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瑶说完那句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灯芯一下,火花溅在桌面上,瞬间熄灭。常衡伸手拿起桌上那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目光在那些圈和线上停了片刻。图纸画得很潦草,但他能看懂——七个圈,五条线,密密麻麻的期和人名挤在边角。常瑶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哪封信是几时从哪个门出去的,送信的人穿什么衣服、骑什么马,接头的又是谁。
“你一个人查的?”常衡放下纸,看着常瑶。
常瑶的眼眶还红着,但语气已经比进门时稳了不少:“巡山卫里有一个人是我娘那边的远亲。我没告诉他为什么查,只说府里丢了几件东西,想看看有没有外人进出过。他帮了忙,但让我别往外说——周参赞管得严,私查军务要挨军棍。”
“查了多久?”
“从你进山第三天开始。”常瑶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二婶那边往外送信送得太勤了,连下人都觉得不对劲。厨房里的丫鬟说柳夫人这段时间心情特别好,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
常衡把图纸折好,收进储物戒指。他没有说谢谢——常瑶不需要,他也不需要说。接下来要查的事比送出几封信复杂得多。
“瑶瑶,我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常瑶明显僵了一下。目光本能地往旁边偏了偏,抿着嘴唇不说话。
“你知道。”常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剑尖钉在桌面上。
“……大哥。”常瑶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这事我真的不敢说。父亲交代过的——三房不参与大房和二房的事。这是府里的规矩,也是我爹定下的底线。我帮你查信已经过了,这件事——”
“三房不参与。”常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你觉得你现在站在这儿,是参与还是没参与?”
常瑶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又紧,然后猛地抬起头来。
“我就知道一件。你娘难产那天晚上,稳婆是二婶找的。原定的稳婆姓林,出事之后就被送回了青州,再也没有回来。”她说完就往门口退了一步,口起伏着,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重物一下子卸掉了。
常衡站起来。林远甫的妹妹就叫林小娥——那个用瓦片刻了梅花、大冬天在后门口等着接应医士的女人。她在侯府里的身份正是为女眷接生的稳婆。
“够了。”他把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很轻,掌心是稳的,“瑶瑶,要查的事我自己来。”
常瑶抹了一把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声音还带着点哭腔:“大哥,你搬去主院这两天,偏院外面老有人转。我不认识,不是咱们府里的人。你小心。”
说完她拉开门,像来时一样匆匆消失在了夜色里。
常衡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影猫从灵兽空间里出来,无声地跳上他的肩头,耳朵朝着偏院西侧的方向转了转。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伸手摸了摸影猫的下巴,把它重新按回灵兽空间里。
偏院外面有人守着,不是什么意外。吴伯那天翻屋子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柳氏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从府里往外送了七封信,往青州五封,往白鹿城孟氏两封——这说明她不光在联系娘家,还在联系外部势力。白鹿城孟氏在北境五城中地位仅次于镇北侯府,孟平生前不久还在妖兽山脉里跟他并肩作战。柳氏把手伸到孟氏那边,说明她的棋局已经超出了侯府内部的权力斗争。
他走回床边,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本猎妖人手札。手札的纸张又黄又脆,翻动时发出枯叶碎裂般的声响。记载山神祭台的那一页被他折了角,上面潦草的符号和溶洞石柱上的一模一样。旁边那行批注他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山神台,凡七座,镇北境气运。每台皆有守护兽,非人非妖,谓之台守。
