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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3

商队在青云坊市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林栩从车厢里探出脑袋,看着眼前这座城池,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写的“O”。

他在青石城生活了十八年,见过的最高的建筑是城中心的钟楼,也就三层楼那么高。

而眼前的坊市城墙足足有十丈,青灰色的墙砖每一块都比他脑袋大,墙上还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城门口没有门。

对,没有门。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蓝色的光幕,像是瀑布一样从城墙上方的光罩垂下来,把整个城门洞封得严严实实。

光幕的表面不断有涟漪状的纹路荡漾开去,看起来既像水又像光,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护城大阵的入口。”

沈昭宁站在他身边,

“没有入城凭证的话,强行闯入会被阵法弹飞。凡人碰上去的话,轻则断几骨头,重则直接震碎内脏。”

林栩把探出去的脑袋缩了回来。

“你怎么不早说?我刚才差点伸手去摸。”

“你没问。”

“又是这句。”

林栩翻了个白眼,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城门口排队。

队伍不算长,大概有二三十个人,有赶着马车的商贩,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散修,也有像他这样两手空空看着像来旅游的闲人。

每个人走到光幕前的时候,都会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往光幕上一贴。

光幕会闪一下,然后那人就能直接走进去,像是穿过一层水帘。

轮到林栩的时候,他两手一摊,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

“昭宁姐,这玉牌是什么?你有吗?”

“我没有。”

“那咱们怎么进去?”

“想办法。”

“呃,好吧。”

他转头看向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一个守卫。

那守卫穿着一身银色轻甲,口绣着一朵青云图案,手里提着一杆长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质。

“这位大哥,我们没有玉牌,能进去吗?”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补丁衣服、破鞋、腰上缠着裂成两半的铜盆——嘴角抽了抽,但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鄙夷,大概是见惯了各路穷酸散修。

“第一次来青云坊市?”

“对对对,第一次。”

“入城需要凭证。要么有青云盟颁发的身份玉牌,要么有本地商户担保,要么——”

守卫顿了顿,目光移向林栩身后的沈昭宁,在那个倾国倾城的脸蛋上停了两个呼吸,然后迅速收回,表情依然专业得像块石头,

“要么缴纳十块下品灵石的入城费,可以进坊市。”

林栩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四十九块灵石,心里在滴血。

一个人十块,两个人就是二十块,他这点家当,光进坊市就得破产。

“昭宁姐,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能换钱的东西?”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长裙,袖口绣着一些银色纹路,没有首饰,没有配饰,浑身上下比林栩还净。

“没有。”

“你怀里呢?袖子里呢?鞋垫底下呢?”

“我不是你,不会在鞋垫底下藏钱。”

林栩被噎了一下,但他确实在鞋垫底下藏了二两碎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这事儿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沈昭宁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鞋垫底下有——”

“你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高了一分。一看就是鞋垫底下垫了东西。”

林栩彻底服了。

这姑娘的眼睛咋跟扫描仪似的呢。

“行,交钱。”

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二十块灵石,递给守卫。

守卫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确认是真的之后,从腰间接下两块白色玉牌,在上面用手指画了几下——指尖亮起淡淡的灵光,在玉牌表面留下了几个符文。

守卫把玉牌递过来。

林栩接过玉牌,一块挂在自己脖子上,一块递给沈昭宁,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块灵石就这么没了。

他昨天还是个拥有五十二块灵石的“富翁”,今天就只剩二十九块了。

这种花钱速度,让他这个当了十年捡破烂的人心疼得直抽抽。

“走,进城。”

他拉着沈昭宁穿过光幕。穿过的一瞬间,他感觉身体像是被一层温水包裹了一下,从头到脚都暖暖的,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坊市里面了。

城内和城外是两个世界。

城外的官道灰扑扑的,路两边是荒地和杂草。

城内的大街铺着整齐的青石板,每一块石板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各异,有木质的两层小楼,有砖石结构的高大店铺,甚至有一座完全用玉石砌成的宫殿式建筑,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穿着道袍背着长剑的修士,有骑着灵兽招摇过市的纨绔,有摆摊卖符箓的小贩,也有抱着灵宠在街边闲聊的妇人。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药草味、烤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

林栩看得眼花缭乱,嘴巴就没合拢过。

“昭宁姐,这是什么?好香。”

“灵药店。”

“那个呢?那个闪着光的。”

“法器铺。”

“那个最高的、用玉砌的房子呢?”

“拍卖行。专门拍卖高级灵器、丹药和功法的地方。”

林栩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一只老鼠,突然被扔进了城里。

这种落差感让他既兴奋又自卑——兴奋是因为这个世界太精彩了,自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连这里的一草都买不起。

“先找地方住。”

沈昭宁打断了他的感慨,

“商队的人说过的,坊市里有专门接待散修的客栈。找一家便宜的,先住下来,再想下一步。”

“便宜是多便宜?”

