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衡到坊市的时候,天刚亮不久。北境城的早市还没完全散,沿街的菜贩和鱼贩正扯着嗓子收尾,空气里混杂着烂菜叶的腥味和早点铺子里飘出来的炊烟。他从侧门进的坊市,没走正街——上次来的时候已经被不少人认过脸,这次能低调就低调。
韩铁岩在铁匠铺门口等他,嘴里叼着半油条,手里还攥着一。看见常衡过来,他把油条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塞进常衡手里。
“三阶石蝎的尾刺骨,昨晚才到的货。”韩铁岩压低声音,“那老头贼精,死活不肯说从哪儿收来的。品相比上次那墨鳞蟒蛇骨强多了,你摸摸这分量。”
常衡打开布包。尾刺骨大概一尺来长,通体乌黑,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倒刺状纹理,入手冰凉,比同等大小的铁料重了将近一倍。他把尾刺骨翻过来对着晨光看了一眼,骨质紧密,没有裂痕,灵性残留比墨鳞蟒蛇骨浓郁得多。系统面板在他触碰的瞬间跳了一下,灵性粉尘的回收预估值显示这截尾刺骨至少值六百情绪值——进价多少他回头再跟老头砍。
“多少钱?”常衡把尾刺骨重新包好。
“不要钱。”韩铁岩咧嘴一笑,“老头说上次那条蛇骨他卖便宜了,心里过意不去,这算补偿。条件是下次你猎到三阶妖兽的完整兽核,优先卖给他。”
常衡看了韩铁岩一眼。这种话骗不了他——一个坊市老油条不会因为“心里过意不去”就白送一三阶妖兽的骨头。要么是韩铁岩在中间贴了钱,要么是那老头看中了他能活着从妖兽山脉带出三阶妖兽材料的能力,想放长线钓大鱼。不管是哪种,这份人情他都记在韩铁岩头上。
“回头请他喝酒。”常衡把尾刺骨收进储物戒指,朝铁匠铺里面扬了扬下巴,“你说的那个铁匠呢?”
“在里面,等你一阵了。”韩铁岩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
铁匠铺不大,正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铸铁炉,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把四壁熏得发黑。一个少年正蹲在炉前拉风箱,脸上有烟熏的黑印,围裙上满是烫焦的小洞。正是他上次来坊市时在门口啃烤红薯的那个学徒——阿铁。
阿铁看见常衡,手里的风箱把手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拉,耳朵尖却微微红了。
铁匠从后屋走出来。五十岁出头,矮壮,两条胳膊比常衡的大腿还粗,光着的上身满是烧伤留下的白斑。他打量了常衡一眼,目光在他手腕的护腕上停了一下,然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军武堂的人。孟钺的徒弟?”
“算是。”常衡说。
铁匠又哼了一声,转身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柄锻锤,在手里掂了掂:“孟钺欠我三把刀的钱还没结。你是他徒弟,这账算你头上?”
“你自己找他要。”常衡说,“我来做血炼淬火。”
铁匠的动作停了一拍。他转过头,重新打量了一遍常衡,目光比之前认真了不少。血炼不是铁匠铺的常规生意——把妖兽精血和金属武器融合在一起,要求的火候控制、淬火液配比、时机把握都远超普通锻造。手艺不好的铁匠,一锤下去能废掉整块材料。
“你有妖兽精血?”
常衡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瓶子里装的是龙蜥的血液——在溶洞里沾在剑刃上的那些,他刮下来收集了不到半两。龙蜥血呈暗红色,在瓶子里微微发着热,隔着瓷瓶都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的温度。
铁匠接过瓷瓶,拔开瓶塞闻了一下。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警惕。
“三阶龙蜥的血。你在秋猎里了头龙蜥?”