祭台有七座。溶洞里那座是其中之一。每座祭台都有守护兽,也就是所谓的“台守”——既不是人也不是妖兽。手札上没有更多的说明,但常衡隐约记得昨晚在铁匠铺时,系统触碰那颗矿石弹出了“未录入数据库”的提示。系统的数据库来源于这个世界已有的知识和常衡自身的认知积累。如果某种东西未被录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太普通不值一提,要么它来自系统所覆盖的知识范围之外。这颗矿石显然不属于前者。
他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被撕掉了一半,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上面只剩下几个残缺不全的字:“……台破则……冰原之门启……守山人……”
守山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纸张上见到这三个字。
常衡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手札轻轻合上。守山人。台破则冰原之门启。祭台下面镇压的东西,和冰原有直接的关联。而那个被撕掉名字的“守山人”,很可能就是祭台的守护者——或者是建造者。他想起孟钺在军武堂大帐里咽回去的那后半句话。“三年前——”然后孟钺看了他一眼,把话吞回去了。三年前不只是他丹田被废的时间,也是祭台相关事件的时间节点。
他把手札收进储物戒指,吹熄油灯,在黑暗里盘膝坐下。不是休息,而是将体内的灵力缓缓推向灵脉中段那道陈旧的淤堵。六十五点的灵气被压成极细的气流,一遍一遍地冲击着窍边缘的灰白色附着物。第三轮第四周天,灵力触及淤堵中部时,指尖微微一麻——不是通了,是那一层经年累月的杂质终于被高速灵流啃掉了一小块,松动感清晰可辨。按这个速度,再用三到四次循环就能彻底冲开。
第二天清晨,常衡起得比平时更早。他今天有三件事要办:搬去主院,去坊市找老猎妖人了解守山人的信息,去铁匠铺把血炼淬火剩余的龙蜥血残渣取回来——阿铁今早托人带话说有事要告诉他。但在出门之前,他在系统商城里先停留了半炷香的时间。
商城界面悬浮在意识之中,四大分类——功法、丹药、兵器、信息——排列得井井有条。他先点进丹药类,在凡阶区域内找到养脉丹,六十情绪值一枚。说明上写得明确:辅助经脉损伤修复,需配合吐纳功法使用,不可直接修复主脉断裂。给常瑶用正好。母亲当年留的碧玉簪,他本来打算修好再送,但从常瑶昨晚泛红的眼眶来看,她这些天在府里替他查信承受的压力比她说出口的要多得多。
兑换了养脉丹,他又往下翻到血炼材料区。三阶石蝎尾刺骨粉末还剩一些,系统标价两百情绪值一撮。他把剩余的材料上架回收,换了三百点情绪值,账面又回到了九百点出头。
最后他点开信息类。这个选项从系统激活第一天就存在,但他用得极少——鉴定伤势用过一次,扫描妖兽弱点用过几次,从未点开过更深层的子菜单。
信息类界面在最上方多了一个新的按钮,灰色半透明,写着“情报检索”。他点了一下,系统弹出提示:解锁该功能需消耗情绪值500点,且需在商城任意分类中完成十次交易记录。他目前累积的交易记录——塑脉丹、凝气诀、回气散、回春丹、血炼术、养脉丹,加上回收的几次妖兽材料——刚好凑够九次。再来一次就满足条件了。他关掉商城,决定今天在坊市完成最后一次交易。
主院在侯府东侧,紧挨着常万里的书房和祠堂。和偏院相比,主院的规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三间正房带东西厢,院子里铺着青石方砖、正中种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常衡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物、妖兽图鉴摘录、军武堂的号牌、韩铁岩削的铁骨蜥短刺,全部装进一个行囊就拎了过来。他在正房里转了一圈,把每扇窗的位置、门闩的牢固程度、院子里可能的死角都看了一遍。影猫从灵兽空间里出来,沿着墙角走了一圈,尾巴在四个角落各停了一瞬——没有发现灵力波动,但这个习惯以后要每天保持。搬进主院只是一个开始,但柳氏能翻一次他的屋子就能翻第二次,主院的下人也不是他的人。
出门之前,他去了一趟二房那边,不是找柳氏,是找常恪。常恪坐在自己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两碟小菜和一碗白粥,左臂的伤已经拆了绷带,换了轻便的薄纱包扎。他看见常衡,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吃了吗?”
“吃过了。”常衡在石凳对面坐下,把那只碧玉簪放在桌上。簪子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但整体完好,修复的手艺仔细规整。
常恪抬起头,目光在簪子上停了片刻,又看向常衡,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瑶瑶的簪子。你帮她修好了?”
