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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3

商队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一处驿站前停了下来。

林栩是被一阵卤肉的香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子,第一眼看到的是沈昭宁那张精致得不真实的脸。她正端坐在他旁边,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

“驿站。歇半个时辰,换骡子,吃东西。”

沈昭宁言简意赅地概括了当前的状况。

林栩抹了一把嘴角,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咔咔响。睡了一觉虽然腰酸背痛,但精神确实恢复了不少。

他探头往车外看了一眼——驿站不大,就是一排灰砖房围成的一个大院,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过路的马车,有七八个商贩模样的人在院子里支着摊子卖吃食。

卤肉摊的香味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

“走,吃饭。”

林栩拍了拍沈昭宁的肩膀,跳下车。

他注意到那个黑斗篷也下车了,但刻意跟他们保持着距离,远远地站在院子另一头,帽兜依然压得很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它还在。”

沈昭宁跟着下车,站在他身边。

“我知道。”

林栩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片,在手里掂了掂,

“但它不敢靠近。这就够了。”

两个人走到卤肉摊前,林栩大手一挥,点了一盘卤猪蹄、一盘酱肘子、两碗阳春面,外加两个茶叶蛋。

“你吃得完吗?”

沈昭宁看着那堆东西,眉心微微皱起。

“吃不完打包。”

林栩理直气壮,

“我穷怕了,见到肉不买浑身难受。”

他说着已经开始啃猪蹄了,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可言。

沈昭宁看了看他,默默端起阳春面,小口小口地吃。

吃了一半,一个穿着碎花布裙的女人端着两碗绿豆汤走过来,往桌上一放,笑着说:

“二位客官,天气热,送您两碗绿豆汤解解暑。”

林栩抬头一看——这女人看着三十出头,长得不算顶漂亮,但眉眼间有一股子利落劲儿,说话爽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一看就是做生意的好手。

“谢了老板娘。”

林栩端起绿豆汤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然后擦了擦嘴,

“您这驿站生意不错啊,这么多过路的。”

“哎,马马虎虎,混口饭吃。”

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林栩,

“客官这是要去哪啊?”

“青云坊市。”

“哟,那可远着呢。商队过去得一天一夜吧?”

老板娘的目光从林栩身上移到沈昭宁身上,在沈昭宁的脸上停了两个呼吸,然后很自然地收回,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这位是你媳妇儿?长得可真俊,跟画上的人似的。”

林栩差点被绿豆汤呛死。

“不是不是不是!”

他连忙摆手,脸红到了耳朵,

“这是我……我姐!对,亲姐!一个爹一个娘的那种亲姐!”

沈昭宁端着面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哦,姐弟啊。”

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分明写着一行字——“我信你个鬼”。

她伸手指了指林栩腰间用腰带缠着的破铜盆。

“客官,您这个盆,哪儿来的?”

林栩低头看了看那个裂成两半、用腰带缠着、已经彻底报废的破铜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捡的。在垃圾堆里捡的。”

“垃圾堆?”

老板娘挑了挑眉,

“您这运气可真好。能让我看看吗?”

林栩犹豫了一下,把腰带解开,把两半铜盆合在一起递过去。

老板娘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盆底的纹路上缓缓划过。

她看得很仔细,不像是在看一个破烂,倒像是在鉴定一件古董。

“客官,您这盆卖不卖?”

林栩愣了一下。

“卖?这盆都裂成两半了,还能卖?”

“裂了是不值钱了,但这盆底的纹路是古法铸造的,现在市面上已经见不到了。”

老板娘把盆还给林栩,

“我不买您的盆,我想买您盆上的纹路——您能不能让我拓一份纹路下来?我出五两银子。”

林栩看了一眼沈昭宁。沈昭宁微微摇头。

“不好意思老板娘,这盆是我祖传的,纹路不外传。”

林栩立马改口,把铜盆重新用腰带缠好,抱在怀里,一脸“我家传家宝不能随便给人看”的表情。

老板娘也不恼,笑了两声,起身道:

“行,那就不勉强。二位慢用,有事招呼。”

她走了之后,林栩凑到沈昭宁耳边小声问:

“为什么不让她拓?五两银子呢。”

“那个盆底的纹路不是一个简单的聚灵阵。”

沈昭宁压低声音,

“是一个更高级阵法的残片。完整的阵法至少是皇境以上的修士才能布置的。那个老板娘看出来了,但她想拓的不是纹路,而是纹路里残留的灵力走向。如果她拿到了,就可以反推出一部分那个高级阵法。”

“反推出来会怎样?”

