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砸门声一声比一声急,木门被震得簌簌掉灰,门框上的蜘蛛网都跟着颤了三颤。
林栩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别说慌张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种定力让他不由得高看了三分。
要知道一般姑娘遇到这种情况,不是尖叫就是哭,这位倒好,跟看戏似的。
“行,您心态好。”
林栩竖起大拇指,然后深吸一口气,堆出一个比春风还温暖的笑容,转身去开门。
门栓刚抽开,木门就被一把推开,差点拍在他鼻子上。
门外站着两个官差,一胖一瘦。
胖的那个叫赵大彪,当了十二年差,肚子大得能当鼓敲。
瘦的那个叫孙立,年轻些,眼神跟刀子似的,在青石城衙门算是出了名的心思缜密。
“林栩,有人举报你拐带良家妇女。”
孙立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意。
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扫了一眼——床、桌子、半面墙的破烂,还有床上躺着的一个白衣少女。
赵大彪也跟着看了过去,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他在衙门见过的漂亮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这个级别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说句不好听的,城主府那个号称“青石第一美人”的刘婉儿站在这姑娘跟前,连提鞋都不配。
“可以啊林栩。”
赵大彪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男人都懂的调侃,
“捡破烂捡到这种货色,你上辈子是烧了多少高香?”
林栩一脸无辜地摊手:
“彪哥,孙哥,你们可冤枉我了。我林栩在这条街上住了十年,什么时候过违法乱纪的事儿?拐带良家妇女?我是那种人吗?”
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让了让,作出一个“欢迎参观”的手势,
“二位官爷要不进来看看?我这屋里统共就这么大,藏不住人。”
孙立没搭话,跨步进屋。
他走到床前站定,目光在少女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她的双手——手腕上那两道触目惊心的勒痕清晰可见,皮肤青紫一片。
“这伤怎么回事?”
孙立的声音冷了几分。
林栩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搓了搓手,一脸真诚地说:
“孙哥您看您说的,拐带的不都得是白白净净的吗?哪有把自己拐来的人折腾成这样的?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实不相瞒,今天我去城东垃圾场捡垃圾,这姑娘就在那躺着的,装在麻袋里,浑身是血。我林栩虽然穷,但也不能见死不救吧?就给背回来了。”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城东垃圾场看看,现场应该还能找到那个麻袋。”
赵大彪已经在屋里转了一圈,翻了几下那堆破烂——全是些锈铁破铜,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栩,笑着说:
“你小子运气倒是好。”
孙立没接话,目光又从少女的手腕移到她脸上,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少女始终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靠在床头,脸上没见慌张,也没见感激,就那么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局外人一样。
“你跟这姑娘是什么关系?”
孙立转向林栩。
“没关系!”
林栩把手一摊,
“纯粹是见义勇为!好人好事!活雷锋!要不是我爹从小教育我要行一善,我吃饱了撑的去捡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孙立沉默了几息,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人先放你这儿,等她伤好了问清楚来历再说。期间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是第一责任人。”
“明白明白明白。”
林栩点头如捣蒜,一脸“我是遵纪守法好公民”的乖巧表情。
赵大彪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你小子桃花运来了,可别把持不住。这姑娘一看就不好惹,小心惹祸上身。”
“彪哥放心,我就是纯纯的好心人。”
林栩把两位官差送出门外,又跟街坊邻居们打了个招呼,说“都散了吧,误会一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长出了一口气,靠在门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我演技还行吧?”
他问床上的少女。
少女依然面无表情,但嘴唇动了动。
“那个瘦的,姓孙的,身上有血腥味。不是他自己的血,是别人的。昨晚过人。”
林栩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
“他的靴子缝里有两颗暗红色的晶沙。”
少女的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那是怨血石磨成的粉,只有过人之后三天之内才会沾在衣物上。而且那颗晶沙的大小来看,的不止一个。”
林栩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
孙立是青石城衙门的官差,在街坊邻居嘴里口碑不错,都说他为人正派、办案公道。
一个正派的官差人?什么人?为什么要?