“没。从它嘴里活下来了。”常衡说。
铁匠沉默了片刻,把瓶塞重新塞好,放在工作台上。他又拿起常衡放在台子上的铁剑,手指抹过剑刃上被龙蜥鳞甲崩出的几个米粒大的缺口,眉头皱了起来,随即又拿起石蝎尾刺骨掂了掂,在手里转了一圈,指腹摩挲过尾刺骨表面的倒刺纹理,微微点头,然后拿起那几赤腹隼羽,对着炉火的光看了看羽管的中空程度,最后才把龙蜥血举到鼻端又闻了一次。
“龙蜥血做主料,石蝎骨做淬火剂,隼羽烧灰之后掺进淬火液里能增加灵力传导速度。”他把所有材料在台子上依次排开,抬头看向常衡,“一次淬火,三样材料,风险不小。失败了你这柄剑就废了。”
常衡还没开口,韩铁岩在旁边了一嘴:“剑废了算他的,你只管动手。”
常衡点了下头。
铁匠不再废话,转身走到炉前,把风箱的拉绳从阿铁手里接过来,亲自拉了几下。炉火呼地蹿高了一截,火舌舔着炉口的铁砖,发出低沉的轰鸣。他把铁剑架在炉口预热,剑身被火焰包裹,从黑铁色慢慢烧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明亮的橘红色。
“淬火液。”铁匠朝阿铁喊了一声。
阿铁端着一个石槽跑过来。石槽里盛着半槽清油,油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铁匠把石蝎尾刺骨放在铁砧上用锤子敲碎,骨屑簌簌落进清油里,瞬间融化成白色的浆液。赤腹隼的羽被扔进炉膛里烧成灰,趁灰烬还在发红时铲进淬火液里,石槽表面猛地冒出大量气泡,像一口烧沸的锅。
“龙蜥血。”铁匠伸出手。
常衡把瓷瓶递过去。铁匠拔出瓶塞,将龙蜥血沿着石槽边缘缓缓倒入。暗红色的血液接触到淬火液的瞬间,整槽液体剧烈翻涌起来,白烟滚滚,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那气味很奇怪——不像血,更像是某种矿石被高温烧红之后浸入冷水时爆出的金属蒸汽。
铁匠等白烟散到最浓的一刻,猛地将烧红的铁剑从炉中抽出,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精准地没入石槽。刺啦一声爆响。白烟冲天而起,石槽里的淬火液像活了一样翻涌旋转,龙蜥血的暗红色沿着剑身往上爬,像血管一样蔓延到剑格位置,然后被剑身吸收,一点一点渗进金属内部。
常衡盯着剑身的变化。系统面板上跳出了一行提示——“凡阶血炼术进行中。载体:凡阶铁剑。淬火材料:三阶龙蜥血(主料)、三阶石蝎尾刺骨(辅料)、二阶赤腹隼羽灰(辅料)。成功率:67%。”
六成七。不算高,但值得赌。
铁匠的手法很稳。他握住剑柄,在淬火液里缓缓转动剑身,让每一寸剑刃都均匀接触到液体。龙蜥血的暗红色逐渐从剑身表面消退,被吸收进金属内部。剑身上的缺口在淬火液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被填补,而是金属本身在重新生长。剑刃的颜色从普通的铁灰色变成了暗银,刃口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猩红,像刀刃本身开始微微呼吸。
系统提示再次跳出:“血炼成功。凡阶铁剑进化为灵阶下品——龙蜥血剑。特性:锋锐度提升30%,对鳞甲类妖兽具备额外穿透效果,耐久度提升。”
灵阶下品。常衡看着铁匠将剑从淬火液中抽出,剑身上最后一缕白烟散尽,露出暗银色的剑身。剑刃上的那些缺口全部消失了,刃口薄得像纸,指腹轻轻一碰就能感觉到一层微弱的灵力在剑身上流动。这不是普通的铁剑了。龙蜥血的灼热属性被血炼术锁在了剑身里,剑刃切过硬物时会自动释放微量热力,对鳞甲类妖兽的防御有额外的穿透效果。
铁匠把剑放在工作台上,用一块净的麻布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表情比之前缓和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得意。
“灵阶下品。三年没打出灵阶的活了,手艺还没生。”他拍了拍剑身,抬头看常衡,“剑是好剑,但丑话说在前头——血炼出来的灵器比自然锻造的灵器更吃灵力。以你现在的修为,全力挥不了几剑就得歇。”