“如果是正道修士,顶多拿来研究学习。但如果是邪修——”

沈昭宁顿了顿,

“那个老板娘身上没有修为,但她手上戴的那枚银戒指,刻着的是邪修门派‘血灵宗’的标记。”

林栩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银戒指上有血灵宗的标记。血灵宗是修真界十大邪宗之一,专门以活人精血炼制丹药和法器。”

沈昭宁的语气依然平淡,

“一个没有修为的女人,戴着血灵宗的戒指,开着一个驿站——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血灵宗的外围弟子,负责打探消息;要么她曾经是血灵宗的奴隶,被种下了控制印记,不得不为他们做事。”

林栩沉默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忙碌的背影。她正在给另一桌客人端菜,笑得热情爽朗,跟普通的生意人没有任何区别。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又是这句?”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难得的解释了一句:

“刚才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但她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血灵宗的人如果真想动手,不会先跟你聊天套近乎。她只是在收集信息,不是来人的。”

林栩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猪蹄骨头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身边有一个邪物,一个血灵宗的暗探,后面还有一个王境的邪修在追。而我们的目的地青云坊市,还不知道是什么龙潭虎。”

“总结得很到位。”

沈昭宁难得地夸了他一句。

林栩苦笑了一声。

“昭宁姐,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一条命?”

“也许是欠了很多条。”

“你还真不客气。”

“你让我说的。”

林栩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埋头把剩下的面条扒拉完。

半个时辰后,商队重新出发。

林栩和沈昭宁回到丙字车上,那个黑斗篷依然坐在最远的角落里,暗红色的眼睛在帽兜的阴影里闪烁着,但始终没有靠近。

林栩靠着车厢壁,把黑铁片握在手心,闭上眼睛假寐。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血灵宗、邪物、王境邪修——这些玩意儿他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现在全凑一块儿了。

他一个捡垃圾的,凭什么卷进这种级别的麻烦里?

就凭他在垃圾堆里捡到了一个仙女。

“林栩。”

沈昭宁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发现沈昭宁靠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数——当然他没敢细看。

“怎么了?”

“那个黑斗篷在传讯。”

沈昭宁的声音压得极低,

“它在用某种邪术跟它的主人联系。我能感应到灵力波动,大概在三个呼吸前开始的。”

林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它主人?那个王境邪修?”

“嗯。”

“它说什么了?”

“不清楚具体内容,但从灵力波动的强度来看,它在汇报我们的位置和特征。重点是——”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林栩怀里的黑铁片上,

“它在说那块铁片的事。”

林栩握紧了黑铁片,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

“看来这块铁片比我想的更值钱。”

“嗯。能让一个王境邪修感兴趣的东西,至少值一条命。”

“谁的命?”

“你的。”

林栩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最近的口头禅已经从“发财了发财了”变成了“完了完了完了”,这不是一个好趋势。

车厢里忽然暗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车顶上掠过,遮住了阳光。

林栩抬头看——什么也没有,车顶的油布完好无损,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草上,亮闪闪的。

“什么东西?”

“一只鸟。”

沈昭宁说,

“一只被邪术控制的变异乌鸦。它在天上跟着我们。”

林栩抬头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

王境邪修。

这个级别的存在,放在以前,他跟人家之间隔着至少十个孙立、一百个劫匪、一千个老板娘。

但现在这个级别的存在,盯上了他。

“昭宁姐。”

“嗯。”

“你说我要是现在把你扔下车,自己跑,能跑得掉吗?”

“跑得掉。”

沈昭宁的回答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们追的是我,不是找你。你把我扔下,你安全了。黑铁片也能保住。”

林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无奈,很自嘲。

“可惜我这人有个毛病,捡到的东西从来舍不得扔。小时候捡到一个破碗,用了八年;前年捡到一把锈剑,现在还揣着。捡到你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仙女,你让我扔?我脑子有病?”

沈昭宁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你会死的。”

“那可不一定。”

林栩拍了拍怀里的黑铁片,

“万一这东西真是个宝贝呢?万一它里面封印的不是什么凶兽魂魄,而是一个上古大能的全部修为呢?我往口一拍,直接原地飞升,一巴掌拍死那个王境,岂不是爽歪歪?”

沈昭宁看着他那一脸憧憬的表情,沉默了两息。

“你说的那种情节,话本里才会出现。”

“话本怎么了?话本也是人写的。我林栩的人生,我自己写。”

林栩说完这句话,靠在车厢壁上,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脸上挂着一个欠揍的笑容。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沈昭宁看着林栩那张布满补丁衣服下依然带着少年气的脸庞,看了很久。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一望无际的荒野。

远处的天边,一朵黑云正在缓缓凝聚。

那不是自然的云。

她感觉到了——那朵黑云里,有灵力在涌动。王境的灵力,磅礴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它来了。

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林栩。”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喊他名字的方式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林栩”,像是在叫一个路人。

这次的两个字之间,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嗯?”

林栩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朵正在凝聚的黑云。

他的表情变了。

从吊儿郎当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一种他从未在脸上出现过的神情。

那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

决绝。

“王境?”

“嗯。”

“冲我们来的?”

“嗯。”

林栩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片,握在手心。

黑铁片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微微发热,而是像被火烧一样,烫得他差点松手。

黑铁片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不是那种柔和的荧光,而是一道道刺目的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铁片内部挣扎着要冲出来。

林栩低头看着那块铁片,愣住了。

整个车厢都被这道金光照亮了。

草、油布、车厢壁,全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个黑斗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猛地缩成一团。

前面的车厢传来惊呼声,青骡受惊了,嘶鸣着乱窜。

商队一片混乱。

林栩想说话,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

因为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苍老的、虚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终于……有人……唤醒……老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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