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区的空气比林墨离开前更压抑了。
不是味道变了——还是那股汗味、霉味、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息——而是人的眼神变了。
林墨走进来的时候,很多人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是愧疚,是不敢看。
因为他们知道,赵天豪来挖墙脚的时候,他们没有拒绝。
十七个人。
十七个林墨帮过的人。
李小草站在人群中间,那只变异的手紧握成拳,银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林墨。”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十七个人,我认识他们。瘸腿的老周,他本来站都站不稳,是你来了之后才开始重新练走路的。还有小芳,她才十六岁,她妈妈死的时候是你陪她哭的。”
“我知道。”林墨说。
“那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林墨看了一眼那些低着头的人。
“因为他们没有错。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这不是错。”
李小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国富站在林墨身后,推了推眼镜,翻开他的工作笔记本。
“林墨,按照我的经验,这种‘挖墙脚’行为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像瘟疫一样扩散。今天走十七个,明天可能走七十个。底层区一共四百三十二人,扛不住这种流失率。”
“我知道。”林墨说。
“你有方案吗?”
林墨转过头,看着王胖子。
“王哥,你那编织袋里的五花肉,还剩多少?”
王胖子把编织袋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往里面瞅了瞅。
“大概还有四十来块。够烤两轮的。”
“全部烤了。”
“在这儿烤?”
“就在这儿烤。”
王胖子看了林墨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把铁铲往地上一,从编织袋里把那四十多块五花肉一块一块取出来,码在一块净的铁板上——末之前,这块铁板是他从烧烤店废墟里刨出来的命子。
“苏小棠,帮我生火。”王胖子说。
苏小棠愣了一下,“我怎么生火?我又不会——”
“你的魔法少女变身不是能发光吗?光有温度,聚焦一下就能点着炭。”
苏小棠将信将疑,手腕上的心形手环亮起来,粉色光芒汇聚成一个小光球,对准王胖子从角落里翻出来的一堆木炭。
“滋——”
木炭着了。
“还真行……”苏小棠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手。
火光照亮了底层区昏暗的空间,驱散了陈腐的霉味。
王胖子把铁板架在炭火上,用铁铲把五花肉一块一块铺开。肉碰到滚烫的铁板,发出“滋啦”一声,白色的油烟升腾起来,裹挟着孜然、辣椒、花椒和荔枝木炭火混合的香气。
那个味道——像一把无形的钩子,勾住了底层区每一个人的鼻子。
有人从塑料布里探出头来。
有人从纸板上坐起来。
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好香……”
“这是什么肉?怎么这么香?”
“我鼻子没坏吧?末之后我就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王胖子不说话,专注地翻着肉。
五花肉在铁板上翻滚,肥肉部分被高温出油脂,变得金黄酥脆;瘦肉部分吸饱了油脂,嫩得像要化开。撒上一层孜然粉,再撒一层辣椒面,最后淋上他秘制的酱汁——末之前他装在矿泉水瓶里带出来的,一共就两瓶,用一瓶少一瓶。
第一块肉熟了。
王胖子用铁铲铲起来,举在空中。
滋滋冒油,香气四散。
底层区所有人都看着那块肉,像是看着什么圣物。
“林墨,”王胖子说,“第一块给你。”
林墨接过来,咬了一口。
油脂在嘴里爆开,孜然的香、辣椒的辣、酱汁的甜、肉的嫩,混合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他嘴里放了一颗烟花。
“好吃。”他说。
苏小棠眼巴巴地看着,“我也要——”
王胖子又铲起一块递给她。
苏小棠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这也太好吃了吧?!末之前我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肉!”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王胖子把烤好的肉一块一块铲起来,不是只给林墨和苏小棠,而是递给底层区的每一个人。
递到瘸腿老周面前时,老周没接。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我不配吃你的肉。”
“为什么?”王胖子问。
“因为……我答应了赵天豪。明天就去中层区。我……我背叛了你们。”
王胖子把肉塞进他手里。
“吃了再说。”
老周看着手里的肉,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咬了一口。
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好吃——是因为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了末之前。
那时候他还在工地上搬砖,每个月工资四千五,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隔断房里。每天晚上收工,他都会在楼下的小摊上买一份烤肉,配一瓶啤酒,那是他一天里最幸福的十分钟。
末之后,他以为再也尝不到那个味道了。
“王哥……”老周哽咽着,“我不走了。我不去中层区了。”
“行。”王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多吃几块。”
同样的对话,在十七个人之间重复着。
不是王胖子的烤肉洗了他们的脑。
是那个味道唤醒了他们心里最朴素的东西——对“生活”的眷恋。
中城区有更好的条件、更好的食物、更安全的住所。
但中层区没有这个味道。
没有这个用铁铲在末废墟里烤出来的、带着炭火气和人情味的味道。
陈国富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合上了工作笔记本。
“林墨。”
“嗯?”
