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应急灯在水泥墙上投下昏黄的光斑,照得满地的空罐头和绷带包装纸像某种战后遗迹。方晴靠着纸箱睡着了,呼吸很轻,崴伤的脚踝上换了一条新的绷带,林晓秋给她打的结,这次打在侧面,不会硌到伤口。沈清辞的五个舍友挤在仓库另一头,有人枕着自己的背包,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睡得很沉——这是他们在浣熊市度过的第一个能合眼的时刻。
秦天站在卷帘门旁边,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压缩饼还剩三包,瓶装水两瓶,止血散一包,消毒纱布一卷。不够。不是不够他自己用,是不够分给这么多人。刚才分配物资的时候他把自己那份罐头推给了方晴,理由是“我吃过早饭”——这句话在讲出来的时候魏志明翻了白眼,但没人戳穿。在这个地方,让一个力量1速度1的姑娘饿着肚子跑路,比让一个能徒手捏碎丧尸头骨的人少吃一顿的风险大得多。
“天哥。”魏志明从旁边蹭过来,压着嗓子,手里的伯莱塔已经擦得锃亮,枪管上的烤蓝在灯光下反着暗沉的光,“刚才分罐头的时候我看你没吃。我这还剩半个——”他往秦天手里塞了半罐午餐肉,凉透了的油脂凝成白色的膜,卖相很不好看。秦天低头看了看,接过来两口吃完了,把空罐子放在脚边。
“谢了。”
“谢什么。我欠你一把枪,半个罐头算什么。”魏志明咧了咧嘴,“对了,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丧尸在往市中心聚集,外围的枪声比刚才少了,可能是U.B.C.S.的部队在撤退。”秦天把背包拉链拉上,“浣熊市的剧情我大概知道——保护伞公司封城之后派了雇佣兵进来收拾烂摊子,但雇佣兵也是炮灰,真正能活下来的没几个。这个警察局在电影里出现过,是幸存者的临时据点之一。局里的军械库应该还有存货,霰弹枪、、防弹衣,运气好还能找到对讲机。”
“军械库?”魏志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天哥,你是看过电影才知道的,那周子文呢?他肯定也看过这电影。他能想到警察局吗?”
“能。”秦天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所以我们要快。”
他转过身,面对仓库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沈清辞没有睡,她靠着墙站着,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刀尖朝下,刀刃上还有没擦净的丧尸黑血。她的目光和秦天在空中撞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开口,但都已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我们得去一趟警察局。”秦天先开口,“补给不够,武器也不够。军械库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但仓库不能没有人守,这里是我们唯一的据点,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留下。”沈清辞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六个人,守一个门,够。”
“周子文在药店那边,离这里不到两百米。如果我们走了,他可能会过来。”
“他试过了,没讨到便宜。”沈清辞的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踩得很稳,“再试也不会比上次好多少。倒是你——警察局是他在电影里也看到过的目标。如果你们在那边碰上他,你的打算是什么。”
“不主动冲突,不主动。他拿他的,我们拿我们的。”秦天说,“但他如果想趁火打劫——魏志明手里那把伯莱塔不是摆设。”
“行。”沈清辞把匕首回腰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他,“这是我们六个人的积分余额和物资清单。万一你们在警察局拿到多余的弹药,按这个数字分。”秦天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折好放进背包夹层。
“方晴留在这里。”林晓秋从角落里站起来,拍拍手,“她脚还没好,跟我们跑太危险。仓库这边有沈清辞她们照顾,比跟着我们安全。”
方晴被提到名字的时候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含混:“天哥要去哪儿——”林晓秋走过去把她按回去:“睡你的。天哥去找好东西,找完就回来。你负责在这儿养伤,回头还得自己走路。”方晴唔了一声,脑袋又歪回纸箱上,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天哥你小心”,也不知道是梦话还是清醒的。
林晓秋直起腰来,对上秦天看她的目光,耸耸肩。“看什么。人家小姑娘是真担心你。行了,走吧,我跟你去。”
四个人整好队形出了仓库。秦天走在最前面,魏志明握着伯莱塔紧随其后,林晓秋和王宇一左一右护着侧翼。仓库的卷帘门在他们身后哗啦啦地落下,最后一道缝隙合上之前,秦天从缝隙里瞥见沈清辞已经转身开始安排舍友的值守轮换——冷静、高效,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街上的能见度比刚才更差。浓烟和灰烬把天空压成一块脏兮兮的灰布,燃烧的建筑物在远处发出沉闷的坍塌声,偶尔有直升机的探照灯从云层上方扫过,像一只将死的眼睛在眨。丧尸的数量明显比之前多了,秦天带着三个人绕了两条小巷才避开主街上聚集的一小群丧尸,脚下踩过的碎玻璃和涸的黑血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
