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跟着灰斗篷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家看着不太起眼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店铺门面不大,木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写着“一品居”三个字。
灰斗篷推门进去,林栩跟在后面。
店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是个两层的木楼,一楼摆了七八张桌子,此时只有两桌有客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混着米饭的清香,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一个穿着短褂的伙计迎上来,看见灰斗篷,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影七哥来了?老位置?”
“嗯。”
灰斗篷——影七,点了点头,带着林栩上了二楼,在一个靠窗的雅间坐下。
伙计端上茶水,影七摘下了帽兜。
林栩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得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五官清秀但没什么特点,唯一引人注意的是嘴角那颗黑痣。
“影七?”
林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是家里排行第七?”
“不是。名字是代号。我是孤儿,被师父捡到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块刻着‘七’字的木牌。”
影七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在街上说话时自然了一些,
“影是我的能力——我对灵力波动的感应像影子一样,甩不掉,藏不住。”
“所以你感应到我身上的铁片,就跟了一整天?”
“嗯。我控制不住。那种气息像是一块磁铁,我的感应能力就是铁屑,不由自主地被吸过去。”
影七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撒谎,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就算是王境修士的法器,我感应到了也能选择不去关注。但你那块铁片……它像是在呼唤我。”
林栩摸了摸怀里的黑铁片,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铁片到底是什么来头?先是沈昭宁说它的材质不属于凡间,然后是玄人住在里面,现在又冒出一个感应型修士说铁片在“呼唤”他。
“影七,你是散修?还是有门派的?”
“散修。师父三年前去世了,留下我一个人。”
影七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栩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落寞,
“我修为不高,人境七层。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感应能力。靠给人找东西、寻遗迹赚点灵石,勉强度。”
“人境七层?那你比我高。”
林栩咧嘴一笑,
“我才人境一层。不过我刚修炼三天,三天就到人境一层,应该还算快吧?”
影七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三天?人境一层?你管这叫‘还算快’?”
“特别快吗?我觉得一般。”
“一般个屁。我当年从凡人到人境一层用了两个月,我师父说我是天才。”
影七难得地说了一句粗话,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穿补丁衣服的小子面前放下防备。
林栩哈哈大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影七一杯。
“兄弟,咱俩有缘。你单身,我也单身。你没门派,我也没门派。你感应到我铁片的气息,我铁片里的老爷爷一巴掌拍废了一个灵境邪修。咱俩要是联手,在这坊市里还怕谁?”
影七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铁片里的……老爷爷?一巴掌拍废灵境?”
“对。不过他现在沉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林栩从怀里掏出黑铁片,大大方方地放在桌上,
“你看看,随便看。”
影七盯着黑铁片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伸手想去摸,手指在离铁片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我能碰吗?”
“碰吧,又不咬人。”
影七的手指触上铁片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放大。
“这……这里面……”
“有个沉睡的老爷爷。我师父,玄人。”
林栩把铁片收起来,
“他说了,等我修为到了就能读取里面的功法。我现在人境一层,还差得远。”
影七收回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林栩,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这块铁片,如果被外面的人知道,你会死得多惨?”
“知道。所以我只告诉你。”
林栩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既然感应到了它的气息,说明你跟我有缘。我这个人信缘分。要不然我也不会跟你出来吃饭。”
影七沉默了很久。
伙计端上了菜——四菜一汤,都是灵膳。
灵气烤鱼、清炒灵芽、兽肉炖灵菇、灵蔬沙拉,外加一盆灵米粥。
菜的份量不大,但每一道都散发着淡淡的灵气,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吃吧。”
影七拿起筷子,
“我请客,别客气。”
林栩确实没客气。他风卷残云般地扫荡了半桌子菜,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影七,你这人够意思。以后有什么好东西,我第一个通知你。”
影七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笑了。
“你那个同伴,就是那个白衣姑娘,她是你什么人?”
“救命恩人。也是我捡来的。”
林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在垃圾堆里捡到她的。她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她眼光特别毒,能认出各种宝贝。我这几天在旧货市场淘的东西,全是她掌的眼。”
“所以她才是你真正的依仗?”
