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硬板床被他压得嘎吱嘎吱响。
这床他睡了十年,从没觉得这么硌人。
当然,也可能不是床的问题,而是隔壁躺着个倾国倾城的仙女这件事让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了。
他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沈昭宁坐在墙角的一堆旧棉絮上,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她把床让给了他。
“我跟你说,我这人睡觉不老实,打呼噜磨牙说梦话样样精通,你可别嫌吵。”
林栩刚才客气了一句。
沈昭宁只回了他一个字:
“嗯。”
然后就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边,自己坐到了墙角。
林栩看着那床打了十几个补丁的被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让伤号睡墙角,自己睡床,这事儿说出去好像不太地道。
但让他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姑娘挤一张床,那更不地道。
“行吧,您将就一晚,明天我去隔壁王婶家借个铺盖。”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孙立那双冷静过头的眼睛、王德贵说的“修炼邪功”、沈昭宁说的“那十二个人全死了”……这些碎片搅在一起,搅得他脑仁疼。
“想睡睡不着,不睡又困。”
他嘟囔了一句,脆坐起来。
“你也没睡?”
沈昭宁的声音从墙角传来,清清淡淡的,没有一丝睡意。
“被你说中了,睡不着。”
林栩挠了挠头,
“我在想,那个孙立今晚会不会来。”
沈昭宁沉默了两息。
“会。”
她说得很笃定,
“他身上有邪气,被你看到我了。邪修不会放过任何提升修为的机会——我的血脉对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大补之物。”
林栩的瞳孔猛地一缩。
“血脉?”
沈昭宁微微偏头,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张精致得不真实的脸照得像玉雕。
“我身上流着的东西,对邪修来说,比任何天材地宝都珍贵。你那碗粥喝下去,我伤口的愈合速度比你预想的快了三倍——这就是证明。”
林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昭宁手腕上那些勒痕——确实比今天下午淡了不少,青紫色已经褪成了浅黄。
“所以你是个……行走的灵丹妙药?”
“差不多。”
林栩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那还等什么?跑啊!”
“跑不掉的。”
沈昭宁没有动,
“那个姓孙的身上有追踪邪术,只要我在十里之内,他就能感应到。你跑得再快,能快得过一个灵境的邪修?”
“灵境?”
林栩眨了眨眼,
“那是什么玩意儿?修炼等级?”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无奈”的情绪。
“你连修炼的基础常识都不知道?”
“我捡破烂的,我知道什么修炼?”
林栩理直气壮,
“我只知道什么样的废铁能多卖两文钱,什么样的破布能改成抹布。灵境?炼器?这些词我今天是第二次听到——第一次是你说的。”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栩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
“修炼一途,从低到高分为:人、灵、王、皇、帝、仙、神七境。除了人境九层,后面每一重境界又分初期、中期、后期三个小台阶。”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的那个铜盆上的聚灵阵简化版,就是人境修士用来辅助修炼的。那把剑柄里的火属性晶石,是一位灵境修士封印的法术。”
林栩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所以那个孙立是第二层的高手,而我连第一层的最底层都不是?”
“你是凡人。”
沈昭宁纠正道,
“人境都还没入门的那种。”
“谢谢你的精准定位。”
林栩面无表情地鼓掌,鼓了三下之后,忽然咧嘴一笑,
“那你呢?你失忆之前是什么境界?能把十二个追你的人全了,至少也得是王境往上吧?”
沈昭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垂下眼睫,隔了一会儿才说:
“不重要。现在我就是个废人。”
林栩看着她的表情——虽然那张脸依然平静得像个假人,但垂眸的那一瞬间,他分明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落寞?
“行了,别废人不废人的。”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
“你教我修炼不就完了?你不是能认出各种宝贝吗?我出去多捡点破烂回来,你帮我挑能用的,我修炼个三年五载,不信打不过那个孙立。”
沈昭宁抬眼看他,那表情活脱脱就是在说“你在逗我”。
“凡人修炼到灵境,天资卓越者至少需要十年。三年五载?你能炼气三层就不错了。”
“那是普通人。”
林栩拍了拍口,
“我不一样,我是林栩,青石城捡破烂圣手,天赋异禀骨骼惊奇,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你帮我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沈昭宁看了他三秒钟。
“你的灵确实不错。”
她说得很随意。
林栩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假的?”
