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青石城,林栩才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昭宁姐,你说的那个修真坊市,在哪个方向?”
沈昭宁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听见这话,她微微偏头,用下巴朝东南方点了点。
“那边。大概三百多里。”
“三百多里?”
林栩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你认真的?靠两条腿走过去?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城东的垃圾场,来回也就五里地。三百里?走到猴年马月去?”
“你可以背着我跑。”
“我背着你跑三百里?咱俩谁想累死谁?”
沈昭宁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月光把她白色的衣裙照得发亮,从背后看,真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林栩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上辈子八成是欠了她不少钱。
“行吧行吧,走就走。”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摸出今天没吃完的半块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她。
“给,路上吃。”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那半块馒头,馒头上还沾着林栩口袋里的碎布屑。
她没说什么,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林栩忽然开口:
“对了昭宁姐,你之前说孙立是筑基期的邪修。筑基期到底有多强?像我这种凡人,十个加起来打得过他一个吗?”
“打不过。”
沈昭宁的回答脆利落,
“筑基期修士的灵力可以外放,隔空伤人。你近不了他的身,他隔着三丈就能把你震飞。”
“那我刚才怎么把他打趴下了?”
“那是阵法的功劳。”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你出了力,但出力的是铜盆里的聚灵阵和火晶石里的封印法术。你就是个扳机。”
“我是个扳机。”(山西人表示已经笑抽过去了)
林栩重复了一遍这个评价,觉得不太满意,
“就不能说我是那个扣动扳机的英雄?”
“就是扳机。”
沈昭宁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栩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失忆人士一般见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栩的腿开始发软。
他虽然是练武之人,体力和耐力都远超常人,但今天白天搬沈昭宁、晚上又蹲守又逃命,折腾了一整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歇会儿。”
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把鞋子一脱,脚底板磨出了两个大水泡。
沈昭宁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水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这种体力,走到坊市至少需要七天。”
“七天就七天,反正孙立不是要三天才能恢复吗?我们有三天的领先优势。”
“他追上来不需要亲自跑。”
“邪修有传讯手段,他只需要把我们的位置告诉同伙,最近的邪修会在半天之内赶到。”
林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默默把鞋穿上,站起来。
“那还歇什么?走。”
“你这样走也来不及。”
沈昭宁抬手指向东南方向的地平线——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亮光,像是一只萤火虫在远处闪烁。
“那个方向有一个小镇,如果镇上有商队的话,搭上商队的车,一天一夜就能到。”
林栩眯着眼看了半天,除了那点微光啥也没看出来。但既然沈昭宁说了,那就是有。
“行,去那个小镇。”
他说着就要往前走,沈昭宁却伸手拦住了他。
“等一下。”
“怎么了?”
“前面有人在路上。”
林栩立刻警觉起来,把手按在腰间的破铜盆上——虽然这盆已经裂了,但砸人应该还是有点用的。
“几个?”
“三个。带着兵器。不是普通人。”
沈昭宁顿了顿,补了一句,
“也不是修真者。是会武功的凡人。”
林栩松了口气。不是修真者就好办,凡人的话,他一个打三个虽然费劲,但不是不可能。
“他们在嘛?”
“蹲在路中间,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昭宁微微偏头,
“等的大概率是我们。”
林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荒郊野岭的,半夜三更,两个人在路上走,一看就是赶路的行人。
而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劫道的。
“劫匪?”
“嗯。”
林栩把破铜盆从腰带上抽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份量,又觉得不太够,弯腰从路边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塞进怀里。
“你躲远点,我来对付。”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能不能看出他们的武功路数?”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用的刀是斩马刀,刀身长三尺七寸,这种刀重且笨,适合马战,步战用这种刀的只有一种人——曾经在军队待过的逃兵。三个人站的位置呈品字形,中间那个是头领,左右两个是下手。他们的呼吸节奏一致,配合默契,一起出过不少次手。”
林栩听完,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昭宁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失忆了还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看的。”
沈昭宁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敷衍。
林栩深吸一口气,把破铜盆往身后一背,大摇大摆地朝前走去。
走了不到百步,路中间果然蹲着三个人影。
月光下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出都穿着黑衣,手里各提着一把大刀。
中间那个个子最高,肩膀宽得像是扛过城门。
“站住。”
高个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瓮里传出来的。
林栩乖乖站住,脸上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三位大哥,晚上好。这么晚了还在路上乘凉呢?”
高个子用刀尖指了指林栩背后的沈昭宁。
“人留下,你走。”
林栩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
“大哥,这是我妹子,亲妹子。您看我们两个穷酸的样,能有什么油水?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成不成?”
“少废话。”
左边那个瘦子往前了一步,手里的斩马刀在地上拖出一道火星,
“我们老大说了,人留下。你这妹子长得不错,带回去给寨主做压寨夫人,你也能跟着享几天福。”
林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把背上的破铜盆拿到身前,在手里转了转,像转一个普通的盆子。
“三位大哥,我有个提议。你们现在转身走,我就当没见过你们。不然的话——”
他把破铜盆往地上一扣,盆底朝上,发出“咣”的一声闷响。
“这盆可是宝贝,砸人脑袋上一个包起不来。”
三个劫匪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笑得很嚣张,笑得很肆无忌惮。
“一个破盆?”
