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岳被抬出军营的那个清晨,北境下了一场冷雨。雨丝细密,打在营帐上沙沙作响,演兵场的黄土地被浇成了深褐色。杖刑留下的血迹在雨水中化开,流进排水沟里,颜色淡得像隔夜的茶渍。
常衡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常岳被人抬上马车。马车是镇北侯府派来的,来的管事是柳氏身边的一个老仆,姓吴,在府里待了二十年。吴管事看见常衡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恭敬的微笑,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大少爷,二夫人让我转告您——府里的南墙前些子塌了一块,正在修,您那间偏院的屋顶也顺便补了补瓦。二夫人说,您在外头辛苦,回来了总要住得舒坦些。”
常衡听得出这话里的多层意思。南墙塌了——柳氏的暗示很直白,她在侯府里的人手和眼线密得像网,连南墙什么时候塌她都能拿来当话题。补瓦——示好。但这示好是真是假,谁都知道。常岳刚被杖责遣返,柳氏立刻就派人来递软话,软硬之间的转换比翻书还快。
“替我谢过二婶。”常衡说,“告诉她,屋顶补了,我心里暖和。”
吴管事的眼角跳了一下,躬了躬身,爬上马车走了。
常衡转身往回走,雨水顺着帐顶的缝隙滴在肩头,他没有在意。柳氏这步棋走得很老练——常岳的事败露了,她立刻后撤半步,用一个示好的姿态来堵他的嘴。如果他现在闹到常万里面前去,柳氏大可以说自己毫不知情,是常岳领会错了她的意思,自作主张。她没有留下任何字条、任何证人、任何能直接定罪的证据。
三年前她也是这么做的。原身被废之后,官中调查草草了事,没有人证,没有物证,连常万里都选择了沉默。一个能在镇北侯府掌管内院二十年的女人,不会给自己留下把柄。
常衡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距离秋猎只剩四十多天,他没空跟柳氏在府里下棋。眼下的重点是孟钺要教他的三招近身克制技。
雨停之后的第二天,孟钺把训练场地搬到了军武堂后山的一块碎石地上。这里地面不平,碎石松滑,和妖兽山脉外围的地形有几分相似。孟钺说,战场上没有平整的擂台,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可能影响出招的平衡。
“落花剑法,青州柳氏的家传武技,灵阶下品,共三十六式。”孟钺站在碎石地上,手里握着一把练习用的竹剑,“这套剑法有三个特点——快、繁、虚。剑招密集如落花,虚实交替,让人眼花缭乱。但它的破绽也很明显。”
他在竹剑上轻轻一弹,剑身发出嗡鸣。
“第一,落花剑法的剑路偏上,攻击点集中在咽喉、口、面门。下盘是弱点。第二,剑招变幻虽多,但每一轮的衔接处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点——就在虚招转实招的那个瞬间。第三,落花剑法用剑者习惯单手持剑,剑速快但力量偏轻,一旦被贴身压制,剑势就施展不开。”
常衡站在对面,手里也握着一把竹剑。这大半个月来,九式基础剑术他已经练了不下万遍,劈砍刺撩挑削抹格压,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但基础剑术只能用来打基础,面对落花剑法这种有品阶的武技,就像拿木棍对铁枪。
孟钺将三招近身克制技的名称和要诀一一传给他。三招都没有品阶,纯粹是北境老兵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实战经验。
第一招,断雨。在对手剑势展开的瞬间,不退反进,矮身切入对手下盘,用剑柄或手肘撞击对手的丹田或气海位置。这一招的关键在于时机——必须在对手虚招刚过、实招未发的那一个停顿点切入。
第二招,折花。对手长剑刺来,侧身让过剑尖,用腋下夹住对手的剑身前端,同时另一只手的手指刺向对手腋窝的极泉。极泉是气血交汇处,受到重击会导致整条手臂酸麻,持剑不稳。
第三招,黏蛇。这招是孟钺自己改良的,原本是军中老兵用来对付长枪兵的贴身缠斗技。当对手剑势被破之后,身体贴近对手,一手锁住对手持剑的手腕,另一手扣住对手的腰带或后腰,用身体的重量将对手拖入地面缠斗。一旦倒地,落花剑法的剑势优势就完全丧失了。
常衡把三招的要领记在心里,开始和孟钺对练。
孟钺使的是简化版的落花剑法,只用了其中的十二式,但剑速之快远超常恪。一上来就得常衡连连后退,竹剑的剑尖好几次擦着常衡的耳廓和颈侧掠过,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红印。
“慢了!断雨的那一步不能犹豫,一犹豫就挨剑!”孟钺一剑刺来,常衡硬着头皮不退反进,矮身切入,结果步伐没跟上,肩膀撞在了孟钺的膝盖上,整个人翻倒在地。
孟钺低头看着他:“再来。”
常衡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碎石屑。
