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脚下踩着的是云朵,头顶上飞着的是仙鹤。
宫殿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仙风道骨,衣袂飘飘。
“徒儿,你来了。”
老者的声音浑厚得像寺庙里的大钟。
“师傅?”
林栩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这不是玄人吗?
不对,比玄人胖了一圈,脸上的皱纹也少了很多,看着像是年轻了五百岁。
“徒儿,为师等你很久了。”
老者微微一笑,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金光闪闪的书,递到林栩面前,
“这是为师毕生心血所著的《玄清神诀》,你拿去修炼,三年之内必能飞升成仙。”
林栩激动得手都在抖,伸手去接。
书刚碰到指尖,忽然“轰”的一声炸了,炸出一团黑烟,糊了他一脸。
“咳咳咳!”
林栩被呛得直咳嗽,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客栈的地铺上,嘴里全是灰。不是梦里的灰,是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灰。因为他刚才一拳砸在了天花板上,把墙皮震下来一片。
“你什么?”
沈昭宁清冷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林栩抬头一看——沈昭宁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暖洋洋的。
“我做梦了。”
林栩坐起来,甩了甩发麻的拳头,
“梦见我师傅给我一本神功秘籍,我伸手去接,结果书炸了。”
“梦都是反的。”
沈昭宁把粥放在桌上,
“所以你师傅没给你留秘籍,或者秘籍是假的。”
“你能不能别这么会分析?”
林栩翻了个白眼,爬起来洗漱。
客栈的早餐很简单——白粥、咸菜、馒头。但林栩吃得很香,一口气喝了三碗粥,啃了四个馒头,把隔壁桌一个胖修士看得目瞪口呆。
“小伙子,你这是饿了几天了?”
胖修士忍不住问了一句。
“两天。”
林栩头都没抬,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正在长身体。”
胖修士看了看他那一米七八的个头,又看了看他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笑了笑,没有继续问。
吃完早饭,林栩拍了拍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昭宁姐,今天什么计划?”
“先买功法。然后找个地方开始修炼。”
沈昭宁放下粥碗,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踏入炼气期,而不是捡漏。有了修为,才能激活你师傅留下的功法印记,才能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
林栩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二十九块灵石,心里在滴血。
“功法要十块灵石,买了剩十九块。十九块够我们住十九天,十九天之内我必须炼气成功?”
“炼气一层一般需要三到六个月。但你不是一般人。”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你体内有修炼了十年的真气,基比普通人扎实得多。如果能将真气转化为灵力,入门会快很多。”
“快很多是多快?”
“如果你悟性够高,也许十天半月。”
林栩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买!”
两个人出了客栈,沿着主街往南走。
坊市里卖功法的店铺主要集中在南城区,那里是散修和低阶修士聚集的地方,功法的价格相对实惠。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林栩在一家叫“万卷阁”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铺面不大,门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写得龙飞凤舞,看着很有气势。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面巨大的书架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竹简和玉简。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儒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林栩和沈昭宁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栩腰间的破铜盆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二位想买什么?”
“功法。”
林栩开门见山,
“最基础的那种,能修炼到炼气期的。”
中年人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
“《引气入体基础篇》,坊市散修联盟编撰的入门功法,内容通俗易懂,适合完全没有修炼基础的凡人。十块灵石。”
林栩接过来翻了翻——书页很新,字迹清晰,内容从如何感应灵气开始讲起,一步一步,确实很基础。
“还有别的吗?”
“有。《青云炼气诀》,青云盟官方指定的入门功法,内容更系统,二十块灵石。”
“还有更贵的吗?”
“有。《太清引气诀》,据说是某位元婴期前辈所创,三十块灵石。”
林栩把《引气入体基础篇》放在柜台上,掏出十块灵石,码成一排。
“就这本。”
中年人收了灵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玉简。
“书是给你看的,玉简是给你用的。玉简里记载了同样的内容,但需要用神识读取。你现在没有神识,先看书,等有了神识再用玉简。”
林栩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谢谢掌柜的。”
出了万卷阁,林栩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到第一页,边走边看。
“天地之间,灵气无处不在。修士修炼的第一步,便是感应灵气,将其引入体内,沿经脉运行,最终归入丹田,化为己用……”
他念出声来,念了两句就皱了眉。
“昭宁姐,这上面说感应灵气需要静坐冥想,心无杂念。我这个人天生杂念多,怎么办?”