“真的。但灵不错不代表你三年能到达灵境。修炼需要功法、灵石、丹药、机缘,你一样都没有。穷修,比凡人还惨。”
林栩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你让我说的。”
沈昭宁的语气毫无波澜。
林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确实是自己让人家说的。
“行吧,说不过你。”
他把注意力转回正事,
“那今晚怎么办?孙立要是来了,我俩就瞪眼等死?”
“你有那个。”
沈昭宁抬了抬下巴,指向墙角——那里放着青铜灵纹盆、火红晶石和那块黑铁片。
“这三个东西加在一起,够一个灵境初期的修士喝一壶的。关键看你怎么用。”
林栩看了看那三样东西,又看了看沈昭宁,脸上的表情逐渐从迷茫变成了恍然大悟。
“你教我。”
沈昭宁从墙角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
她走到青铜灵纹盆前蹲下,纤长的手指沿着盆底的纹路缓缓划过,那些被林栩当成铜锈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泛出一层极淡的青光。
“这是一个残破的聚灵阵,虽然不能聚灵了,但阵纹本身还保留着‘引导灵力’的特性。”
她指了指盆底最中间的一个凹陷,
“你把火晶石放在这里,当我数到三的时候,把灵力注入盆底——不用多,一丝就够。”
“我怎么注入灵力?我是凡人。”
“你体内有真气。”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你练过武功,而且练的不低,丹田里存着不少真气。真气虽然比灵力低级,但用来激活残阵足够了。”
林栩愣了一下。
他确实练过武。
爹娘临终前留给他一本破旧的武功秘籍《混元功》,他从八岁练到现在,十年如一,风雨无阻。
虽然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但他的武功在这青石城里绝对算得上顶尖。
这事儿连隔壁王婶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武功?”
“你看孙立的眼神。”
沈昭宁淡淡地说,
“一般人看一个有修为的官差,要么是害怕,要么是敬畏。你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评估——评估他能接你几招。”
林栩嘴角抽了抽,这姑娘的眼睛是X光吗?什么都看得出来。
“行,被你看穿了。”
他蹲下身,把那枚火红晶石按进铜盆底部的凹陷里,不大不小,严丝合缝。
“然后呢?我注入真气,盆会怎么样?”
“盆会释放一道火属性的灵力冲击。范围不大,覆盖这间屋子足够了。如果孙立进来,这道冲击会直接打在他的丹田上,扰乱他的灵力运行。”
沈昭宁顿了顿,
“灵境修士灵力紊乱,至少十个呼吸无法动弹。”
“十息?够我跑出去多远了?”
“你想跑?”
“废话,我打不过他还不跑?”
林栩理直气壮,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他灵力紊乱,我背着你跑出城,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亮再说。”
沈昭宁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又闪过一次那种细微的情绪波动。
“行。”
她只说了一个字。
林栩把火晶石按紧了一些,然后把手掌贴在盆底,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丹田里的真气。
真气流过经脉的感觉他已经非常熟悉了,就像是有一条温热的小蛇在身体里游走。
他把真气汇聚到掌心,按照沈昭宁说的标准,小心翼翼地往外送。
铜盆震动了一下。
盆底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用炭笔在锈迹上重新描了一遍——青光流转,隐隐带着一丝灼热的红色。
然后,灭了。
林栩睁开眼睛,一脸懵。
“灭了?”
“你注入的真气太少了。”
沈昭宁面无表情地说,
“再来。多一倍。”
林栩深吸一口气,再次调动真气。这一次他加大了量,盆底的纹路重新亮起,青光比刚才亮了足足两倍,那道灼热的红色也越来越明显。
眼看就要成功——一阵“嗤嗤”的声响从铜盆里传出来,像是烧红的铁扔进了冷水里。
红光猛地一闪,一股热浪从盆底炸开,直接糊了林栩一脸。
“呸呸呸!”
林栩被呛得连咳好几声,脸上蒙了一层黑灰,头发尖都卷了。
“你怎么不提醒我会炸?”