第二次,他的切入时机找对了,但手肘撞击的力量不够,孟钺只是身体晃了一下,反手一剑又将他退。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碎石地上的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护腕的重量在反复挥剑中让双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常衡喘着粗气,汗水把衣领浸透了。体内五十点灵气在经脉中快速流转,支撑着每一次爆发式的进退。灵气值在训练中缓慢消耗,又在《凝气诀》的运转中缓慢恢复,像一个不断滴水又不断蒸发的水池。
到了第九次,常衡终于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断雨。孟钺的竹剑从他头顶掠过,他的身体已经矮到了孟钺的腰部高度,右手剑柄狠狠撞在了孟钺的丹田位置。孟钺闷哼一声,后退了一步。
“行,这遍有点意思了。”孟钺揉了揉肚子,“再来,这次直接连折花。”
折花比断雨更难。断雨只需要判断时机和勇气,折花需要在极短的距离内精准判断剑身的位置,用腋下夹住剑身的同时发动反击。常衡前几次尝试都失败了,要么夹了个空,要么夹住了剑身但手指戳偏了位置。
孟钺也不催他,纠正了几次之后就让常衡自己反复练习。他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掏出一块粮啃了起来。
“练武这种事,说穿了就是两个字——重复。”孟钺嚼着粮,声音含混,“天底下没有学不会的招式,只有不够多的次数。你今天做不出来的动作,做到第一千遍的时候身体自己就会了。”
常衡的手臂已经酸痛到了极限,他没有反驳,继续挥剑。到了第两百多遍折花的时候,腋下被竹剑磨掉了一层皮,辣的疼。他没停下来叫军医,只是撕了一块布条塞在腋下继续练。
孟钺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啃完粮,他又站了起来,让常衡把所有招式连起来做一遍。
断雨切入,接折花打,再贴身转黏蛇锁腕压制。常衡咬着牙将三招一气呵成。孟钺被黏蛇锁住腕关节时,偏头看了他一眼,胳膊一翻反拧脱出。
“保持这个节奏,每天练三百遍。秋猎之前,这三招必须练到不用想就能用出来的程度。”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常衡的训练强度翻了一倍。卯时的训练时间从一炷香延长到了一个时辰,孟钺教完三招克制技之后,又开始教他妖兽的弱点攻击。他带着常衡去军武堂的兽栏,那里关着几头从妖兽山脉外围捕获的低阶妖兽——一头铁背狼、一条赤眼蟒、一只影猫。
“铁背狼的弱点不在眼睛,在耳。耳后面那块软骨,是它全身唯一没有被硬皮覆盖的地方,一刀捅进去就完蛋。赤眼蟒的弱点在咽下第三块鳞片的位置,那地方有一主血管贴着鳞片内侧,挑开了血就止不住。影猫能隐身不假,但它隐身的时候眼睛会反光,你要看影子,别找身子。”
常衡把这些全记在脑子里。白天训练完,晚上回来就把图鉴摊开,把孟钺教的弱点标注在对应的妖兽条目旁边。
距离秋猎还有二十天的时候,军武堂进行了一次全员模拟演练。演练的地点在营区北面的一片密林里,主题是“妖兽遭遇战”。所有学员被随机分成五人小队,在林子里搜寻并猎模拟妖兽——由军武堂的教官扮演,穿着妖兽皮套,使用对应妖兽的攻击方式。
常衡抽到的队友包括韩铁岩、孟小楼、青州柳氏的一个旁支子弟柳青,以及云山城周氏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周若。五人里韩铁岩修为最高,灵脉境圆满;周若和柳青都是灵脉境后期,孟小楼灵脉境中期,常衡明面上的修为垫底。
但模拟演练的规则里有一条——队伍指挥由猎积分最高的人担任。而积分是靠实战表现积累的,不管修为高低。
演练开始的号角吹响之后,韩铁岩习惯性地想在前面冲刺抢分。他速度快,身法好,之前的单人中他一直是靠这个策略拿高分的。但这一次常衡直接在队伍语音里把他叫住了。
“别冲。这场是团队分。”
韩铁岩回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居然真的减速了。他大概是想起了军武堂选拔擂台上那一指,对常衡的判断力有一种奇怪的信任。
常衡让小队放缓速度,孟小楼在前方探路,周若负责观察树上和灌木丛,柳青居中策应,韩铁岩作为机动支援。他自己走在队伍的尾端,负责补位和观察后方。这个阵型是从孟钺那里学来的,是北境斥候小队常用的“五兽阵”,比军武堂教的基础阵型要灵活得多——孟小楼探路如獾,韩铁岩机动如鹰,周若持弓掠阵,柳青横剑策应,他自己断后随时补位。
走了不到半柱香,孟小楼发现了第一头“铁背狼”的踪迹。地面上的脚印和树上的抓痕都指向一处低矮的灌木丛。
“灌木丛里至少有两头。”孟小楼压低声音,“脚印是成对的。”
韩铁岩习惯性地想冲上去解决,但常衡抬起手制止了他。
“往回走三十步,那棵歪脖子树下面有块空地。”常衡说,“铁背狼在灌木丛里占据地利,我们把它引到空地上打。”