“杂念多说明你脑子活跃,不是坏事。静坐冥想只是方法之一,不是唯一的方法。”
沈昭宁难得地说了句安慰的话,
“有的人在嘈杂的环境中反而更容易进入状态。你先试试,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回到客栈,林栩把房门一关,盘腿坐在床上,把书翻开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静坐冥想。
心无杂念。
他努力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
但脑子里就像炸了锅一样——沈昭宁的脸、黑铁片里的老头子、金丹期邪修从天上掉下来的样子、客栈老板娘收灵石时笑眯眯的表情……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转,转得他脑仁疼。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林栩睁开眼,一脸生无可恋。
“不行,我静不下来。”
沈昭宁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那就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你练了十年武功,应该对‘气’有感觉。真气在经脉中运行的感觉,你能清晰地感知到,对不对?”
“对。”
“那就从真气入手。灵气和真气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形态。真气是灵气经过身体转化后的产物,贫瘠且粗糙;灵气是天地间原生态的能量,精纯且丰沛。”
沈昭宁放下茶杯,
“你先运行一遍《混元功》的真气路线,感受真气在经脉中流动的路径。然后在运行的过程中,尝试用意识去捕捉经脉之外是否存在另一种更精纯的能量。”
林栩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他运转《混元功》,真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熟悉的经脉路线缓缓流动。
十年练武,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
真气像一条温热的小蛇,在经脉中蜿蜒前行。
林栩按照沈昭宁说的,在真气运行的过程中,将意识扩散到经脉之外——不是去控制真气,而是去感知经脉之外的世界。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黑暗,纯粹的黑暗。
但他没有放弃,继续运转真气,一遍又一遍。
真气每运行一圈,经脉就会微微发热,那种温热的感觉从经脉壁向外扩散,像是一圈圈涟漪。
第四圈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在经脉之外,在血肉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是真气的那种温热感,而是一种清凉的、像是山泉水一样的东西。
它无处不在,充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但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感觉到了!”
林栩猛地睁开眼,脸上写满了兴奋。
沈昭宁微微挑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么快?”
“大概运转了四圈真气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凉凉的,像水一样,到处都是。”
“那是灵气。”
沈昭宁的语气依然平淡,但林栩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感应到了灵气。一般凡人需要三到七天。”
“我说什么来着?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
林栩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把灵气引进体内了?”
“嗯。但这一步比感应难得多。引气入体的过程中,灵气会冲刷你的经脉,如果你经脉不够坚韧,会非常疼。”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现在就要试?”
“试!”
林栩一拍大腿,
“疼算什么?我捡垃圾的时候被碎玻璃扎过脚,被野狗咬过腿,被城管追着打过,什么疼没经历过?”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叠好,递给他。
“咬着。别把舌头咬断了。”
林栩看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愣了一下。
“你这手帕哪来的?你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昨晚在客栈的柜子里找到的。应该是之前客人落下的。”
“你拿别人的东西?”
“不算拿,算借用。用完还回去。”
林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没有深究。
他把手帕咬在嘴里,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引灵气入体。
第一步,感应灵气。
很快,那些清凉的、无处不在的灵气就出现在他的感知中。
第二步,用意识引导灵气,从体表的毛孔渗入,沿着经脉运行。
这一步比想象中难得多。灵气不像真气那样温顺听话,它像是野生的马,本不受控制。
林栩的意识一碰到它,它就散开了,像是一团烟雾被风吹散。
他试了三次,都失败了。
第四次,他没有强行去抓灵气,而是把自己的真气扩散到体表,用真气作为“诱饵”来吸引灵气。
真气是灵气转化来的,对灵气有天然的吸引力。
这个办法奏效了。
灵气开始向他的体表汇聚,顺着毛孔渗入皮肤,进入经脉。
那一瞬间,林栩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点燃了。
不是火烧的那种灼热,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炸的、又麻又痒又疼的感觉。
灵气沿着经脉飞速流动,所过之处,经脉壁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辣的疼。
他咬紧了手帕,额头上青筋暴起。
疼是真的疼,但能忍。
灵气在经脉中运行了一圈,最终汇入丹田。
丹田里原本只有真气,像是一汪小水洼。
灵气涌入之后,水洼变成了池塘,清凉和温热两种能量交织在一起,旋转、融合、分离、再融合。
林栩不知道这个过程应该持续多久,他只是本能地继续引导灵气入体,一圈又一圈。
每一圈,疼痛都会减轻一点。
每一圈,他对灵气的控制都会更加得心应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丹田里的灵气已经饱和了,再也装不下了,才缓缓停止。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竟然是黑色的。
“?”
林栩吓了一跳。
“那是你体内的杂质。”
沈昭宁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引气入体的过程会排出体内一部分杂质。你第一次就引了这么多灵气入体,说明你的经脉比一般人宽得多,丹田容量也大得多。”
林栩把嘴里的手帕拿出来。
“所以我成功了?”
