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说完那句话,底层区的空气像是被点燃了。
不是因为欢呼,不是因为他讲了什么振奋人心的演讲——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种子破土”的声音。
有人在低声重复:“不是段子,是活法。”
有人在黑暗中悄悄挺直了脊背。
但光亮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个穿着公会制服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块电子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墨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F级?”
“是。”
“林墨?”
“是。”
中年男人在电子板上划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F级,觉醒天赋‘力气大一点’——呵,真是废物中的废物。”
他抬起头,把一张卡片扔到林墨脚下。
“后勤组。明天早上六点,到地下三层报到。”
“你的工作是搬运物资——地地面仓库搬到地下仓库,每天十二小时,中间休息半小时。”
“做不到,没饭吃。”
说完,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群散去。
有人走之前拍了拍林墨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力道里透着一种“认命吧”的无力。
苏小棠捡起那张卡片,看着上面“后勤组·F级·林墨”几个字,嘴唇咬得发白。
“冷清秋呢?”她压低声音,“她不是说第九局会保护你吗?怎么就让你来这种地方——”
“是我自己要来的。”林墨拿过卡片,弹了弹上面的灰,“第九局提供隐蔽和情报,但明面上,我是一个F级的废物。废物就该待在废物该待的地方。”
“可是你不是废物!”
“我知道。你也知道。但别人不知道。”林墨把卡片揣进口袋,“那就让他们继续不知道好了。”
他环顾四周。
底层区是一个地下停车场改建的,面积大概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被塑料布、纸箱、旧床单分割成无数个小隔间。没有电,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几个隔间稍微大一点,用木板隔出了独立的“房间”。
林墨走过去,找到一块还算净的空地,把背包放下——这就是他的“家”了。
“你就住这儿?”苏小棠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
“比你想象的好多了。”林墨说,“至少不漏雨。”
“这是地下,本来就不漏雨……”
“那就更好了。”
苏小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她想起自己在B站的直播间,那个粉色的、铺满玩偶的、有落地窗的小房间。和林墨的这块空地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林墨,我可以去找冷清秋,让她把你调到上面去——”
“不用。”
“可是——”
“苏小棠。”
林墨叫她的名字时,语气很轻,但很认真。
“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信!”
“那就别再提了。”
苏小棠的眼眶红了,但她使劲忍住了。
“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
地下三层,物资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就是另一个停车场,只不过堆满了矿泉水、压缩饼、罐头、药品和武器弹药。
林墨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了。
全是F级。
都是被各大势力挑剩下的“废物”。
有瘸了一条腿的退伍兵,有六十多岁还在搬货的老汉,有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她的一只手在觉醒中发生了变异,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僵硬得像石头,彻底失去了功能。
他们看到林墨,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麻木的“又来了一个”。
负责分配任务的是一个C级觉醒者,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棍子。
“新来的?”
“嗯。”
“你,去搬那批矿泉水。搬到地下五层。一箱一箱搬,不许用推车。”
林墨看了一眼那批矿泉水——三百箱,每箱二十公斤。
地下五层,没有电梯,只有楼梯。
三百箱,一箱一箱搬。
十二小时。
“行。”林墨说。
那个C级觉醒者愣了一下——他本来等着林墨反驳,好借机羞辱他。
但林墨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抱起一箱水,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新来的那个,是不是傻?”
“一箱二十公斤,三百箱,六吨……一个人搬,找死呢?”
“算了,不关我们的事。”
林墨搬着第一箱水走下楼梯时,身后跟上来一个人。
是那个手部变异的女孩。
她只有一只手能用,但她还是抱起了一箱水,踉跄着跟在林墨身后。
“你不用帮我。”林墨说。
“我不是帮你。”女孩的声音很小,但很倔强,“我是在做我的工作。”
林墨看了她一眼。
她的工牌上写着:李小草,19岁,F级,后勤组。
小草。
像草一样低贱,也像草一样倔强。
“你搬了多少箱了?”林墨问。
“没数。”
“为什么要来后勤组?上面不是还有散人联盟吗?至少不用这种重活。”
李小草的脚步顿了一下。
“散人联盟不收我。”她抬起那只变异的手,“他们说我这是‘废天赋’,连基础战斗力都没有。他们说,我能待在底层区已经是仁慈了。”
林墨没说话。
他们走到地下五层,把水放下,又走回地下三层。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
太阳从裂缝里透出诡异的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第四十七趟的时候,林墨的T恤湿透了,手臂在发抖。
苏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想帮忙,却被那个C级觉醒者拦住。
“F级的人活,你一个B级的凑什么热闹?”那人的语气里有明显的讨好,“苏小姐,您还是上去吧,这里脏。”
苏小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墨。
林墨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苏小棠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第一百二十三趟的时候,林墨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开始理解那些F级的人——不是他们不想变强,是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把他们钉在了最底层。没有资源,没有机会,没有希望。每天从早到晚,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这哪是幸存者基地?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屠宰场。
第二百箱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林墨抱着水走上楼梯,脚下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整个人向后仰去。
二十公斤的水箱压在他身上,他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砰——砰砰砰——”
身体在水泥台阶上撞击,从地下四层一直滚到地下五层。
水箱摔裂了,矿泉水洒了一地。
林墨躺在冰冷的水里,浑身像散架了一样。
其他搬运工围过来,七手八脚把他翻过来。
“没事吧?”
“摔哪儿了?”
“叫医务兵!”
林墨咳了两声,嘴里有血腥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那道青莲剑纹安安静静地躺在皮肤下,没有发光,没有反应。
它只对“文化共情”有反应。
对物理伤害,它无能为力。
“我没事。”林墨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腿传来一阵刺痛——可能扭伤了。
李小草蹲下来,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捡起地上散落的矿泉水瓶,一瓶一瓶放回箱子里。
“你还要搬吗?”她问。
“搬。”
“还剩一百箱。”
“那就搬完。”
李小草抬起头,看着林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平静。
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平静。
“我帮你。”她说。
“你不是说不是在帮我吗?”
“……现在是在帮了。”
林墨笑了一下,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龇了龇牙。
“行。一起搬。”
晚上八点,三百箱搬完。
林墨坐在自己那块空地上,脱下T恤,看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
苏小棠拿来了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药。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
“骗人。”
“……有点。”
苏小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林墨,你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你可以不来的。你可以在第九局基地,有好房间,有好吃的,有冷清秋保护你——”
“然后呢?”林墨问。
“然后就——”
“就眼睁睁看着底层区的人继续当牛做马,一辈子被人叫废物?”
苏小棠愣住了。
林墨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青色的剑纹在应急灯下若隐若现。
“我的天赋,不是让我变强的。”
“是让我点火的。”
他抬起头,看向底层区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们是燃料。”
“但不是一次性的。”
“是那种——只要你点燃了,就能自己烧下去的。”
远处的黑暗中,李小草坐在纸板上,用那只好手给那只变异的手按摩——那是医生教她的,不按的话,变异会蔓延到全身。
她按着按着,忽然感觉到那只平时毫无知觉的手,指尖动了一下。
她猛地低头。
不是错觉。
指尖确实动了。
与此同时,她的眼前弹出了一个面板——那是她觉醒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出现的面板。
【检测到隐藏天赋激活条件】
*条件:“被看见”
*提示:有人看见了你的存在,不是作为废物,而是作为人
*天赋进化中……请稍候
李小草抬起头,看向林墨的方向。
林墨也正看向她。
四目相对。
李小草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
是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