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是被一阵剧痛疼醒的。
不是腰疼,不是腿疼,是脚指头疼。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右脚大脚趾肿得像小胡萝卜,指甲盖下面淤了一片黑紫。
“这什么情况?”
他坐起来,捧着脚指头看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
昨晚修炼完还好好的,睡一觉起来怎么就跟被人踩了一脚似的?
沈昭宁端着一碗灵麦面走进来,看见他捧着脚指头一脸痛苦,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你昨晚睡觉前用灵力冲击拇指指尖,冲了将近一个时辰。灵力在指尖淤积没散净,你倒头就睡,血气不通,肿了。”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而且我以为你知道修炼完要散功。”
“什么叫散功?”
沈昭宁把面放在桌上,用一种“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他。
“修炼结束后,要把经脉中残留的灵力收回丹田,或者通过特定手法疏散到全身。不能直接中断,否则灵力淤积在末梢,轻则肿胀疼痛,重则经脉损伤。”
林栩低头看了看自己肿成萝卜的脚指头,又抬头看了看沈昭宁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所以我现在属于轻的还是重的?”
“轻的。三天之内消肿。但这三天你走路会一瘸一拐。”
“三天?我还要去旧货市场捡漏呢!”
“可以让人背你去。”
沈昭宁说完这句话,端起自己的那碗面,坐到窗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仿佛刚才说的话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林栩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三秒钟,放弃了让她背的念头。
“行,我自己走。一瘸一拐也走。”
他艰难地穿上鞋,右脚不敢用力,只能用脚后跟着地,走起来一蹦一跳的,活像只独脚鸡。
吃完面,林栩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沈昭宁走在他旁边,既不扶他也不催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刚出客栈大门,就看到影七靠在对面的树上,手里拿着一块烧饼在啃。看见林栩一瘸一拐的样子,影七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腿怎么了?”
“修炼修的。”林栩没好气地说,“脚指头肿了。”
影七看了一眼他的右脚,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沈昭宁,目光在沈昭宁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这反应让林栩又高看了他一眼。
“今天还去市场?”
“去。你也要去?”
“我反正没事,跟着你们转转。也许能帮你感应到什么好东西。”
林栩想了想,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而且影七的感应能力确实有用,就点了头。
三个人往南城区走——不对,是两个人正常走,一个人一瘸一拐。
今天的旧货市场比前两天冷清了一些,摊位少了大概三分之一,人也少了不少。
林栩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今天是青云坊市每月一次的“大集”,有钱的修士都去东城区的正规商铺买东西了,没人来旧货市场淘破烂。
“大集?什么意思?”
“就是每个月十五,东城区的正规商铺会集中打折促销。”
影七解释,
“丹药、法器、功法,全部降价一到两成。很多散修会专门等到这一天去买东西。旧货市场的人自然就少了。”
林栩眼睛一亮。
“打折?那我们也去啊!”
“你有钱吗?”
影七一句话把他问住了。
林栩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十几块灵石,沉默了。去正规商铺?他那点钱,打折也买不起什么像样的东西。一块最低级的玉佩都要五十块灵石,他连半块都买不起。
“算了,还是捡我的破烂。”
他一瘸一拐地继续在市场里转悠。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栩在一个卖废铁器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皮围裙,蹲在地上抽烟。
摊子上摆的全是废铁——断剑、破刀、裂开的盾牌、变形了的头盔,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铁疙瘩,堆得像座小山。
“老板,这些废铁怎么卖?”
“论斤称。一斤十文钱。”
壮汉头都没抬,声音粗得像砂轮磨铁。
林栩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价格太贵,而是因为太便宜了。十文钱一斤废铁,比青石城的废品收购价还低。
“这么便宜?这些不是法器碎片吗?”
