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嘴里叼着半块发硬的馒头,蹲在青石城东郊最大的垃圾堆上,手里拿着一削尖的木棍,在堆成小山的废弃物里扒拉着。
他今年十八岁,在青石城的垃圾堆里已经混了整整十年。
他爹妈八岁那年双双病亡,留给他的遗产只有城外一座半塌的土坯房,以及被街坊们称为“捡破烂圣手”的响当当名号。
“圣手个屁。”林栩把木棍上戳着的一只破鞋甩掉,自言自语地嘟囔。
今天的运气不太行。
从早上到晌午,他的收获列表如下:破鞋一只、被老鼠啃过的棉絮一坨、以及一块看着像铁但实际上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黑片儿。
林栩掂了掂那块黑片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了怀里——阿娘在世时说过,贼不走空,捡垃圾的也不能空手回家。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正准备换个地方继续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垃圾堆最深处有个东西。
一个麻袋。
鼓鼓囊囊的麻袋。
林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么大的麻袋,里面要是装着谁家扔的旧衣服,拆了布能卖不少钱。
“老天爷开眼。”
林栩把木棍往腰里一别,三步并作两步踩着垃圾堆爬了过去。
他爬到麻袋跟前,伸手去解袋口的绳子。绳子系得很紧,是个死扣,林栩拽了两下没拽开,脆上牙咬。
绳子入嘴的瞬间他呸了一声——有股子血腥味。
“谁这么缺德,把生肉扔麻袋里?这大热天的,捂一天就臭——”
话没说完,袋口松了。
麻袋里露出来的不是布,不是肉,是一张脸。
一张女孩的脸。
林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嘴还保持着咬绳子的姿势,眼睛瞪得比城门口的石狮子还大。
那张脸白得不像话,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精致的、近乎透明的白。
睫毛又长又密,在垃圾堆的昏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虽然是失了血色的浅粉,但形状好看得像是画上去的。
“!”
林栩的手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他一把将麻袋口又合上了。
然后他蹲在垃圾堆上,心脏砰砰跳得像是有人在口敲鼓,脑子里飞速闪过好几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这是死人还是活人?第二个念头:死人得报官,报官就会惹麻烦,惹了麻烦谁来替我交这个月的房租?第三个念头:万一还活着呢?第四个念头:活的麻烦更大——光看这张脸,这女人绝对是个烦。
他深吸一口气,又打开了麻袋。
手指探到鼻下,有气。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活的。
林栩把手收回来,陷入了十八年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抉择。
理智告诉他,这事儿他一个小老百姓掺和不起。
别的不说,光看这姑娘的容貌——他在青石城活了十八年,见过的漂亮姑娘加在一起,都不如她一手指头好看——这种级别的美人,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的,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某个修真家族的千金。
不管是哪种,她被人绑起来装麻袋扔垃圾堆,这背后都必然牵扯到他所不能触碰的仇怨。
“林栩啊林栩,你是脑子进水了吗?”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
停下来。
回头看了看那个麻袋。
又走了三步。
又停下来。
“你爹当年怎么教你的?见死不救,与人同罪。”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叹了口气,感觉这句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自己冤得慌。
他转身大步走回去,把麻袋整个扯开。
里面是一个穿着古怪白色长裙的少女,看着跟他差不多大,浑身上下沾了不少血迹,但奇怪的是看不出哪里有伤口。
她双手手腕上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皮肤都勒得发紫了,显然是被人用绳子捆绑过。
勒痕旁边还有一些细碎的青紫色纹路,不像是外伤,倒像是某种——
林栩没心思细看。
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垃圾场静悄悄的,连野狗都没有一条。
这会儿正是午后,城里大部分人都在午休,垃圾场这种地方更是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算你命大,碰上我这种烂好人。”
他嘀咕着,把少女从麻袋里拖出来,打算往背上扛。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姑娘看着瘦,背起来却沉得离谱。
林栩咬着牙把少女背到背上,感觉像是背了一块两百斤的巨石。
他从小苦力,扛过米袋子也搬过石料,但背一个看着不到百斤的姑娘居然比扛石料还累。
每走一步,脚下的垃圾堆就往下陷一截,碎瓦片被踩得嘎吱作响。
“你是不是吃铁长大的?”