“你踏入炼气一层了。”
沈昭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后面补了一句让林栩彻底飘了的话,
“从感应灵气到炼气一层,你用了不到两个时辰。我记忆中最快记录是三天。你破了这个记录。”
林栩愣了一瞬,然后从床上蹦了起来,一头撞在房梁上,撞得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万中无一!修仙奇才!”
他站在床上,双手叉腰,笑得跟个二百斤的孩子。
沈昭宁看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弯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虽然还是很小,但林栩看到了。
“你笑了!”
“没有。”
“你这次绝对笑了!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你眼花了。”
“我视力五点零!”
沈昭宁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就凉透了的茶。
林栩从床上跳下来,兴奋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感受体内的变化。
丹田里的灵气像是一个小漩涡,缓缓旋转着。
真气还在,但已经和灵气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全新的能量——灵力。
虽然量很少,但质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说真气是粗糙的麻绳,灵力就是丝绸,顺滑、精纯、充满力量。
“昭宁姐,我现在能用灵力什么?能飞吗?能隔空取物吗?能一掌打碎这堵墙吗?”
“不能。”
沈昭宁放下茶杯,
“炼气一层只能做到将灵力外放到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体灵气。连挡住一支箭都费劲,更别说打碎墙了。”
“那炼气一层能什么?”
“能让你活得更久。炼气期修士的寿命比凡人长二十年左右。另外,你能用灵力激活简单的法器了,比如你怀里那块黑铁片——虽然还打不开你师傅留的印记,但至少能让它有点反应。”
林栩立刻把黑铁片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试着将灵力注入其中。
黑铁片微微一震,表面的纹路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金光,然后——灭了。
“就这?”
“就这。”
林栩叹了口气,把黑铁片揣回去。
“行吧,一步一个脚印。今天炼气一层,明天炼气二层,后天炼气三层。按这个速度,一个月就能筑基。”
“你做梦。”
沈昭宁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
“炼气一层到二层需要积累的灵力是一层的好几倍。越往后越难。你一个月能把炼气一层稳固住就不错了。”
林栩没有被打击到,反而咧嘴一笑。
“昭宁姐,你知道我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脸皮厚。”
“不是。是乐观。”
他拍了拍口的黑铁片,
“反正我师傅说了,别给他丢人。我就算练得慢,也不能丢人。”
沈昭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今天刚踏入炼气期,身体需要适应。先休息,明天再继续。”
林栩点了点头,走到地铺前,刚准备躺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块玉简和那个铜片,我是不是现在能用神识看了?”
“你的神识还很弱,感应不到玉简里的内容。至少要炼气三层才有可能。”
“那铜片呢?铜片上的文字是刻上去的,不用神识也能看吧?”
林栩从怀里掏出那块老汉送的铜片,在灯下仔细看了看。
铜片上的文字磨损得很厉害,大部分都看不清了,但有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他看了半天,只认出了三个字——“藏”、“山”、“阁”。
“藏山阁?这是什么?地名?人名?”
沈昭宁接过铜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用手指在铜片表面轻轻敲了几下。
铜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又敲了几下,这次节奏不同,铜片的声音也不一样。
“这块铜片有两层。”
她忽然说。
“两层?”
“表面是一层铜,里面还包着一层东西。表面的文字是故意磨损的,为的是掩盖里面的内容。”
林栩瞪大了眼睛。
“所以那个大爷送我的不是废铜片,是个藏宝盒?”
“不确定。但如果你想打开它,需要先把外面的铜层去掉。这个过程可能会损坏里面的东西,需要非常小心。”
林栩把铜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先不开了。万一弄坏了,后悔都来不及。等以后有经验了再说。”
他躺在地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今天是他踏入修仙之路的第一天。
从凡人到炼气一层,两个时辰。
这速度说出去能吓死一大片人。
“昭宁姐。”
“嗯。”
“你说我要是有一天真的飞升成仙了,第一件事该什么?”
“不知道。”
“我要回青石城,把那个垃圾堆买下来,建一座纪念碑。碑上写着——林栩在此捡到仙女,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嘿嘿。”
沈昭宁没有说话。
但林栩分明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忍笑时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气音。
“你又笑了!”
“没有。”
“我听到了!”
“那是风声。”
“屋里哪来的风?”
沈昭宁不回答了。
林栩哈哈大笑,笑得地板都在震。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地铺少年的脸上。
那张脸上有汗水,有灰尘,有得意,有兴奋,还有一种对未来无限的憧憬。
他闭上眼,手按在口黑铁片的位置。
黑铁片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明天,将会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