佩顿扛上肩，MP5朝追踪者的方向打了一梭子。打在追踪者口上，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弹痕，灰绿色的皮肤连颜色都没变。追踪者低下头，看着口那几个正在愈合的小孔，然后用一种近乎好奇的姿势歪了一下头。
“——这他妈也太硬了吧！”
秦天没有开枪。他抓起走廊里一张翻倒的铁质课桌，朝追踪者的头部砸过去。课桌在空中翻了两圈，撞在它脸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追踪者的头往后仰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正。那只嵌在面部缝合线正中央的红色眼球转过来，锁定了秦天。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它腔里震出来，像一台录音机在播放磁带：“S.T.A.R.S.……”
“我不是S.T.A.R.S.。”秦天侧身让过火神炮的第一发。擦着他耳边的空气划过，打在他身后的墙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水泥碎片溅了他一肩膀。他翻身躲进楼梯间，对卡洛斯喊了一声：“带吉尔和安吉拉走！我引它绕场，你们去市政厅！”
“你一个人——”吉尔的声音被第二声枪响盖过。火神炮的弹道在走廊里扫出一条炽热的红线，所过之处储物柜被拦腰撕成两半，墙壁被打出一排整齐的弹孔。火光在楼梯间里一闪一闪，照得所有人的脸忽明忽暗。
“走！”秦天从楼梯扶手上翻下去，落在追踪者和吉尔之间。他抬手抓住走廊天花板上一断裂的管道，借力荡过去，一脚踹在追踪者的侧脸上。这一脚用了八成力——力量35的全力一击足以踢穿丧尸的整个膛，但踢在追踪者脸上只是让它偏了一下头。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伸手抓向秦天的脚踝，秦天松开管道，翻身落地。
追踪者的红色眼球跟着他转动。它不再看吉尔，不再看卡洛斯，不再看被扛在肩上还在骂骂咧咧的佩顿。它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这个穿白衬衫的人类夺走了。生存威胁评估完成——不是S.T.A.R.S.，但威胁等级更高。
“S.T.A.R.S.……”它重复了一句，然后改了口。那个冰冷的合成声音从它腔里重新震出来，像是在念一行从未被写入程序的代码。
“秦……天？”
秦天没有回答。他伸手站在楼梯口，白衬衫被火神炮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血迹染红的衣领在走廊的火光中明暗交错。视觉模块自动调整到战斗模式，火神炮的枪口在他眼里被标注成一个红色高亮的光点。六枪管重新开始转动，他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往楼梯间另一侧翻滚过去，火神炮的弹道几乎擦着他的后背扫过，高温气流把白衬衫烫出一道焦痕。卡洛斯扛着佩顿已经冲出了消防通道，吉尔抱着安吉拉跟在后面，小女孩趴在吉尔的肩膀上，回头看着那个在弹道里翻滚躲闪的身影，嘴唇嚅动了一下。
“姐姐，那个哥哥会死吗？”
吉尔没有回答。她咬紧牙关，把安吉拉往上托了一下，左手紧紧握着格洛克，快步冲下楼梯间。身后火神炮的轰鸣声震得整栋建筑的玻璃窗都在抖。吉尔在转角处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火光冲天，一个白色的小点在密集的弹道中穿梭，始终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