“天哥,这警察局大概还有多远——”王宇正说着,林晓秋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地上有一摊血。不是丧尸的黑血,是红色的,带着正常的血液氧化后的暗调,边缘还没有完全透。林晓秋蹲下来,用手指在血迹旁边悬空比了比,眉头微微皱起:“人血。新鲜的,滴在地上的时间应该不超过半小时。”
秦天也在看那摊血迹。他在心里喊了一声甜水面。
【收到。分析中——】
他接下来的动作让魏志明、王宇和林晓秋同时愣住了。他蹲下去,伸出食指在血迹上轻轻蘸了一下,放在舌尖上。
“我——”王宇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钢筋棍差点脱手,“天哥你嘛?!那是血!你舔它什么!”
“天哥你是不是饿疯了?”魏志明也凑过来,枪都忘了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刚才我给你那半个罐头不够你吃你跟我说啊!我背包里还有!你快吐出来——”
林晓秋没有叫。她虽然也愣了,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叫喊,而是看着秦天的表情。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这个动作太冷静了,冷静到让人发毛。一个正常人舔一口地上的血,不是这种表情。
秦天睁开眼。“苏婉的血。AB型,白细胞计数正常,有轻微的贫血倾向——她大概有一段时间没好好吃饭了。血量不多,不是重伤,应该只是擦伤。血液凝固程度判断,滴在这里的时间是十二到十五分钟前。方向——往东,往警察局那边去了。”
魏志明的嘴张着,合不上。王宇的表情像是在考虑要不要退后几步。林晓秋把嚼没味的泡泡糖从嘴里拿出来,盯着秦天看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说,把泡泡糖重新塞回嘴里,转身朝东边走去。
“走了,别愣着。”她说,“天哥你说一下苏婉贫血的原因,是不是也是因为她把食物省给谁吃了?”这句话秦天没有回答,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回答——林晓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索取答案,而是在确认她自己的判断。
魏志明和王宇对视一眼,什么也没再说,跟上了。
警察局的正门被一辆撞毁的警车堵死,车头完全嵌进了门框里,挡风玻璃碎了一地,驾驶座上趴着一具已经不再动弹的丧尸,后脑勺上有一个弹孔。秦天带着三个人绕到侧门,侧门的玻璃门上留着一个血手印——不大,像是女生的手。秦天推开门,听觉模块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整栋建筑的声场建模。
地下。有人的呼吸声。不止一个。其中一个呼吸很急促,像是受了伤在忍痛;另一个平稳但比常人略快,应该在紧张地做什么事;还有两个人的节奏跟这两个人完全不同。弹壳掉在地上的声音——不对,不是弹壳,是某种金属工具在瓷砖上磕碰的声音,很轻,有规律。还有鞋底在地面上缓慢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来回踱步。
“地下。”秦天指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军械库在B1。这边。”
四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警察局的地下走廊比一楼更暗,应急灯的红光把狭窄的通道染成暗红色。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钢门,上面有军械库的标牌。门旁边的地板上坐着两个人。
苏婉正低着头缠自己左手小臂上的绷带。她的藏青素色上衣在袖口处裂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布料。她的手很稳,一圈一圈地缠,力度均匀,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她旁边靠着墙坐着的是唐黎。唐黎的状态比苏婉差得多——右腿上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裤腿被血浸透,紧紧贴着皮肤,血还没完全止住,顺着小腿淌到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变得很差,嘴唇发白,但意识还在,看到几个人从楼梯口走过来时甚至还能点一下头。
军械库的门口蹲着另一个人。许明哲把AR眼镜推在额头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军械库门禁的电子锁面板,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嘴里念念有词:“密码长度八位——不对,编码方式是六位数字加两个字母后缀,前三位应该是出厂默认——军械库默认密码不是1-2-3-4-5-6就是6-6-6-6-6-6,但这既不统一也已经被锁死——”
“让开一下。”秦天说。
许明哲抬头看到他,眼镜差点从额头上滑下来,一把抓住,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秦天?你怎么知——算了,你们怎么过来的?”
