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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6

军武堂大营的清晨,被马嘶和铁器碰撞声填得很满。秋猎提前结束,二十四支队伍要在午时前完成所有善后——交还号牌、清点装备、登记积分。演兵场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学员,有人大声吆喝着找回自己的行囊,有人蹲在角落里用磨刀石赶着修补兵器上的缺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演习结束后特有的松懈与疲倦。

常衡站在第十六队的营帐前,把最后一卷绷带塞进行囊。影猫蜷在他肩头,尾巴搭在他后颈上,眼睛半闭半睁,对周围的嘈杂毫无兴趣。灰角犀的角粉末、韩铁岩给的帽钉、储物戒指里的铁剑和短刺、那块从禁区边缘带回来的碎布——每一样都清点过,每一样都在这几天的山脉之行里沾上了不同的分量。

“常衡哥!”

孟小楼从营门方向跑过来,额头上还贴着膏药,但精神头比昨天抬担架时好了不少。他身后跟着周若,背着弓,步伐轻而稳,脸上还是那副寡淡的表情,但看见常衡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平怎么样了?”常衡问。

“军医说命保住了,腿得养三个月。”孟小楼喘了口气,“柳青的胳膊没伤到骨头,过几天就能拆绷带。军武堂的医官让我跟你说——第十六队送回来的伤员,是所有队伍里处理得最净的,周平大腿上那道撕裂伤要是再晚两个时辰,都救不回来。”

常衡点了点头。这话他记下了,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两个时辰”这个数字。从溪谷遇袭到孟小楼和周若把伤员抬回大营,中间要穿过黑松林外围、绕过碎石坡、走完来时的整条路线。如果不是他们在分头行动之前就反复演练过紧急撤退的路线和伤员转运的流程,周平确实会死在路上。

“你们俩的积分怎么样?”常衡问。

孟小楼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个人分排进前五十了,周若进了前三十。要不是提前结束,还能再往上冲一冲。”

周若难得开了口:“够了。”停了一下,又说,“下次秋猎,还跟你。”

常衡还没说话,韩铁岩从后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肩上扛着他的行囊,手里还拎着两个油纸包。他把其中一个油纸包扔给孟小楼,另一个塞到常衡手里,里面是几张还冒着热气的葱油饼。

“食堂最后一天开伙,抢了两张。”韩铁岩咬了一口自己那份,含含糊糊地说,“积分榜贴出来了,咱们第十六队总分第三。常恪排个人第一,孟平生第二,柳暮烟第三。你排——”他咽下嘴里的饼,比了个手势,“第十七。赤眼蟒、石肤蛮牛、影猫,再加上龙蜥的击退分,够了。”

常衡没看榜。他把葱油饼撕成两半,一半递给肩头的影猫,影猫用两只前爪捧着,小口小口地啃。积分高低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秋猎这一趟,他拿到了远比积分值钱的东西。影猫的驯化、血炼功能的解锁、储物戒指的修复、禁区和祭台的线索、孟钺咽回去的半句话,以及常恪和柳暮烟在他面前露出的那几条若隐若现的缝隙。

孟平生从兵器库的方向走出来,重剑用粗布裹了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闷。但他走到常衡面前的时候,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

“铁匠说剑刃上那两个缺口补不了,得重打。”他说,“但我试了试,刃口卷了照样能拍人。下次进山,我还跟你。”

说完不等常衡回话,扛着剑就走了。韩铁岩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嗤地笑了一声:“这人说话比铁还沉。”

巳时三刻,军武堂的号吹响。所有学员在演兵场上列队,孟钺站在高台上,破天荒地没有用藤条敲栏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粗粝,但在说到“本次秋猎遇险人员全部生还”的时候,左脸的刀疤抽动了一下。

“你们中间有人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能在三阶妖兽嘴里活下来。”孟钺的目光越过人群,在常衡的方向停了不到一秒,“记住这种感觉。战场上再想起来,能救你的命。”

训话很简短。说完之后,二十四支队伍依次开拔。常衡骑在黑鬃马上,跟着队伍出了军武堂大营的营门。路过哨塔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孟钺还站在高台上,手里转着那藤条,像一尊被岁月磨旧了棱角的石像。

北境城的方向在东南,官道两侧的冬小麦已经开始灌浆,绿色的麦浪在风里翻涌。和来时浩浩荡荡的三百多人不同,返城的队伍明显松散了,不少人把马缰系在前面的马鞍上,歪在鞍桥上打盹。

常衡策马走在队伍外侧,左手搭在储物戒指上,意识探入系统商城。秋猎这几天,妖兽材料的回收给他带来了将近两千点情绪值——龙蜥的血、赤眼蟒的蛇胆、石肤蛮牛的兽核,还有溶洞里那几份灵性粉尘。加上回程路上零散收集的,当前情绪值总额是两千三百四十六点。他花了五百点修复储物戒指,现在还剩一千八百多点。