他安排周若在空地左侧的火堆灰烬旁伏下,这里按演练规则代表了陷阱区,可以造成一次“额外伤”。韩铁岩是引怪主力,利用速度在空地上兜圈子。孟小楼守在陷阱区外侧,负责拦截。柳青在一旁掠阵,他出手的机会不多,但唯一一次正面的剑招被常衡用竹剑引导,配合孟小楼完成了对“铁背狼”耳弱点的合击。
四头模拟妖兽被全数猎,小队无人“阵亡”。整个过程净利落,用时不到两柱香。
教官宣布分数的时候,韩铁岩瞪大了眼睛——这一场他们的猎积分是全营第一,常衡的指挥分和个人判断分也是全队最高。
演练结束后,韩铁岩凑到常衡旁边,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你怎么知道灌木丛里有两头?”他问。
“脚印是成对的,抓痕的方向也不一致。”常衡说,“图鉴上都有写。”
韩铁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拍了拍常衡的肩膀。他那双粗壮的手掌力道不小,拍得常衡肩膀往下一沉。
“秋猎的时候,我跟你一队。”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别的不说,你脑子好使。”
常衡没有拒绝。
当天晚上,他在营帐里盘点了一下自己的当前状态。修为方面,灵脉境初期偏上,体内灵气值稳定在五十点左右,上限比刚开始翻了将近三倍,但丹田碎裂仍然无法自主产生灵气,所有灵气都必须靠系统兑换和《凝气诀》从外部汲取。武技方面,九式基础剑术已经练到肌肉记忆的程度,三招克制技还没有完全熟练,但断雨的时机判断已经有七成把握,折花和黏蛇还在磨合期。身体方面,有负伤护腕带来的负重适应,闪避步法从被动挨打进化到了有意识的防御移动,右手骨裂完全愈合,灵气暂时无法拓宽经脉但流转效率明显提升。装备方面,负伤护腕一副,铁剑一把,二十枚铜钱,一枚军武堂的身份号牌。
情绪值方面,这段时间稳定在七八百点的水平,主要是军武堂常训练中各路人马贡献的零散情绪。常衡没有动用这笔情绪值,他在等。系统商城里目前可兑换的丹药最高只到灵阶下品,功法只有一本《凝气诀》,兵器只有凡阶的刀剑。他需要更多的情绪值来解锁更高级的。秋猎是个大场子,五城十八镇的世家子弟齐聚妖兽山脉,关注度、冲突烈度、情绪产出量都远超军武堂选拔。那才是他真正收割的时候。
不过在秋猎之前,他还需要再攒一波。
第二天,常衡找到孟钺,提出自己想离开军武堂几天。
“去坊市?”孟钺听他说完,眉头皱了一下。
“北境城坊市大集,五天后的那个。”常衡说,“我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淘到点东西。”
孟钺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也好。军武堂的规矩是每旬有一天的外假,你把这旬的假并在一起,我再多批你两天。五天够你逛的了。”
他顿了顿,又说:“坊市那地方三教九流都有,别惹事。你现在在柳氏的名单上,出去之后自己小心。”
常衡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孟钺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孟钺从案几下翻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扔给他,“北境城的巡城司里有我的老部下,实在遇到麻烦,拿这个找巡城司的刘百户。”
常衡接住木牌,瞥了一眼上面的刻字——“孟”字,旁边是一道刀痕,简单粗犷。
“谢了。”
出了军营,常衡没有直接回偏院,而是绕到了军武堂的马厩。黑鬃马已经被军武堂的马夫照料了将近一个月,毛色比之前油亮了不少,见到他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他的肩膀。
常衡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马。
坊市大集在五天后,他需要提前做些准备。留在侯府偏院的那些妖兽图鉴笔记、几件换洗衣物,还有藏在床板下面的几枚铜钱——虽然不多,但在坊市上也许能买到一些基础的炼丹材料。他不懂炼丹,但系统商城里有丹药,如果有材料做交换,也许能省下一部分情绪值。
更重要的是,五天的假期意味着他可以暂时离开军武堂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到外面去看看。柳氏的人在军武堂里不好动手,但出了军营,情况就不一样了。他需要自己多留个心眼。
黑鬃马踏着官道的碎石,朝北境城的方向缓缓行去。常衡骑在马上,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还在下意识地比划着断雨的动作。拇指扣紧,手腕内旋,肩沉肘贴肋——这是孟钺纠正了四十多遍之后才定型的手位。
官道两侧的田地里,冬小麦已经抽了穗,在风中翻着绿浪。远处龙骨山的轮廓在云层下若隐若现。再过二十天,秋猎的队伍就会从这条官道上经过,前往妖兽山脉。
而这一次,他要带足筹码再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