“最便宜的,一天半块灵石。包三餐。”

林栩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天半块,两个人就是一块。

他剩下二十九块灵石,能住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后如果还找不到赚钱的门路,他就得睡大街。

“行,先找客栈。”

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叫“有间客栈”的客栈。

名字起得很敷衍,但价格确实便宜——单人房一天半块灵石,双人房一天一块灵石,包三餐。

林栩要了一间双人房。

“你睡床,我睡地上。”

他对沈昭宁说。

“你睡床,我睡地上。”

沈昭宁纠正他。

“你是伤号,你睡床。”

“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那也不行。哪有让女人睡地上的道理?我爹知道了能从坟里爬出来揍我。”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

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姓苗,大家都叫她苗姐。

她给林栩和沈昭宁安排了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净。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得一般,但至少不是光秃秃的白墙。

林栩放下东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

从青石城到青云坊市,短短一天一夜,他经历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七十二个时辰。

捡人、打官差、跑路、被劫匪追、坐车、遇邪物、拜师、看师傅秒王境、进城——这些事情放在以前,他做梦都不敢想。

沈昭宁在床边坐下,依然是那种端端正正的坐姿,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栩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沉思了片刻。

“明天出去逛逛,看看坊市里有没有捡漏的机会。你不是能认出各种宝贝吗?我们去旧货市场、垃圾堆、当铺,到处转转,说不定能淘到什么好东西。”

“你打算靠捡破烂发家?”

“捡破烂活了十八年。”

林栩理直气壮,

“在这个地方,我只不过是把捡破烂的范围从青石城的垃圾堆扩大到了整个坊市而已。本质上没有区别。”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坊市里应该有旧货市场,专门卖一些修士淘汰下来的二手物品。里面确实有可能捡到漏,但概率很低。大部分人都是懂行的,好东西不会被随便丢掉。”

“那不还有不懂行的吗?”

林栩笑着说,

“这个世界永远不缺像我这样不识货的人。我能不识货,别人也能。只要有不识货的人,就有捡漏的机会。”

“你不是不识货。”

沈昭宁难得地说了一句认可的话,

“你只是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你的观察力和判断力都很好,只是缺少知识和经验。”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昭宁姐,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你每次说‘陈述事实’的时候,其实都是在夸我,对不对?”

“不对。”

“你的睫毛又在抖。”

“那是灯光晃的。”

林栩哈哈大笑,笑得沈昭宁微微偏过头去,不看他。

笑完了,林栩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片,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黑铁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表面的纹路黯淡无光,像是睡着了。

“昭宁姐,你说我师傅说的那个‘功法在铁片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要滴血认主?还是要用灵力激活?我连灵力都没有,怎么激活?”

沈昭宁伸手拿起黑铁片,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闭上眼睛,手指在纹路上缓缓划过。

过了大约十息,她睁开眼。

“这里面确实封印着一套功法。不是刻在铁片上的文字,而是以神识印记的方式存在的。需要用神识才能读取。”

“神识是什么?”

“修士修炼到一定境界后,精神力外放形成的一种能力。你现在没有修为,没有神识,打不开。”

林栩的嘴角抽了抽。

“所以我师傅留了个我打不开的宝箱给我?”

“等你有了修为,就能打开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看你修炼的速度。如果你天资够好,人境三层就能勉强感应到神识印记。人境五层以上应该就能读取了。”

林栩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人境有九层,三层到五层之间隔着两层。

“也就是说,我得先修炼到人境三层,才能知道我师傅给我留了什么功法?”

“差不多。”

林栩深吸一口气,把黑铁片重新揣回怀里。

“行,那就先修炼。昭宁姐,你会教我吗?”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会的功法不能教给你。那是我们家族的传承,不外传。”

“那怎么办?我去哪儿学?”

“坊市里有卖功法的店铺。明天去买一本最基础的功法,先入门再说。”

林栩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一个问题。

“功法贵吗?”

“最基础的,十块灵石左右。”

林栩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二十九块灵石,感觉自己的发财梦还没开始就要破灭了。

“行,十块就十块。明天去买。”

他说完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的被子,铺在地上,和衣躺下。

硬邦邦的地板硌得他腰疼,但比青石城家里的硬板床舒服多了——至少是平的,没有坑。

“昭宁姐。”

“嗯。”

“你说那个王境邪修,被师傅废了之后,他的同伙会不会来找我们报仇?”

“有可能。”

“那我们在这坊市里安全吗?”

“青云坊市有护城大阵,有青云盟的修士巡逻。邪修不敢在坊市里明目张胆地动手。出了坊市就不一定了。”

林栩沉默了片刻。

“那我们就先不出坊市。在里面把修为练上去,练到能打王境了再出去。”

“凡人修炼到王境,平均需要三百年。”

“那是普通人。”

林栩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我不一样,我是林栩,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

沈昭宁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街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和脚步声。

过了很久,久到林栩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沈昭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林栩。”

“嗯?”

“你刚才说,你爹知道你不让女人睡地上,会从坟里爬出来揍你。”

“对啊,我爹就是这么个人。我小时候有一次看见隔壁王婶在街上哭,他二话不说把自己最后一件棉袄脱下来给人家披上了。回来冻得直哆嗦,我娘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他就是个烂好人。”

林栩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沈昭宁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砂纸打磨过的质感。

“你爹是个好人。”

“嗯,他是个好人。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所以我决定当祸害。”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

“你当不了。”

“为什么?”

“你骨子里跟你爹一样。”

林栩没有说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昭宁姐,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

“我知道。”

“你刚才说‘我知道’的时候,能不能加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知道。”

林栩在被子里闷声笑了好一会儿,笑得床板都在抖。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坊市的夜晚渐渐安静下来。

客栈二楼的房间里,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少年躺在地铺上,嘴角挂着笑意,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壁,垂着眼睫,看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铺少年的脸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少年安静的睡脸。

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滑落的被子,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在他肩膀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她闭上眼睛,呼吸也变得均匀。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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