林栩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城外挪,
“看着挺苗条,怎么这么沉?你骨头里灌铅了?”
背上的少女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拂在他后颈上,凉凉的,带着一股极淡的、说不出名字的清香。
这香气让林栩愣了一下——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姑娘,身上居然是香的。
“越香越麻烦。”
林栩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从城东垃圾场到他城外的土坯房,平时走路也就两炷香的功夫。
今天林栩走了整整一个时辰。等他终于把少女放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汗把衣服浸得能拧出水来。
“呼……呼……我警告你,”
他一边喘气一边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说,
“你要是醒过来跟我说你是什么大家族的小姐被人追,我第一个把你送回去。我是捡垃圾的,不是捡麻烦的。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少女依然没有回应。
林栩喘匀了气,凑近看了看她。越看越觉得心惊——这张脸的精致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在青石城见过最漂亮的女人是城主府的大小姐刘婉儿,那已经是全城公认的美人了。
但跟眼前这位比起来,说句不好听的,刘婉儿顶多算是个容貌端正的丫鬟。
“完了完了完了。”
林栩站起来在屋里转圈,
“麻烦大发了。”
转了三圈之后,他在床边站定,双手合十对天拜了拜:
“爹,娘,你们在天之灵给儿子托个梦行不?这到底算做好事还是给自己挖坑?”
天没有回应,倒是床上的人回应了。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林栩瞬间闭嘴。
那是一双极淡的琥珀色眸子。
不是寻常人的那种棕褐色,而是一种透亮的、近乎琉璃质感的琥珀色,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清冷得不像凡间之物。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对焦。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栩脸上。
林栩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
“你是谁?”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清清冷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威仪。
林栩愣了一下,刚要自我介绍,她第二句话紧随而至。
“我……是谁?”
林栩彻底愣住了。
他盯着少女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确实只有茫然和困惑,里面的困惑是真实的、毫不掺假的。
她不是在装失忆——至少林栩的直觉是这么判断的。
“完了。”
林栩揉了揉太阳,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还是个失忆的麻烦。”
他把手放下来,竖起一手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有条理一些:
“你听着,我叫林栩,性别男,十八岁,职业是捡垃圾的——不对,职业目前不算,能活一天是一天的那种。我在城东的垃圾堆里找到了你,你被人装在一个麻袋里,身上有血,手腕上有勒痕。”
“所以你现在能不能给我点有用信息?比如你的名字?你家住哪里?仇家是谁?这关系到我是留你还是送你去衙门,所以求你多少想起来一点。”
少女安静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林栩,落在他房间里堆着的那些“破烂”上。
那些破烂是林栩十年职业生涯中卖不出去的滞销品,堆了半面墙,在一般正常人眼里跟垃圾没区别。
她并没回答林栩的话,而是伸出一手指,指向墙角放着的一个锈迹斑斑的铜盆。
“那个。”
林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我前年捡的破盆,卖给收废品的都不要,说是锈得太厉害,熔了都费柴火。你指它嘛?”
那铜盆他捡回来的时候就是锈的,上面还刻着些看不懂的花纹,他以为能当古董卖,结果人家说那就是最普通的铜盆,花纹是铜锈自然形成的,一文不值。
“是青铜灵纹盆。”
少女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底部的纹路不是铜锈,是聚灵阵的简化版。虽然阵纹已经残缺失效了,但铸造时掺了三分灵铜,材质本身的价值还在。拿去修真坊市,至少能换二十块下品灵石。”
林栩懵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破铜盆——那玩意儿他擦过至少三遍试图卖出去,每一次都被人家退货——又看了一眼床上这个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少女。
“你再说一遍?”