“姐,你确定?”
“确定。”
少女言简意赅。
林栩沉默了。
他现在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跟他打交道的两个官差,赵大彪是普通人,但孙立明显有猫腻。
而这个孙立刚才全程都在观察他,临走时的表情也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过人的官差,知道他家里藏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美少女,会怎么做?
“你叫什么名字,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
林栩走到床边坐下,一把拿起那个“青铜灵纹盆”,摩挲着上面的锈迹,似乎在思考什么大事,
“但你必须告诉我一件事——你是怎么看出这些东西值钱的?”
他指了指铜盆、晶石和黑铁片。
“看的。”
少女回答得很简单。
“你之前学过?”
“不记得了。”
“那你失忆之前是什么的?”
“不记得。”
“你家在哪?爹妈叫什么?你总得记得点东西吧?”
少女沉默了片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我只想起了我的名字。”
“叫什么?”
“沈昭宁。”
她说了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并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栩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昭宁。”
林栩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挺有味道,不像普通人家能起的。
“行,昭宁姐。你以后就叫我阿栩,街坊邻居都这么叫我。”
他站起身来,从灶台上端来一碗已经熬好的白粥——刚才趁着她昏迷的时候熬的,这会儿已经凉了。
“吃点东西吧,等你伤好了,我送你回家。”
沈昭宁看着那碗白粥,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吃,而是在辨认那碗粥。
准确地说是她在辨认那个碗——一个缺了口、釉面已经磨没了大半的破陶碗。
“这东西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
林栩差点把粥泼了。
“这破碗也有来头?”
“是灵器碎片重铸的,炼器的时候掺了云母石,能保温。”
林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他捧着这碗吃饭已经吃了整整八年,从来不知道它还有这种功能。
别说保温了,夏天凉粥、冬天烫粥,他一直以为是正常现象。
“我这些年到底错过了多少宝贝?”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把粥递给沈昭宁,
“你先吃,吃完了休息。我得去街上打听打听孙立这人的底细。”
沈昭宁接过碗,垂眸看着碗里泛着淡米色的粥,忽然开口:
“你不用趟这趟浑水。把我送出去就行,他们找我,不是找你。”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栩听出了话外之音。
“他们”是谁?追她的人?孙立是不是也是“他们”的人?
林栩犹豫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昭宁姐,你这话就不对了。”
他从墙上拔下那把没了剑柄的锈剑,在手里掂了掂,剑身虽然锈迹斑斑,但握在手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份量。
“我林栩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有一个原则——人是我救的,我就得救到底。我把你往外一推,万一那些人在半路上把你堵住,我这辈子都得做噩梦。”
“再说了。”
他把锈剑往肩上一扛,
“你今天帮我认出了铜盆、晶石,光这两样东西就够我吃半年的。这么大的人情,怎么也得还吧?”
沈昭宁没再说话,低头开始喝粥。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喝得极优雅,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而不是一碗糙米粥。
“我去打听消息了。”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院门口的土路上空无一人,远处的街坊们已经把今天的八卦更新到了第三个版本:“林家那小子不仅捡了个姑娘,还惊动了衙门,这姑娘怕不是个逃犯。”
林栩不在乎这些。
他直奔城西的茶馆而去。
青石城有三家茶馆,其中城西的“听雨轩”最出名的不是茶,是消息。三教九流的人都爱在那儿扎堆,喝一壶最便宜的茶,聊一整天的新鲜事。
他进门的时候,小二正在给一桌客人倒茶。看见林栩,小二习惯性地喊了一句:
“林哥来了?老位置?”