“是法器碎片,但灵力都散光了,只剩铁疙瘩。熔了能打几把菜刀,也就值这个价。”
壮汉吐了一口烟圈,
“你要是想要,五文钱一斤,全清。”
林栩看了一眼沈昭宁。
沈昭宁的目光在那堆废铁上扫了一圈,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这里面没什么好东西。
但林栩没有走。
他蹲下来,在那堆废铁里翻了起来。翻到最底层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大,比拳头小一圈,形状像是两个半球合在一起,表面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费力地把那东西从废铁堆里扒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很沉。比同样大小的铁块沉了至少三倍。
“老板,这个多少钱?”
壮汉看了一眼那东西,皱了皱眉。
“那是个石锁,不知道谁扔进来的。你要的话,给二十文拿走。”
林栩掏出二十文铜钱——他在青石城卖破烂攒的私房钱,一直藏在鞋垫底下——递给壮汉,把那东西塞进怀里。
走远了之后,沈昭宁才开口:
“那是个石锁,不是铁器。材质是黑玄石,一种比铁重三倍的矿石,常用于制作低级炼体法器。但那个石锁表面的锈迹不是真锈,是一层封印涂层,用来掩盖石锁上的灵纹。”
林栩把石锁从怀里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除了重,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所以这东西值钱吗?”
“值不值钱取决于上面的灵纹是什么。如果是普通的重力灵纹,值十几块灵石。如果是更高级的——”
沈昭宁顿了顿,
“石锁上有灵力波动,但被封印涂层挡住了,我感应不到具体是什么。”
“我来试试。”
影七伸出手,放在石锁上方一寸的位置,闭上眼睛。
过了大约五息,他睁开眼,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这石锁里面的灵纹……是活的。”
“活的?灵纹还能活?”
“不是活的意思,是它还在运转。虽然很微弱,但它在吸收周围的灵气,自己给自己充能。”
影七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兴奋,
“这种会自我充能的灵纹,至少是王境以上的炼器师才能刻画的。这个石锁不简单。”
林栩把石锁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怀里,跟黑铁片、铜片、灵石结晶挤在一起。口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窝兔子。
“今天收获不错。二十文换一个王境炼器师的作品,这买卖划算。”
“还不确定是不是王境作品,只是猜测。”
沈昭宁泼冷水,
“而且石锁上的封印涂层很牢固,以你现在的修为打不开。得想办法去除涂层,才能看到里面的灵纹。”
“怎么去除?”
“用灵药浸泡,或者找专业的炼器师帮忙。”
“灵药要钱,炼器师也要钱。”
林栩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十几块灵石,叹了口气,
“先攒钱吧。”
三个人继续在市场里转。影七的感应能力确实有用,他能在五步之外就感应到某件物品是否有灵力残留,省去了林栩一件一件翻看的时间。
一个上午下来,影七帮他挑了三件东西——一块有微弱灵力波动的铜镜碎片、一颗表面有裂纹但内部还完整的灵珠、一片看不出材质但重量异常的黑色薄片。
总共花了不到一块灵石。
“影七,你这能力简直是个移动的探宝器。”
林栩由衷地赞叹,
“有你在,我捡漏的效率提高了至少三倍。”
“但我也只能感应到灵力的存在,分辨不出好坏。”
影七实话实说,
“具体值不值钱,还得靠她。”
他看了沈昭宁一眼,目光依然很克制。
林栩注意到一个细节——影七从始至终没有问过沈昭宁的名字,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
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刻意的距离感,像是在说“我不该知道的东西就不会去打听”。
这人的分寸感,比他穿的那件灰斗篷还严实。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栩带影七回了客栈,让苗姐加了两副碗筷。
客栈大堂里吃饭的人不多,只有三四桌。林栩选了角落里的位置,把今天淘来的东西摆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欣赏。
影七看着那堆“宝贝”,表情有些复杂。
“这些东西……真的值钱吗?”
“暂时不值钱。但等我找到办法去掉封印涂层、修复裂纹、激活灵纹,它们就值钱了。”
林栩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好,
“关键是耐心。我捡了十年垃圾,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吃完饭,影七告辞离开。林栩送他到门口,影七忽然停下脚步。
“林栩,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说。”
“今天在市场里,我又感应到了之前跟踪你们的那拨人。不是昨天我跟踪你们的时候,是另一拨。他们在市场的东边,一直在观察你们,但没有靠近。”
林栩的笑容收敛了。
“多少人?”