高个子笑得刀都拿不稳了,
“你拿一个破盆威胁我们?老子在边关人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呢!”
林栩没有笑。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拳头大的石头,塞进铜盆里,然后把铜盆举过头顶。
“最后说一遍,走不走?”
高个子的笑容收敛了,眼睛里露出凶光。
“不识抬举。兄弟们,上!”
三个人同时动了。
斩马刀破空的声音像是撕裂了布帛,三道寒光从三个方向朝林栩砍来。
林栩没有躲。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直接撞进高个子怀里。高个子的刀还没落下来,就被林栩的肩膀顶住了口的位,整个人猛地一僵。
“咣!”
破铜盆砸在高个子的脑袋上,铜盆里的石头跟着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高个子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左边的瘦子愣了一瞬,林栩已经转身朝他扑来。瘦子下意识举刀格挡,林栩一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去,破铜盆自下而上兜了个圈,连盆带石头结结实实砸在瘦子下巴上。
“咔嚓”一声,不是骨头断了,是铜盆又裂了一道缝。
瘦子喷出一口血沫,仰面栽倒。
剩下的那个劫匪终于反应过来,抡起斩马刀就砍。这一刀又快又狠,力道足得能把人劈成两半。
林栩没有硬接。
他把手里的破铜盆当暗器甩了出去,砸在那人脸上。
那人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斩马刀砍歪了,贴着林栩的耳朵劈在地上,溅起一蓬土。
林栩趁机欺身而上,右拳狠狠砸在那人太阳上。
那人晃了两晃,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然后趴了下去。
前后不到十个呼吸。
林栩甩了甩手上的血——不是他的,是瘦子的下巴磕破了皮。
“呼……呼……”
他喘了两口粗气,弯腰捡起那个已经裂成两半的破铜盆,心疼得直抽抽。
“我的盆啊!二十块下品灵石就这么没了!”
沈昭宁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三个横七竖八的劫匪中间,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栩。
“你的武功比我想的要好。”
“那当然。”
林栩把裂成两半的铜盆合在一起,用腰带缠了两圈,像背书包一样挂在身上,
“我练了十年《混元功》,每天扎马步两个时辰,雷打不动。就这三个小毛贼,还不够我热身的。”
沈昭宁看着那个被腰带缠着的破铜盆,沉默了片刻。
“你身上就没有一件完好无损的东西吗?”
林栩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补丁摞补丁的,鞋底磨穿了两个洞,铜盆裂了,馒头吃完了,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块不知道什么玩意的黑铁片和那枚火红晶石。
“有。”
他拍了拍口,
“我有一颗赤子心。”
沈昭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两息,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栩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三个倒在地上的劫匪。
“他们不会死吧?”
“不会。以你的实力,不至于。”
“那就好。了人麻烦就大了,万一他们背后还有什么寨子、帮派之类的,追上来报仇,我可吃不消。”
“他们已经追上来了。”
沈昭宁忽然停下脚步。
林栩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什么?”
“我说他们已经追上来了。”
沈昭宁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不是这三个。是另一批,在你砸第一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了。骑马的,大概十几个人,还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到。”
林栩的脸色变了。
他听了一下——果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闷闷的,像是鼓点一样敲在地面上。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十几个人?都骑马?”
“嗯。”
“都有武功?”
“嗯。”
“有修真者吗?”
沈昭宁闭上眼睛感受了一瞬,睁开眼。
“暂时没有。但那个寨主如果知道今晚没抓到人,明天可能会请修真者出手。”
林栩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跑。”
他二话不说,弯腰一把将沈昭宁扛到肩上——就是那种扛米袋子的姿势,沈昭宁的肚子顶着他的肩膀,脑袋朝后,腿朝前。
“你放我下来。”
沈昭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栩听出了一丝恼火的情绪。
“不放,跑路要紧。”
林栩撒开腿就往东南方向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练了十年武,别的不敢说,轻功和耐力绝对是顶尖的。
小时候为了多捡几个瓶子,他能在城东垃圾场和城西废品站之间来回跑三趟不带喘气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
林栩跑得越来越快。
沈昭宁被扛在肩上,长发垂下来,在风中飘着。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火把光亮,开口说了一句:
“你要是跑不过马,我就把你扔下。”
“你舍得吗?”
林栩喘着气说。
“舍得。”
“我不信。”
林栩咬紧牙关,把混元功的真气全部灌注到双腿上,速度猛地提了一截。
夜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路两边的树影飞速后退。
后面追兵的火把光亮始终没有消失,但也没有拉近。
林栩就这么扛着沈昭宁,在深夜的土路上,和一队马贼赛跑。
跑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小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小镇不大,但灯火通明,远远就能看到镇口立着一三丈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锈迹斑斑的铁旗,旗上刻着一个“商”字。
“到了。”
沈昭宁说。
林栩双腿一软,连人带沈昭宁一起摔进了路边的草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