“你这一招,比我的流程困局管用。”
“不是招。”林墨说,“是真的。”
“什么真的?”
“家。真的家。”
陈国富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很少笑。那种笑是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中年男人,很久没有露出过的、松弛的笑。
“我可能是老了。”他说,“眼眶有点热。”
苏小棠已经吃完了三块肉,正在舔手指。
“王哥,你以后每天都烤呗?”
“每天都烤?”王胖子翻了个白眼,“我上哪儿给你找那么多五花肉去?今天这一批是运气好,从下水道里捡的。明天说不定就只能烤老鼠了。”
“老鼠能烤吗?”
“能。但不好吃。而且没有buff。”
“那怎么办?”
林墨擦了擦手。
“找。上海这么大,总有没被污染的物资。王哥,你把【吃货帝国】能用的食材列个清单,我让冷清秋帮忙留意。”
“行。”王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油腻腻的纸——那是他从烧烤店带出来的菜单,正面印着“胖子烧烤·深夜食堂”,背面空白。
他翻到背面,开始写。
“五花肉,伊比利亚黑猪优先,普通猪也行。牛肋排,最好带雪花。羊肉,内蒙的更好,没有的话本地的也将就。鸡翅,要全翅,不要翅中。韭菜,要嫩的……”
林墨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像在写一份末前的采购单。
忽然觉得,末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还有人愿意为一顿烧烤认真活着。
与此同时,中层区,觉醒者公会会议室。
赵天豪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是一块监控屏幕,画面里是底层区的实时影像。
他看到了王胖子的烤肉,看到了底层区那些人脸上的笑容,看到了林墨坐在人群中,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幸存者。
“会长,”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说,“我们派去底层区的人传回消息,那十七个人……都不来了。”
赵天豪没有说话。
他盯着屏幕里的林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有意思。”
“会长?”
“我说——有意思。”赵天豪嘴角勾起一个笑,“他不用条件,不用权力,不用武力,只用一顿烧烤,就把我的人留住了。”
“那……我们怎么办?”
赵天豪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道金色的裂缝。
“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犯错。”赵天豪转过身,看着手下,“只要他是人类,就会犯错。只要他犯错,我就能把他踩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那是从陈国富的模板里“借鉴”来的——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李小草。
“这个人,”赵天豪指着李小草的照片,“她的天赋‘枯木逢春’很有意思。能从废弃之物中汲取能量。如果她能为我们所用……”
“但她跟林墨走得很近。”
“那就让她自己选择。”赵天豪合上文件夹,“派人去底层区,私下接触她。条件随便开——中层区的独立房间、一三餐、武器配给、高阶天赋培训。只要她来,什么都可以。”
手下犹豫了一下,“万一她不答应呢?”
赵天豪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那就让她知道,不答应的后果。”
底层区,烧烤还在继续。
王胖子的四十多块五花肉已经分完了,但炭火还没灭。他把铁铲架在炭火上,烤了几串从据点带出来的馒头片,撒上盐,虽然简单,但那股焦香味依然让人食欲大动。
李小草坐在林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馒头片,小口小口地吃着。
“林墨。”
“嗯?”
“那十七个人说不走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留下来吗?”
“因为肉好吃。”
“不是。”李小草摇头,“是因为你。”
“我?”
“你没有怪他们。你甚至没有提这件事。你只是让王哥烤肉,让他们吃。你用行动告诉他们——这里永远有他们的位置。”
李小草的声音很低。
“末之前,我爸妈离婚了,谁也不想要我。我跟外婆住,外婆去年走了。我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把我当家人。”
她抬起头,看着林墨。
“你让我知道,有的。”
林墨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他只是做了一个人应该做的事。
但在这个末里,“应该做的事”已经变成了奢侈品。
“李小草。”
“嗯?”
“你说你的天赋叫‘枯木逢春’。枯木逢春的意思是,看起来死了的东西,其实还活着。只要给它一点阳光,一点水,它就能重新发芽。”
林墨看着底层区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们都是枯木。我也是。”
“那我们是什么?”李小草问。
林墨想了想。
“是春天。”
远处,那道从主裂缝分叉出来的金色小裂缝又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像是在预告。
这座城市的副本,远不止外滩、南京路、静安寺。
人民广场的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