“两个。修为都不低,至少灵境。”
“能感应到他们的具置吗?”
“能。但我不建议现在去找他们。在坊市里他们不敢动手,出了坊市就不一定了。”
影七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最近尽量不要出坊市。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我替你们去买。”
林栩沉默了片刻,拍了拍影七的肩膀。
“兄弟,谢了。”
“不谢。你答应分我三成收益,我得对得起这份钱。”
影七说完,戴上帽兜,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林栩站在门口,看着影七消失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血灵宗。”
他小声念叨了一句,转身回了客栈。
回到房间,他没有急着修炼,而是把黑铁片、铜片、石锁、灵石结晶全部摆在桌上,一样一样地看。
这些都是他的家当,也是他的底牌。
黑铁片里有沉睡的师傅。
铜片里有未知的秘密。
石锁上有王境炼器师留下的灵纹。
灵石结晶值几千块灵石。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如果全部变现,足够他在坊市里舒舒服服地过好几年。但他不想卖。这些东西不是普通的宝贝,是他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机缘,每一件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昭宁姐,你说那个血灵宗的人,为什么要盯着我们?是因为你,还是因为我?”
“都可能。”
沈昭宁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只破碗,头都没抬,
“你的铁片、我的血脉、我们最近在旧货市场频繁捡到好东西——任何一个理由都足够引起他们的注意。”
“那怎么办?”
“继续修炼。等你修为上去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林栩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顺着毛孔渗入皮肤,沿着经脉运行,最终汇入丹田。丹田里的灵气漩涡已经比昨天大了一圈,旋转的速度也更平稳了。
他把灵气引导到右手,从掌心推向指尖。中指昨天已经到了第二指节,今天的目标是冲到指尖。
灵气像是一条温顺的小蛇,在他的意念引导下缓缓前进。第二指节到指尖的距离很短,但阻力很大,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那里。
他没有硬冲,而是让灵气在第二指节处旋转、积蓄、再旋转、再积蓄。等到那股力量积攒到一定程度,他猛地一推——
指尖亮起一点白光。
中指通了。
林栩睁开眼,还没来得及高兴,右脚大脚趾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低头一看——肿得更厉害了,紫得发黑,像是要炸开一样。
“你的脚指头需要上药。”
沈昭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今天在药铺买的化瘀散,专门治灵力淤积。一块灵石。”
林栩接过瓷瓶,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药?”
“你修炼的时候。”
“你不是没钱吗?”
“你有。我从你枕头底下拿了两块灵石。”
林栩翻开枕头——果然,灵石袋子还在,但少了三块。一块买药,两块不知道什么用了。
“另一块呢?”
“买了这个。”
沈昭宁从袖子里掏出一双布鞋,黑色,千层底,样式简单但做工扎实。
“你的鞋底磨穿了。穿成这样走在坊市里,丢人。”
林栩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破鞋,鞋面上还有好几个洞,大脚趾都快露出来了。这双鞋他穿了三年,补了又补,缝了又缝,早就该扔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鞋?”
“目测。”
“目测能测出鞋码?”
“能。”
沈昭宁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她把鞋放在床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林栩把新鞋穿上,走了两步。不大不小,刚好合脚。
“谢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沈昭宁没有回应,转身走回窗边,继续看那只破碗。
林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被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姑娘,比他想象的要温暖得多。
虽然她从来不表现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重新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右手中指通了。
食指还差一点。
无名指和小指还在掌心徘徊。
他一个一个地攻克,像是攻城略地的将军,每攻克一个指尖,就离人境二层更近一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坊市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沈昭宁放下破碗,看着盘腿坐在床上、一脸认真的林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次弯的弧度不大,但持续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把那双换下来的破鞋用布包好,放在墙角——没有扔掉,只是收了起来。
然后她坐回窗边,继续看碗。
碗壁上的地图在山谷的位置有一个圆圈,圆圈中间有一个点。
她盯着那个标记,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那个山谷里,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