“走路过来的。还能怎么过来的。”魏志明的嘴很快。
秦天单手抠住门缝,手臂肌肉绷紧,往外一扯。门框里的金属锁闩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钢门直接被他从锁死的状态拽开了。门框的金属边缘被拽得变了形,碎了的锁芯零件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许明哲看着那扇被他折腾了好几分钟都没搞开的钢门,又看了看秦天的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义不明的声音,介于“我不该低估暴力破解”和“这人的手是不是假的”之间。他默默地把AR眼镜从额头上扒下来,小声说了句:“我刚才在拿辅助程序尝试解码,本来也快要打开了——被锁住了我有什么办法。”然后第一个冲进军械库开始两眼放光地往背包里捞战术手电。
魏志明跟在后面进了军械库,但他没去看枪架上的武器,而是探着头往唐黎那边张望:“兄弟你腿怎么搞的?这么大的口子——被什么划的?”他低头打量地上墙上那一片血迹,啧了一声,“这血量比我喝过的所有番茄汤加起来都多。”
“舔食者。”苏婉替唐黎回答,手上的绷带没有停,“我们在来警察局的路上遇到了。它从楼顶上扑下来,第一下就把唐黎的腿划开了。”她把绷带末端压进缝隙里收口,松开手,那条绷带缠得净利落,松紧度刚好能压住伤口又不阻碍血液循环。
“苏婉你受伤了?”林晓秋走过去,蹲下来看苏婉手臂上的绷带,“你这是自己包扎的?”
“唐黎比我重得多。他的腿需要先处理。”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她在教室里记录死亡人数时一模一样——平静、准确、不带多余的起伏。
魏志明还没放弃跟唐黎搭话,拎着枪左右张望:“你刚才说舔食者——追你们那个舔食者现在还在外面吗?要是还在附近我们得先把门堵上。”
“死了。”唐黎靠在墙上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死了?!”魏志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怎么死的?”
“我的。”唐黎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用暗器。它扑下来的时候我趁它舌头还没收回去,往它嘴里打了一镖。镖上淬了东西。挣扎了大概三分钟才死。它的爪子在这三分钟里划到了苏婉的手臂。”
“暗器?”魏志明眼睛瞪得老大,连枪都忘了举,“兄弟你这——你随身带暗器?不是,你哪来的暗器?你怎么会暗器?”
许明哲从军械库里探出头来,眼镜片反着红光,推了推镜框:“唐门。他衣服里面有暗器槽位,刚才我看到了。”
“我——”王宇的声音从军械库里面传出来,“唐门?就是那个小说里用暗器的唐门?真有这种东西?”