“今天不坐了。”
林栩摆摆手,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跟掌柜的说,
“王叔,我问您个事。衙门的孙立孙官爷,最近有什么动静?”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姓王名德贵,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茶馆,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闻言皱了皱眉,把林栩拉到角落里。
“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没啥,就是想打听打听。”
“我可跟你说。”
王德贵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凑近了说,
“孙立这人吧,表面上是衙门的人,但这两年的行事作风越来越不对劲。上个月城北刘家庄失踪了三条人命,他带队去查的,查来查去查了个不了了之。有知情人说,他本就没查,直接报了个‘走失’结案了。”
林栩心头一凛。
“那他人呢?你说他本身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
王德贵伸出三手指,
“第一,他三年前还是个普通差役,突然之间武艺大涨,连衙门的总教头都打不过他。第二,他一个月只上十天班,剩下二十天不知道去哪。第三——”
他第三次看了看周围,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声:
“有人说他修炼了邪功,靠吸人精血提升修为。”
林栩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起了沈昭宁说的那句“过不止一个”。
“谢谢王叔。”
他转身要走,王德贵一把拽住他。
“小子,我说这些你可别往外传。孙立这人得罪不起,上回有人在背后说他闲话,第二天就莫名其妙失踪了。”
“我明白。”
林栩出了茶馆,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着青石城转了一圈,脑子里已经把各路信息串联起来了。
孙立有问题,很大问题。他人不眨眼,而且是连环人。
如果他发现沈昭宁来历不凡,很可能会人灭口——不仅沈昭宁,还会林栩。
了林栩,就没人知道他屋里藏了个美人了。
了林栩,还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收沈昭宁。
“他娘的。”
林栩骂了一句脏话,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他推门进屋的时候,沈昭宁正坐在床头,手里捧着那只缺了口碗,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
她看见林栩回来,开口说了一句让他猝不及防的话:
“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我是怎么来的。”
林栩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一脸“您请讲”。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最后一抹晚霞的血红。
“他们追了我三个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从天南追到地北,从大漠追到雪原。昨天晚上在青石城外的荒山上,我被十二个人围住了。”
“我受了重伤,失去了意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在一个麻袋里,你正拿牙咬绳子。”
“十二个打你一个?”
林栩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沈昭宁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十二个人。全死了。”
林栩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十二个人追她,结果全被她反了。
她自己也受了重伤,但她是完了才昏迷的。
这得是什么级别的战力?
“你那身伤,是打那个架留下的?”
“嗯。”
“那你现在还能打吗?现在要是外面来十二个人,你——”
“现在打不了。”
沈昭宁说得很坦然,
“修为被封了。被封了九成,剩下的那点连只野狗都打不过。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比你还弱。”
“好家伙。”
林栩深吸一口气,表情复杂,
“所以说,你现在是个被封印了九成修为、失忆了一半、但依然能认出各种宝贝的……仙女?”
沈昭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微微偏头看向林栩,忽然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怕了?”
“怕?”
林栩咧嘴一笑,
“我怕什么?我捡破烂的,最值钱的家当就是这个破碗和那张硬板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枚火红色的晶石,在手里抛了抛。
“倒是你,昭宁姐。等你的仇家找上门来,我可就全靠你罩着了——你现在虽然打不了,但至少能帮我认认宝贝,等我发了财,买他十个八个保镖,看谁还敢来。”
沈昭宁看着他把玩着那枚晶石,忽然伸手,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晶石表面。
“这东西别卖了。”
“嗯?为什么?”
“里面封印了一道火属性的法术。品级不低,你现在解不开,但留着以后有用。”
林栩怔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他发现自己今天笑得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行,听你的。”
他把晶石重新揣好,转身去灶台边忙活。
“我给你再做点吃的,吃饱了好养伤。”
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灶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背后传来沈昭宁清冷的声音: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萍水相逢,我不值当。”
林栩背对着她,手里的木勺在锅里搅了两圈,头也没回地说:
“谁说对你好了?我就是想让你帮我多认点宝贝,好发家致富。你是我捡来的,按捡垃圾的规矩,谁捡到归谁。”
沈昭宁没说话,但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如果林栩回头,八成会以为是火光晃了一下眼睛。
但那是沈昭宁从麻袋里醒来之后,露出的第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