“二十块下品灵石。”
少女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林栩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她又指向墙角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那把剑比铜盆更惨,剑身上锈得连原来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剑柄上还缠着早已腐烂的麻绳。
林栩记得这把剑是前年冬天在城北乱葬岗附近捡的。
“那把剑,剑柄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火属性的灵石。”
少女微微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像是在透视那把剑,
“颜色赤红,拇指大小,品质中等偏上。比盆值钱。”
林栩沉默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把他从没当回事的锈剑。
剑柄缠着的麻绳一碰就碎了,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壳。
他用力一拧——纹丝不动。再拧,还是不动。
林栩咬了咬牙,把剑柄往地上狠狠一磕,铁壳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
他把手指进缝隙里使劲一掰,锈铁壳终于裂成两半。
一枚拇指大小、通体赤红的晶石静静躺在剑柄的暗槽里。
正散发着微微的热量。
林栩握着那枚晶石,感受着掌心里真实的温度,转头看向床上的少女。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变化——从震惊到狂喜,从狂喜到无法置信,从无法置信到某种近乎狗腿的灿烂笑容。
“美女姐姐!带我装带我飞!带我冲进垃圾堆!”
少女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舔狗行为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栩一点不尴尬。
他把那枚火红晶石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把那个据说能值二十块灵石的破铜盆从墙角搬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恭恭敬敬地摆在床边。
“姐,您饿不饿?我去熬粥。”
他满脸堆笑地搓着手,
“虽然家里只有糙米和咸菜,但我熬粥的手艺是青石城一绝——当然这个‘绝’可能是我自封的,不过确实不难喝。”
“不必。”
少女的声音清清淡淡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每在一个物件上停留超过一息,林栩的心就跟着提起来一次。
“那个。”
她又指了一样东西。这次是她躺着的那张床底下——一堆破布烂棉絮下面,露出一角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块废铁。
正是林栩方才捡的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片儿,他回到家就给塞到床底了。
但经历了前两次,林栩现在看自己屋里什么都是宝贝。
他一头钻进床底,把那块东西扒拉出来。
入手很沉,通体漆黑,表面上有一道道细密的纹路,远看像铁锈,但手感冰凉刺骨。
“这是什么?”
少女盯着那块黑铁看了好一会儿。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答,眉心微微皱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罕见的迟疑。
“不知道。”
她最终说了一句,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但它的材质不属于凡间。”
林栩把黑铁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除了比较重比较凉之外,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这位新认的“姐姐”——毕竟就在刚才,她已经帮他发现了两笔横财。
“行,先收着。高手过招,看不懂的都是底牌。”
他把黑铁片放在铜盆旁边,又把那块火红晶石放在黑铁片旁边,三样东西摆成一排,双手抱,满意地点了点头。
“刚才还是三件垃圾,现在全成了宝贝。”
他转头看向少女,
“姐,我要不要再去多捡点回来?您挨个儿过目,咱们发家致富就靠——”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就是这家!”
“没错,我亲眼看见他把一个女的扛进去了!”
“林家那个捡破烂的小子?居然敢拐带良家妇女?”
林栩脸色一变,三步抢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站着两个官差,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为首的是这条街出了名的大嘴巴王婶,她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给官差们比划着。
“我亲眼看见的!从城东垃圾场那边一路背回来的,鬼鬼祟祟的!那姑娘一看就不是咱们这儿的人,肯定是哪家的大户千金被他给拐了!”
林栩嘴角抽了抽。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少女,压低声音说:
“姐,你信不信,未来三天之内,这条街上至少会流传出八个不同版本的我跟你的故事。”
少女微微偏头:
“比如?”
“比如我跟你早就私定终身,这次是把你从家里偷出来的;再比如我是某个隐世家族的传人,你是我的丫鬟,我们俩逃婚到此;最离谱的版本可能会说我压不是捡垃圾的,而是什么江洋大盗伪装的——”
话没说完,敲门声已经变成了砸门声。
“林栩!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