常衡拿起龙蜥血剑,手指在剑身上拂过。剑柄还是原来的剑柄,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之前铁剑只是一块铁,现在这柄剑像是有脉搏。剑身的温度比手掌略高半度,不是烫,是火的温度。他试着注入一丝灵气,剑刃上的猩红色纹路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仅仅这一下,就消耗了将近三点灵气。以他目前六十五点的灵气上限,确实挥不了几剑。但每一剑的伤力,已经不是凡阶铁剑能比的了。
正在这时,系统面板毫无预兆地再次刷新——这次不是一条提示,而是接连三条。
“检测到宿主完成首次武器血炼,触发系统升级条件。”
“灵兽空间扩容中……扩容完成。当前可容纳灵兽数:2。”
“商城武器分类解锁:定制锻造。宿主可消耗情绪值,据已有材料定制指定属性的灵器。当前可定制品阶:灵阶下品。”
常衡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重重地跳了一拍。灵兽空间扩容——意味着他可以同时携带两只妖兽。定制锻造功能解锁——意味着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和情绪值,他不需要依赖铁匠铺就能直接让系统出武器。这两项升级对当前的战斗力提升是指数级的,但他没有在铁匠铺里检查系统面板,只是不动声色地把龙蜥血剑收入储物戒指。
“多少钱?”常衡问铁匠。
铁匠看了看台子上剩余的淬火液残渣,又看了看常衡手上的储物戒指,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三手指。
“三枚银币。不赊账,不还价。”
韩铁岩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三枚银币——三百枚铜钱,够一个普通五口之家吃一年。他刚要开口替常衡讲价,常衡已经从储物戒指里取出几块二阶赤眼蟒的蛇皮和蛇胆——这些是从妖兽山脉回收后剩下的边角料,系统不收,但在坊市上能换不少钱。
“钱不够,料来凑。你自己估价。”
铁匠拿起蛇皮对着炉火看了看,又捏了捏蛇胆的饱满程度,点了点头:“蛇皮两张、蛇胆两枚,顶两枚银币。剩下一枚银币,现钱。”
常衡把储物戒指里仅剩的几枚铜钱加上军武堂发的秋猎补贴凑了凑,刚好凑够一枚银币,递了过去。
“以后血炼,还来。”铁匠接过钱,难得地露出一个笑意,“带材料来,我给你打折。”
就在这时,风箱的声音忽然停了。阿铁放下风箱把手,走到常衡面前。过完这个年这个少年又长了一岁,肩膀比之前宽了些,但脸上那些雀斑还是没变。他从脖子上解下一细皮绳,皮绳上挂着一颗黑不溜秋的石头,看着像煤渣,毫无光泽,形状也不规整。
“这个给你。”阿铁把皮绳递给常衡,说话的时候没看他,而是盯着地面。
常衡接过石头,指腹碰到石面的瞬间,系统面板猛地弹出一道提示——和上次碰到那枚破旧储物戒指时的提示一模一样。但这次的措辞更具体,也更克制。
“检测到特殊矿物反应。矿物类型:未录入系统数据库。初步估算能量级:灵阶上品以上。建议:保留样品,待后续分析。”
灵阶上品以上。一颗看起来像煤渣的石头。
“这是什么?”常衡问。
“我爹留下的。”阿铁的声音很轻,“他说这石头能认人,认对了人就会发亮。我带了十几年,从来没亮过。”他抬起头,用那双被炉火熏得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常衡,“上次你来铁匠铺,我蹲在门口吃红薯,这东西贴着我口烫了一下。不是火烧的那种烫,是——”
“灵力感应。”铁匠在阿铁身后闷声接了一句。他看着那颗石头,脸上的表情比看到龙蜥血时更加复杂,“我在炉子上烧这玩意烧了一万遍,它连颜色都没变过。这孩子的爹就是带着这石头来北境城的,留下孩子和石头,人就没了。我早就跟他说了这不是铁匠炉能炼的,让他以后遇到认它的人就拿去。”
常衡握着那颗石头,掌心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不是热量,更像是某种深埋在地底的须被地面上的风轻轻扯了一下。
“回头我查查。”他把皮绳挂在自己脖子上,石头贴着口,微凉,但那丝脉动还在,“查出来告诉你。”
阿铁点了点头,一个少年不该有的郑重,然后转身回到风箱前,重新拉起了把手。呼呼的风声重新填满了铁匠铺。
从铁匠铺出来,韩铁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拉风箱的阿铁,又看了一眼常衡脖子上挂的那颗黑石头。