“托人修了,给她娘留个念想。”常衡说。他顿了顿,“柳氏往外送信的事,你知道多少。”
常恪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他沉默了片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用的是左手,右手还不太能使得上力。
“我知道她在查你。”常恪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够石凳旁边的槐树叶听见,“但我不知道她连孟氏都找了。”
“她也在查我娘。”
常恪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看常衡,而是低着头看杯里浮沉的茶叶,像是在辨认某种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纹路。
“大哥。”常恪再开口的时候,声调里那些习惯性的油滑和迂回都没了,“我爹跟我娘吵架那晚——就是我从军武堂回来那天——我爹说了一句:‘当年那个稳婆,要不是你把人赶走,侯爷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不给长房续弦。’她说她是为了我好。但我觉得……”他顿了顿,把茶喝完,杯子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算了。你自己小心。”
常衡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常恪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大哥。你那个偏院,昨晚被人翻过第二次了。我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但你搬来主院是对的。”
“已经知道了。”常衡没回头。
离开侯府之后,常衡骑马直奔坊市。早市的最后一批菜贩正在收摊,他穿过北区的小巷,在老地方找到了那个卖旧书的老妪。老妪还是那个样子——瘪着嘴,裹着一条洗得看不出原色的头巾,面前的地摊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本破书和几块旧铜镜。
“老人家,跟您打听件事。”常衡蹲下来,在摊子上挑了一本最便宜的旧历书,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前天那本猎妖人手札,您还记得是从哪儿收来的吗?我对这些有兴趣,想多找几本。”
老妪接过铜钱,用没牙的嘴嚅动了两下,混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回忆。
“那本啊,不是收的。是我儿子从护城河边捡回来的。”她的声音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那天早上他去收鱼篓,看见河滩上倒着一个人,浑身是伤,手里攥着这本子。那人伤得厉害,我儿子把他抬到岸上,他醒过来抓着我的手不放,说不让我烧,说这本子里记的东西是真的。后来那人被巡街的抬走了,我儿子把本子带了回来,我看又脏又破才没舍得扔——没想到你还真买了。”
“那人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哦对,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铁哨子,上面刻着一团云——就是侯府亲卫营那种。不过他那身衣服破破烂烂的,看着不像正经当兵的。”
常衡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块深青色的碎布,摊开在老妪面前。
“是不是这个颜色?”
老妪凑近看了一眼,用枯的手指摸了摸布料的纹理,然后点了点头:“就是这颜色。那人袖子上撕了一道大口子,布头跟这个一模一样。”
常衡把碎布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老妪又说了一句:“那人嘴里老念叨一个词,我记不太清……好像是什么‘山’什么‘人’……守山人,对,守山人。”
从坊市出来,常衡没有直接去铁匠铺,而是一直走到护城河边,在石栏杆旁站了片刻。他扶着的石栏杆下面,有三个凿得歪歪扭扭的标记——不是符文也不是文字,更像是一个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刻下的符号,笔画和溶洞石柱上的排列完全一致。
护城河边。被巡街抬走的。老妪儿子救的人多半是孟钺十二年前带进妖兽山脉的亲卫之一,替常万里挡过四阶妖兽的那批人。孟钺说过,那次任务二十七个弟兄只有八个活着回来,而他手里那块碎布来自“其中一个弟兄”。那个弟兄如果还活着,算下来至少也该四五十岁了,但如果他带着手札逃出侯府、在护城河边昏倒,那就是说——他不是死在山里,而是在北境城里被人追。亲卫营的云剑标识被剪掉或撕去,只剩下铁哨和碎布证明身份。而他反复念叨的“守山人”,正和手札最后一页被撕掉的落款对上了。
影猫从灵兽空间里探出半颗脑袋,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耳垂。他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按回肩上,翻身上马朝铁匠铺去。
