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一处驿站前停了下来。
林栩是被一阵卤肉的香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子,第一眼看到的是沈昭宁那张精致得不真实的脸。她正端坐在他旁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
“驿站。歇半个时辰,换骡子,吃东西。”
沈昭宁言简意赅地概括了当前的状况。
林栩抹了一把嘴角,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咔咔响。睡了一觉虽然腰酸背痛,但精神确实恢复了不少。
他探头往车外看了一眼——驿站不大,就是一排灰砖房围成的一个大院,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过路的马车,有七八个商贩模样的人在院子里支着摊子卖吃食。
卤肉摊的香味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
“走,吃饭。”
林栩拍了拍沈昭宁的肩膀,跳下车。
他注意到那个黑斗篷也下车了,但刻意跟他们保持着距离,远远地站在院子另一头,帽兜依然压得很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它还在。”
沈昭宁跟着下车,站在他身边。
“我知道。”
林栩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片,在手里掂了掂,
“但它不敢靠近。这就够了。”
两个人走到卤肉摊前,林栩大手一挥,点了一盘卤猪蹄、一盘酱肘子、两碗阳春面,外加两个茶叶蛋。
“你吃得完吗?”
沈昭宁看着那堆东西,眉心微微皱起。
“吃不完打包。”
林栩理直气壮,
“我穷怕了,见到肉不买浑身难受。”
他说着已经开始啃猪蹄了,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可言。
沈昭宁看了看他,默默端起阳春面,小口小口地吃。
吃了一半,一个穿着碎花布裙的女人端着两碗绿豆汤走过来,往桌上一放,笑着说:
“二位客官,天气热,送您两碗绿豆汤解解暑。”
林栩抬头一看——这女人看着三十出头,长得不算顶漂亮,但眉眼间有一股子利落劲儿,说话爽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一看就是做生意的好手。
“谢了老板娘。”
林栩端起绿豆汤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然后擦了擦嘴,
“您这驿站生意不错啊,这么多过路的。”
“哎,马马虎虎,混口饭吃。”
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林栩,
“客官这是要去哪啊?”
“青云坊市。”
“哟,那可远着呢。商队过去得一天一夜吧?”
老板娘的目光从林栩身上移到沈昭宁身上,在沈昭宁的脸上停了两个呼吸,然后很自然地收回,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这位是你媳妇儿?长得可真俊,跟画上的人似的。”
林栩差点被绿豆汤呛死。
“不是不是不是!”
他连忙摆手,脸红到了耳朵,
“这是我……我姐!对,亲姐!一个爹一个娘的那种亲姐!”
沈昭宁端着面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哦,姐弟啊。”
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分明写着一行字——“我信你个鬼”。
她伸手指了指林栩腰间用腰带缠着的破铜盆。
“客官,您这个盆,哪儿来的?”
林栩低头看了看那个裂成两半、用腰带缠着、已经彻底报废的破铜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捡的。在垃圾堆里捡的。”
“垃圾堆?”
老板娘挑了挑眉,
“您这运气可真好。能让我看看吗?”
林栩犹豫了一下,把腰带解开,把两半铜盆合在一起递过去。
老板娘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盆底的纹路上缓缓划过。
她看得很仔细,不像是在看一个破烂,倒像是在鉴定一件古董。
“客官,您这盆卖不卖?”
林栩愣了一下。
“卖?这盆都裂成两半了,还能卖?”
“裂了是不值钱了,但这盆底的纹路是古法铸造的,现在市面上已经见不到了。”
老板娘把盆还给林栩,
“我不买您的盆,我想买您盆上的纹路——您能不能让我拓一份纹路下来?我出五两银子。”
林栩看了一眼沈昭宁。沈昭宁微微摇头。
“不好意思老板娘,这盆是我祖传的,纹路不外传。”
林栩立马改口,把铜盆重新用腰带缠好,抱在怀里,一脸“我家传家宝不能随便给人看”的表情。
老板娘也不恼,笑了两声,起身道:
“行,那就不勉强。二位慢用,有事招呼。”
她走了之后,林栩凑到沈昭宁耳边小声问:
“为什么不让她拓?五两银子呢。”
“那个盆底的纹路不是一个简单的聚灵阵。”
沈昭宁压低声音,
“是一个更高级阵法的残片。完整的阵法至少是皇境以上的修士才能布置的。那个老板娘看出来了,但她想拓的不是纹路,而是纹路里残留的灵力走向。如果她拿到了,就可以反推出一部分那个高级阵法。”
“反推出来会怎样?”