商城界面在脑海中展开。血炼分类解锁后,里面多了一个新——凡阶血炼术,可将妖兽精血与金属武器融合,提升锋锐度或附加微弱属性。他点开详细说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需准备妖兽精血一份、淬火材料若、铁匠炉一应。常衡默默记下,能用就行,回城之后直接去坊市找铁匠铺。

穿过城门的时候,北境城的街市正热闹。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铁匠铺的锤击声混在一起,奏出一首和妖兽山脉截然不同的市井交响曲。常衡在城门口勒住马,转向韩铁岩。

“铁岩,帮我跑一趟坊市。找之前那个卖蛇骨的老头,问问他还有没有三阶以上的妖兽骨头——不买,就问。顺便帮我查一下北境城里有没有手艺好的铁匠铺,能做血炼淬火的那种。”

韩铁岩应了一声,拨转马头朝坊市方向去了。

常衡又转向孟小楼和周若:“你们俩帮我留意一件事——最近侯府里有没有人往外送信,尤其是往青州方向的。不用截,只要知道谁送、送了多少次。”

孟小楼点点头,周若没说话,只是用食指敲了敲弓臂。

孟平生扛着剑站在原地,等常衡给他派任务。常衡看了他一眼,说:“你太重了,跟不住人。回家歇着。”

孟平生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咧了咧嘴。

几个人在城门口分头散去。常衡独自策马穿过北境城的主街,黑鬃马的蹄铁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边酒肆二楼的窗台上,有个枯瘦的年轻人正趴在窗框上看着街景,在他经过的瞬间忽然缩回身子,举杯向空无一人的对面座位碰了一下。常衡微微带了一下缰绳,没有停。

镇北侯府的大门还是老样子——石狮子分列两侧,朱漆铜钉,门楣上挂着镇北侯府四个鎏金大字的匾额。门口站着四个亲卫,腰悬佩刀,目不斜视。常衡翻身下马的时候,亲卫里有一个年纪稍长的朝他点了点头,叫了声“大少爷”。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在侯府门口被人正经称呼。

“吴伯回来了吗?”常衡把缰绳交给门房,随口问了一句。

“回大少爷,吴管事昨晚就回来了。”门房接过缰绳,低着头,“马车直接去了二房那边。”

常衡没再说话,迈步进了侯府大门笔直穿过前院,先往主院书房方向走。按规矩,秋猎回来的子弟要先去书房向常万里报到。路过回廊的时候,他注意到花园里的腊梅树已经落尽了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假山还是那座假山,青苔覆在石面上,看不出三年前那个夜晚在这里发生过什么。

常万里的书房在主院东侧,独门独院,门口守着两个亲卫。亲卫见是常衡,其中一个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示意他进去。

书房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遮了大半扇窗,只有案上一盏铜灯照着常万里的脸。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军报,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常衡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常衡坐下,等了片刻。

常万里批完军报上的最后一行字,搁下笔。他抬起眼睛,目光在常衡身上扫了一遍——从沾着灰的袖口到口龙蜥血的暗痕,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受伤了?”

“没伤到。”常衡说。

“龙蜥是怎么回事?”

“在猎区撞上的。分队行动的时候,龙蜥夜袭营地,把岩缝撞塌了。我们从地下溶洞里钻出来,损失了一个伤员,其他人没事。”

常万里听完,没有追问细节。他看着常衡,那双和常恪如出一辙的深棕色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然后他点了点头。

“孟钺跟我报过战况了。你做得不错。”常万里说,“明天去给你娘上炷香,顺便把偏院的东西搬到主院来。你二弟那边,我另有安排。”

常衡微微皱眉。二房那边另有安排——这个措辞很含糊,可以是任何意思。他没有追问,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是”,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退到门口时,他无意间扫到常万里案角压着的一张纸——纸是上好的青檀宣,北境帅府专用的质地,边角露出几行字。他只来得及看清抬头——“查:常衡灵脉恢复之缘由……”后面的字被砚台压住了。

常衡的脚步没有停顿,掀帘出了书房。他没有直接回偏院,而是顺着回廊往演武场方向走。这个时间演武场上应该没有人,他想趁着天还没黑再去练几遍断雨。在妖兽山脉里和龙蜥那场遭遇战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剑术还有很多漏洞——断雨切入的速度不够快,折花的夹剑位置还不够精准,黏蛇在实战中一次都没成功过。

但他刚走到演武场附近的月亮门,就听见墙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爹,我不去苍州。”

是常恪。

常衡脚步一顿,身形无声地贴在月亮门旁边的墙壁上。

常万山的声音接着响起来,低沉而暴躁:“不去?苍州是你娘的娘家,你去苍州比你在这里跟那个废物耗着强一百倍!秋猎冒功递上去的名单,常衡一个人的名字就提了两次,你呢?”