“她是我最大的底牌。”
林栩认真地说,
“比铁片还大的那种。”
影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饭,影七执意要送林栩回客栈。
两个人并肩走在坊市的街道上,夜风吹来,带着各色小吃摊的香气。
“影七,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混子呗。哪天天降机缘,让我突破灵境,也许就能活得滋润一点。”
“那你别混了,跟我混吧。”
林栩停下脚步,看着影七,
“我虽然现在穷,人境一层,但我有铁片,有仙女,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早晚能成大事。你跟着我,帮我收集消息、感应宝贝,我分你三成收益。怎么样?”
影七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你认真的?”
“我这个人虽然爱吹牛,但从不骗兄弟。”
林栩伸出手,
“愉快?”
影七低头看了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
一个三天前还在捡垃圾的手。
他握了上去。
“愉快。”
两个人握了手,影七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林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
“又收一个小弟。照这个速度收下去,过不了多久我就能拉出一支队伍了。”
他美滋滋地想了想,觉得“林家军”这名字俗了点,“拾荒团”又太寒酸,
但转念一想——现在想这些太早了,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还队伍呢。
“一步一步来,先把人境二层突破了再说。”
他念叨着,大步走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沈昭宁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只破碗,对着灯光看。
“回来了?”
“回来了。”
林栩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影七请客吃饭、两人握手、以及他给人境七层的散修当“大哥”的光辉事迹。
沈昭宁听完,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你人境一层,收了一个人境七层的小弟。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有魅力?”
“叫不知死活。”
沈昭宁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他如果心存歹念,刚才在巷子里就能一掌拍死你。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林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他不是那种人。我看人很准的。”
“你看人准的话,就不会在垃圾堆里捡到我了。”
“我捡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准的一次眼光。”
沈昭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头去继续看碗。
林栩得意地坐到床上,盘起腿,开始今天的修炼。
丹田里的灵气漩涡比早上又大了一圈,旋转的速度也更平稳了。
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一路运行到掌心,畅通无阻。他
把手掌摊开,试着将灵力外放——掌心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比昨天亮了一些,持续的时间也长了一点。
“人境一层,掌心通脉。接下来就是把灵力推到指尖。”
他闭着眼睛,引导灵气继续向前。
灵气从掌心流向手指,每经过一个指节,就多一分阻力。中指最快,灵气已经到了第二指节;食指次之,刚到第一指节;无名指和小指最慢,还在掌心徘徊。
拇指倒是出奇地顺畅,灵气一路冲到了指尖,差一点就能破体而出。
林栩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拇指上,反复冲击指尖的位。那种感觉像是在用一羽毛挠一扇紧闭的门,力道不大,但一直在挠,挠得那扇门微微发颤。
修炼了大约一个时辰,拇指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到拇指指尖亮起一点极小的白光,像是黑暗中点燃了一火柴。
“指尖通脉!”
他兴奋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沈昭宁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指尖还没消散的白光,微微点头。
“拇指通了。中指第二指节。其他三手指还要继续。等五手指全部通脉,你离人境二层就不远了。”
“人境二层是不是就能把灵力外放攻击了?”
“不能。人境二层只能把灵力覆盖在手掌表面,徒手接一些低阶法器。想外放攻击,至少要到人境四层。”
林栩叹了口气,把手指收回来,揉了揉发酸的指关节。
“修炼真是一件磨人的事。每一步都差那么一点点,让人又恨又痒。”
“但又舍不得放弃。”
沈昭宁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林栩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把‘又恨又痒’写在了脸上。”
林栩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出什么名堂,脆不想了,躺回地铺上。
“昭宁姐,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用睡地铺?”
“等你突破灵境,可以飞了,就不用睡地铺了。”
“为什么突破灵境就不用睡地铺?”
“因为灵境修士可以腾云驾雾,睡云上。”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我得抓紧修炼。睡云上,想想就爽。”
沈昭宁嘴角微弯,吹灭了灯。
黑暗中,林栩摸着怀里的黑铁片、铜片、灵石结晶、破碗……感觉像是揣着一个崭新的世界。
“影七,人境七层,感应型修士。加上昭宁姐的鉴宝能力,加上我这张嘴。”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三个人勉强能凑个小团伙了。先在坊市里站稳脚跟,一步一步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地铺少年的脸上。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兴奋,还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劲。
他闭上眼睛,手按在黑铁片上。
铁片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
“师傅,你好好睡。等你醒了,我给你看看我打下的江山——虽然现在还在打地基。”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