“如果是正道修士,顶多拿来研究学习。但如果是邪修——”
沈昭宁顿了顿,
“那个老板娘身上没有修为,但她手上戴的那枚银戒指,刻着的是邪修门派‘血灵宗’的标记。”
林栩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银戒指上有血灵宗的标记。血灵宗是修真界十大邪宗之一,专门以活人精血炼制丹药和法器。”
沈昭宁的语气依然平淡,
“一个没有修为的女人,戴着血灵宗的戒指,开着一个驿站——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血灵宗的外围弟子,负责打探消息;要么她曾经是血灵宗的奴隶,被种下了控制印记,不得不为他们做事。”
林栩沉默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忙碌的背影。她正在给另一桌客人端菜,笑得热情爽朗,跟普通的生意人没有任何区别。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又是这句?”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难得的解释了一句:
“刚才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但她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血灵宗的人如果真想动手,不会先跟你聊天套近乎。她只是在收集信息,不是来人的。”
林栩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猪蹄骨头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身边有一个邪物,一个血灵宗的暗探,后面还有一个王境的邪修在追。而我们的目的地青云坊市,还不知道是什么龙潭虎。”
“总结得很到位。”
沈昭宁难得地夸了他一句。
林栩苦笑了一声。
“昭宁姐,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一条命?”
“也许是欠了很多条。”
“你还真不客气。”
“你让我说的。”
林栩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埋头把剩下的面条扒拉完。
半个时辰后,商队重新出发。
林栩和沈昭宁回到丙字车上,那个黑斗篷依然坐在最远的角落里,暗红色的眼睛在帽兜的阴影里闪烁着,但始终没有靠近。
林栩靠着车厢壁,把黑铁片握在手心,闭上眼睛假寐。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血灵宗、邪物、王境邪修——这些玩意儿他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现在全凑一块儿了。
他一个捡垃圾的,凭什么卷进这种级别的麻烦里?
就凭他在垃圾堆里捡到了一个仙女。
“林栩。”
沈昭宁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发现沈昭宁靠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数——当然他没敢细看。
“怎么了?”
“那个黑斗篷在传讯。”
沈昭宁的声音压得极低,
“它在用某种邪术跟它的主人联系。我能感应到灵力波动,大概在三个呼吸前开始的。”
林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它主人?那个王境邪修?”
“嗯。”
“它说什么了?”
“不清楚具体内容,但从灵力波动的强度来看,它在汇报我们的位置和特征。重点是——”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林栩怀里的黑铁片上,
“它在说那块铁片的事。”
林栩握紧了黑铁片,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
“看来这块铁片比我想的更值钱。”
“嗯。能让一个王境邪修感兴趣的东西,至少值一条命。”
“谁的命?”
“你的。”
林栩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最近的口头禅已经从“发财了发财了”变成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不是一个好趋势。
车厢里忽然暗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车顶上掠过,遮住了阳光。
林栩抬头看——什么也没有,车顶的油布完好无损,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草上,亮闪闪的。
“什么东西?”
“一只鸟。”
沈昭宁说,
“一只被邪术控制的变异乌鸦。它在天上跟着我们。”
林栩抬头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王境邪修。
这个级别的存在,放在以前,他跟人家之间隔着至少十个孙立、一百个劫匪、一千个老板娘。
但现在这个级别的存在,盯上了他。
“昭宁姐。”
“嗯。”
“你说我要是现在把你扔下车,自己跑,能跑得掉吗?”
“跑得掉。”
沈昭宁的回答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们追的是我,不是找你。你把我扔下,你安全了。黑铁片也能保住。”
林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无奈,很自嘲。
“可惜我这人有个毛病,捡到的东西从来舍不得扔。小时候捡到一个破碗,用了八年;前年捡到一把锈剑,现在还揣着。捡到你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仙女,你让我扔?我脑子有病?”
沈昭宁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你会死的。”
“那可不一定。”
林栩拍了拍怀里的黑铁片,
“万一这东西真是个宝贝呢?万一它里面封印的不是什么凶兽魂魄,而是一个上古大能的全部修为呢?我往口一拍,直接原地飞升,一巴掌拍死那个王境,岂不是爽歪歪?”
沈昭宁看着他那一脸憧憬的表情,沉默了两息。
“你说的那种情节,话本里才会出现。”
“话本怎么了?话本也是人写的。我林栩的人生,我自己写。”
林栩说完这句话,靠在车厢壁上,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脸上挂着一个欠揍的笑容。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沈昭宁看着林栩那张布满补丁衣服下依然带着少年气的脸庞,看了很久。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一望无际的荒野。
远处的天边,一朵黑云正在缓缓凝聚。
那不是自然的云。
她感觉到了——那朵黑云里,有灵力在涌动。王境的灵力,磅礴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它来了。
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林栩。”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喊他名字的方式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林栩”,像是在叫一个路人。
这次的两个字之间,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嗯?”
林栩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朵正在凝聚的黑云。
他的表情变了。
从吊儿郎当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一种他从未在脸上出现过的神情。
那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
决绝。
“王境?”
“嗯。”
“冲我们来的?”
“嗯。”
林栩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片,握在手心。
黑铁片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微微发热,而是像被火烧一样,烫得他差点松手。
黑铁片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不是那种柔和的荧光,而是一道道刺目的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铁片内部挣扎着要冲出来。
林栩低头看着那块铁片,愣住了。
整个车厢都被这道金光照亮了。
草、油布、车厢壁,全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个黑斗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猛地缩成一团。
前面的车厢传来惊呼声,青骡受惊了,嘶鸣着乱窜。
商队一片混乱。
林栩想说话,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
因为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苍老的、虚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终于……有人……唤醒……老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