“那是我的事。”常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是,他在妖兽山脉的表现配得上我给他写那两笔功。爹,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替我决定?”

“放肆!”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茶杯砸在地上。然后是常万山压低了却更加暴怒的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娘费了多大力气才——”

后面的话忽然断了。像是常万山意识到了什么,或者是常恪做了一个手势。短暂的沉默之后,脚步声朝月亮门的方向传来。

常衡早已无声地退入了拐角后的阴影里。影猫从他肩头跃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常恪从月亮门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眼眶微红,唇角紧抿成一条线。他没有朝拐角看,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脸。

空气中的灵力温度微微升高了半度——那是常万山在院子里砸出了第二只茶杯,碎片溅在石板上,响声又脆又碎。

等常恪走远,常衡才从阴影里出来。他没有跟踪常恪,而是转身朝演武场走去。常恪那句“冒功递上去的名单”——他没有这么做过,也不会这么做。常恪递上去的名单里给他加了两笔功,这件事他记下了。

第二天清晨,常衡去了一趟侯府后院的祠堂。他母亲的牌位供在靠墙偏左的位置,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常衡点上三炷香,进香炉里,在牌位前站了片刻。等香燃尽,他把灰角犀的角粉末拿出来,倒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弹在了牌位底座的缝隙里——老山驼的角粉末能解毒驱虫,这是他唯一能在灵堂里留下的东西。

从祠堂出来后,他没有回偏院,而是先去了演武场。断雨、折花、黏蛇各练了一百遍,然后运转《凝气诀》恢复了两个周天的灵气。秋猎这几天在山里摸爬滚打,体内的灵气值上限从五十点涨到了六十五点,虽然离灵脉境中期还有距离,但按照这个速度,再做两轮循环冲击,突破到中期不是问题。

练完功,他让影猫去跟踪吴伯。影猫从灵兽空间里出来,在他手指上蹭了蹭脸颊,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晨光里。常衡闭上眼睛,意识通过驯化链接共享影猫的视野——灰白色调的画面,吴伯正从二房主院出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好的信,朝侯府后门走。他没有叫下人送,是一个人去的。影猫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的屋檐上,四只爪子在瓦片上没发出任何声响。

练完功已是巳时,常衡出了一身汗,去后院的公共浴房冲了个凉水澡。回偏院的路上,树上的几只鸟忽然同时振翅飞走,方向整齐得不像是被惊飞的。

偏院的门虚掩着。

他走的时候门是锁的。铜锁被人用细铁丝撬开了,锁孔里有新鲜的刮痕。

常衡站在门口,左手无声地按上储物戒指。铁剑从戒指空间里滑出半寸,剑柄冰凉地抵在掌心。影猫感应到他的警觉,从屋檐上跃下,落在他肩上,耳朵紧贴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低沉呜咽。

他用剑尖推开门。房间里被人翻过。包袱皮被抖开了,床单一角被掀起来,枕头歪到了一边。所有东西都在,连藏在床板下面的几枚铜钱都没少。但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变了。

常衡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所有被挪动过的物品。来的人不是为了偷东西。是在找东西。那人翻的时候一定注意到了床单上残留的驱兽粉痕迹和溶洞里带出来的苔藓碎末。

他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原位。门外,腊梅树梢最后一片枯叶刚巧落在石板缝上,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他把手按在影猫背上,等小家伙用尾巴缠紧他的手腕。

当天傍晚,韩铁岩让铁匠铺学徒送来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老头说蛇骨没了,但有更好的。让你明天亲自来看。

常衡看完把纸条烧了,灰烬扔进窗外的花坛里。北境城坊市要重新逛一趟,铁匠铺的血炼淬火也要上炉试一试,坊市这一趟正好把该补充的材料都补上。

他盘膝坐在床上,翻开妖兽图鉴的摘录。墨鳞蟒的蛇骨、灰角犀的角、龙蜥的鳞甲残片——每一样材料的注解下面都多了新的补充。这些是在妖兽山脉里用实战验证过的,任何书本上都学不到的细节。他又拿过炭笔,在摘录末尾的空白处把新增的一一列出:回气散三包、培元丹一枚、赤腹隼羽管六、铁骨蜥短刺两柄(韩铁岩已磨好一柄)、血炼淬火材料待购。列出每一项当前的状态和下一步需求后,他才吹熄油灯。黑暗中影猫蜷在他枕边,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呼吸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

明天坊市,后天开始查三年前的换岗记录。有人翻了他的屋子,说明他手里已经拿到了值得翻的东西——碎布在储物戒指里,瓦片埋在溶洞深处,翻屋子的人什么都没找到,但暴露了一件事:他们开始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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