“有的。”秦天的声音从军械库里面传过来。他正站在一排枪架前面快速检阅武器库存,手上动作没停,“唐门的传承比你们想的更古老。他们不是只有暗器——暗器只是外人能看到的那一部分。真正的唐门传人会的东西比暗器多得多。”
唐黎抬头看了秦天一眼。这一眼很短,但里面包含的意思很复杂——警惕、评估,还有一点点意外。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视线收了回去,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伤口。
苏婉把绷带在尾端收了个结,说:“唐黎是为了掩护他妹妹唐若妍才被追这么远的。刚才我们到这里的时候,他把暗器槽位里的最后两枚镖打光了。”
“唐若妍呢?”秦天放下手里的MP5走过来问。
“在里面。”唐黎从靠着的墙壁侧过身,露出军械库靠墙角的一个角落。唐若妍正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圆圆的脸被灰尘糊成了小花猫,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在哭。她身上裹着一件唐黎的外套,衣服袖子被撕破了一道口子,但看起来没有受伤。她看到秦天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小声叫了一句“秦天哥好”,声音有点哑,还是很有礼貌。
“我们在来找妹妹的路上被舔食者盯上了。”唐黎说,声音平稳但虚弱,“我把唐若妍交给苏婉和许明哲,自己断后。本来觉得暗器够用,但它比预想的快。”
魏志明听完这整段,把伯莱塔别回腰间,走到唐黎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条被舔食者爪子划开的裤腿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苏婉给他包扎的那层绷带。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周围,用一种非常真诚的语气开口了。
“兄弟你了一只舔食者?用暗器?靠——牛。”他拍了拍唐黎的肩膀,力道很轻,怕牵到他伤口,“你那个镖能不能给我看看,就看一下。”
林晓秋从后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人家伤员你在这儿看镖。去军械库里找找有没有急救箱,他这绷带该换了。”
王宇已经把军械库里的枪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拿起一把MP5,掂了掂觉得太重,又拿起一把霰弹枪,比划了一下觉得后坐力可能把自己掀翻,最后挑了一把九毫米口径的格洛克,在裤腰上试了试,觉得还像那么回事。
魏志明进去看到那几把MP5和弹药箱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他挨个摸了一遍枪管,拿起一把MP5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天哥,这个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的?”
“电影里拍的。浣熊市警察局军械库,MP5、霰弹枪、弹药,保护伞公司配给本地的军警装备比常规警察局高一个档次。”秦天把一把MP5的弹匣卸下来检查了一遍,重新回去,“能想到这地方的不止我们。周子文应该也看过这部电影,他也会来。”
“那我们得快。”魏志明把MP5往肩上一挎,开始往背包里塞弹匣。
秦天从枪架上取下一把MP5冲锋枪,又从弹药箱里摸出几个弹匣,动作净利落地塞进背包外侧口袋。他抬头看了一眼军械库里面的武器架——货架上至少有七八把MP5、几把霰弹枪、弹药箱、闪光弹和两件防弹衣。四个人拿不了这么多,他早有打算。他现在的目标是旁边那扇上锁的武器库内门,里面应该有他想要的那些东西——比如备用枪管,比如另一把适合方晴的小口径,比如一个还能亮的对讲机。
“天哥,”魏志明一边往背包里塞霰弹枪一边朝外看了一眼,“刚才你是不是说过,唐家兄妹是——那个什么唐门的?”
唐黎靠在墙上,眼睛闭了一下,像是在忍某种痛楚。唐若妍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哥哥身边蹲下,把自己那件外套往他身上拉了拉。唐黎没有睁眼,但手抬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没说。”秦天把MP5放在一边,转身走向军械库里面的钢门,“是他分析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魏志明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没再多问。
苏婉站在军械库门口,手臂上的绷带白得刺眼。她的目光从秦天的背影移到被拽坏的门锁上,再移到许明哲手里那堆还没来得及用的解码器上,然后收回视线。她没有说“你来了真好”或者“你怎么才来”——她只是靠在门框上,对着秦天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军械库里面的武器架上有闪光弹,别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