“你又没问我。”
沈昭宁看着他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明显多了,虽然还是小得可怜,但林栩看得很清楚。
“你笑了?”
“没有。”
沈昭宁的表情恢复如初,
“继续。”
第三次尝试,林栩学乖了。
他不再一次性注入真气,而是缓缓地、持续地往里送。
盆底的青光终于稳定了下来。
铜盆开始微微发热,那道红色的纹路从盆底蔓延开来,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花,沿着盆壁爬了上去。
“行了。”
沈昭宁说,
“现在就等孙立来了。他把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你把手从盆底拿开就行。”
林栩蹲在铜盆旁边,保持着右手贴盆底的姿势,不敢动。
“要蹲多久?”
“他什么时候来,你蹲到什么时候。”
“万一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
沈昭宁的语气平静,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邪气最盛,他会选那个时辰来。”
林栩抬头看了看窗户纸上的破洞,月亮还没到中天,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蹲着不动,腿会麻。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蹲着,一边蹲一边想——这大概是他十八年人生中最离谱的一个夜晚。
白天在垃圾堆捡了个仙女,晚上就要用破铜烂铁和一个邪修架。
他爹要是知道,棺材板怕是压不住。
“来了。”
沈昭宁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得像刀锋。
林栩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听见了——院子外面有脚步声。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普通人踩在地上会有沙沙的声响。
这个脚步声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像是猫踩在瓦片上的那种触碰感。
如果不是沈昭宁提醒,他本听不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门外。
林栩屏住呼吸,右手的掌心紧贴着铜盆底部,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在掌心里微微跳动,像是一颗心脏。
门栓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撬门声,门栓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孙立的手。
林栩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从盆底抽开。
铜盆炸了。
不是爆炸的炸,而是一道刺目的红光从盆口冲天而起,像是一烧红的铁柱,直直撞上了屋顶。
那道光柱精准地打在孙立身上。
一声闷哼。
孙立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咔嚓”一声,枣树拦腰断了。
“十息!”
沈昭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现在!”
林栩的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一把抄起铜盆——盆底还滚烫,烫得他龇牙咧嘴——另一只手抓住沈昭宁的手腕,拉着她就往门外冲。
经过门槛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孙立。
那人蜷缩在断裂的枣树下,浑身抽搐,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活人——七窍里都在往外冒黑烟,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
“走!”
林栩拉着沈昭宁冲出院子,拐进旁边的小巷。
背后传来孙立沙哑的嘶吼声:
“林栩——你跑不掉的!”
林栩头都没回,闷头往前跑。
跑过了三条巷子,穿过了两条街,沈昭宁忽然拽了他一下。
“停。”
林栩气喘吁吁地停下,回头看她。
“怎么了?跑不动了?我背你——”
“不用跑了。”
沈昭宁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追不上了。那道灵力冲击把他丹田里的邪气打散了,没三天恢复不过来。”
林栩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来,看了看手里那个被烫得发黑的铜盆——盆底的纹路已经彻底黯淡了,裂缝从盆口一直裂到盆底,彻底报废了。
“这盆就这么废了?”
“嗯。本来就是个残品,能撑一次已经不错了。”
沈昭宁看了看他手里的破盆,又看了看他,
“你刚才的反应速度,比人境三层还快。”
林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我说什么来着?骨骼惊奇,万中无一。”
沈昭宁没有反驳。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
“青石城待不了了。邪修不会善罢甘休的,下次来的就不止孙立一个人了。”
林栩把破铜盆往腰里一别,伸手拽了拽沈昭宁的袖子。
“那走呗。去你说的那个什么修真坊市,有灵石的地方,就是你该去的地方。”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又抬起眼看他。
“你跟着我,很危险。”
“你跟着我,很赚钱。”
林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咱俩绝配。”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朝着城外走去。
月光把她白色的衣裙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霜,走在前面,背影清冷又孤独。
林栩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铁片——刚才铜盆炸的时候,这东西在怀里烫了一下,现在还在微微发热。
他把黑铁片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揣了回去。
“昭宁姐,你走慢点,我腿还麻着呢。”
前面的人没回头,但脚步确实放慢了。
夜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荒野里草木的气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青石城,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