“那颗石头,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常衡说,“但目前来看不是坏事。”
韩铁岩不再问了。
两人穿过坊市的北区,准备抄近路出坊市。路过一个卖旧书的摊位时,常衡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本摊开的破旧书册。书页发黄,边缘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些符号——和他在溶洞石柱上看到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把书册翻了几页。是一本老猎妖人的手札,记录了北境各地的山神祭台位置和祭祀仪式。大部分内容都是口耳相传的猎户迷信,但其中一页画着和溶洞石柱完全一致的符号排列,旁边用潦草的字迹批了一行字——“山神台,凡七座,镇北境气运。每台皆有守护兽,非人非妖,谓之‘台守’。”
每台皆有守护兽。
常衡想起了地底深处那声让龙蜥都不敢靠近的闷响。
“这本书,多少?”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没牙的嘴瘪着,伸出两手指:“两个铜板。”
常衡付了钱,把手札收进储物戒指。出了坊市,韩铁岩在城门口跟他分头——铁岭那边来人催他回去,说是他爹要见他,多半是问秋猎的事。
“有事捏帽钉。”韩铁岩临走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别自己扛。”
常衡应了一声,牵回黑鬃马往侯府走。回府之后他直接回了偏院,把需要盘点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床上。龙蜥血剑一柄,灵阶下品,龙蜥血的灼热属性对鳞甲类妖兽有穿透加成;铁骨蜥短刺两柄,凡阶上品;影猫一只,驯化忠诚度稳步提升;回气散两包、培元丹一枚;灰角犀角粉末一瓶,韩铁岩给的;帽钉一枚,另一枚在韩铁岩手里;阿铁送的神秘矿石一颗;猎妖人手札一本,记载了山神祭台的位置和守护兽的信息。储物戒指空间一尺见方,灵兽空间扩容后可多带一只灵兽。系统面板账面情绪值还剩八百左右。
这些就是他目前的全部家当。龙蜥血剑提升了正面对抗能力,不用再用手指去戳人的咽喉对付同阶修者。影猫的侦查范围能覆盖方圆一里,进可探路退可预警。两柄短刺淬毒之后可以配合剑招使用,帽钉能应对突发危机。而那本手札,不光是溶洞祭台的线索,更是解锁禁区秘密的第一把钥匙。
他拿过炭笔,在前两天列出的物资清单后面补了一行新条目。灵阶下品龙蜥血剑一柄;剩余材料:石蝎尾刺骨粉末少许(淬火剩余);待查事项——台守是什么,祭台与冰原的关系。
写完这些,他盘膝运转《凝气诀》,将灵气在修复后的灵脉中推动两个完整周天。下午在演武场练剑消耗的灵气正在缓慢回流,六十五点的上限经过反复压榨已经比刚修复灵脉时浑厚了不少。他估了一下——最多再练两轮循环冲击,灵脉中段那道最顽固的淤堵就能冲开,一旦突破到灵脉境中期,他就能在正面战斗中多出将近一拳的灵气余量,龙蜥血剑的负担也不再那么吃紧。
练完功已是后半夜,他睁开眼的时候听到偏院外有人敲门。是常瑶。
常瑶站在门口,手里没拎食盒,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没笑,眼角微微发红,像是在风里站了很久。
“大哥。”她进门之后也没坐,站在屋子中央,双手绞着衣角,“我有件事跟你说。”
常衡示意她坐。常瑶没坐,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是从府里的账本上撕下来的,背面用细炭笔画着一张极其粗糙的示意图——几个圈,几条线,标注着人名和时间。
“你让我留意二房往外送信的事。”常瑶的声音压得很低,“柳夫人这半个月往外送了七封信。五封去了青州,两封去了白鹿城孟氏。送信的人不是府里的下人,是巡山卫的人。”她指着纸上最小的那个圈,“这个,是她三天前送出去的那封。我没截到信,但我偷听到了她和吴伯说的话。”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大哥,他们在查你娘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