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熄。阿铁蹲在门口等他,这次手里没拿烤红薯,而是握着一个用粗布裹着的小包。看见常衡下马,他站起来跑了两步,把小包塞进常衡手里。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翻我爹的旧箱子找到的。”阿铁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急切的郑重,“他说这石头有两颗,一颗给了我,另一颗被他打碎磨成砂,镶进了一柄剑柄里。那柄剑他还起了名字,叫‘守山’。他跟我说要是以后遇到跟我这颗石头一样发烫的,哪怕是铁匠学徒也得把话传到。”
常衡拆开粗布包。里面是一张巴掌大的老羊皮,上面用炭粉画着一柄剑柄的图样,剑柄末端嵌着一颗和阿铁脖子上那颗一模一样的煤渣石。图样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话:凡七嵌石剑皆可共鸣,遇火则燃。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这剑是他离开家以前替一个女修打的。”阿铁咽了口唾沫,“那个女修交给他一块石头,自己只握了一晚就让他融进剑里,说留着没用。她说炉匠的手艺值得留个印记。”阿铁抬头看着常衡,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炉火的余光,“我爹说那女修的脸,像山外头的人。”
孟钺的大帐里烛火还亮着。常衡撩帘进去的时候,帐内只有孟钺一个人。孟钺没坐在案后,而是站在那幅北境舆图前面,正用朱砂笔在妖兽山脉深处的位置画一个新圈。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娘不是北境人。”常衡走到舆图旁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军报里最不起眼的那一行字,“她是守山人。山神祭台第七座守护者。”
孟钺的笔停了。朱砂在舆图上洇开一小团红晕,像一滴落在兽皮上的血。他缓缓转过身,刀疤在烛火下抽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常衡脸上。沉默了大概很久——久到帐外的巡夜哨兵换了两次岗。
“谁告诉你的。”
“一个铁匠学徒。”常衡从怀里掏出阿铁给的那张老羊皮图样,摊在舆图旁边的案角上,“他爹替我娘打过一柄剑,剑名守山。”
孟钺低下头,目光在那张炭粉画的剑柄图样上停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帐门口,撩起帘子朝外面喊了一声:“传令——今晚谁也不许靠近大帐三十步内。违令者军法处置。”放下帘子,他走到兵器架旁,从最底层的木箱里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铁盒上刻着一柄剑的形状,剑柄末端嵌着一颗乌黑的石头。铁盒没有锁,但扣得很紧,像很久没打开过。他用手掌抹去盒盖上的灰尘,放在案上,没有打开。
“你知道你娘是怎么嫁进侯府的吗。”孟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讲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讲的故事,“十九年前,我随军进山探查祭台。在那之前,冰原曾有一支骑兵试探过北境,主力没到,但沿途哨探的人头被他们挂满了山脚——之后北境帅府一直在找祭台,想把防线前移。我们花了三个月才找到第七座祭台的位置。守山人世代守护祭台,每一代守山人都是女子。她们不是纯粹的人类,血脉里有妖兽山脉深处最古老的力量。你娘——就是第七座祭台的最后一代守护者。”
他打开铁盒。盒子里铺着一层褪色的红绸,红绸上躺着一缕枯黑的长发,旁边是一枚断成两半的铁哨,铁哨上刻着云剑标记。常衡认出了那枚铁哨——亲卫营的制式,和护城河边老妪描述的一模一样。
“铁哨子。这个人当年跟着你进过祭台。”
孟钺低下头,用粗粝的手指捏起那半枚铁哨,握在掌心里。烛火在他脸上跳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止进过。他是第一个跟你娘说话的人。你娘当时站在祭台前面,问我们——你们是来毁台的,还是来守台的。我们说是来守的。她说好,那她可以嫁。她想给祭台留一条血脉,哪怕台破了,还有人在。”
常衡没有说话。他站在舆图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收拢了又松开。碧玉簪、旧手札、碎瓦上的梅花、铁盒里的头发——这些碎片拼了这么久,终于拼出了第一块完整的底色。
“三年前。”常衡的声音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后花园那晚,偷袭我的人不止一个。我妈的血脉能稳住祭台,所以我必须废——是这个意思。”
“是。”孟钺把铁哨放下,抬起眼睛看他,“你要查的名单,我不能替你查。因为下令撤掉当晚亲卫的人,是你父亲。”
常衡站着没动。帐外夜风突然撞了一下帐篷,帆布绷紧的声响像被扯断的弓弦。他把手抬起半寸对着烛火,锻锤老茧下面嵌着的煤渣石粉末至今嵌在虎口处——那是今早阿铁翻旧箱子时落在他手上的,他没擦。母亲当年交出的剑上的石头,和阿铁脖子上挂的那颗是同一对。她留给常家的不止一条血脉,还有一柄剑。那柄剑去哪儿了,是被常万里收着还是被旁人藏了,他还没查,但答案不会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