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从密林里走出来的时候,雾气还没散尽。晨光被树冠切碎了洒在地面上,照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前方的脚印在一道溪涧边消失了——不是断了,是被刻意清理过。溪边碎石上的水渍还在,踩过的石头表面湿漉漉的,说明清理脚印的人就在前面不远处。
常衡蹲在溪边,用手指沾了一下石头上的水渍,放到鼻尖闻了闻。除了溪水本身的清冷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不是血,是兵器保养油的残留。巡山卫队配发的制式刀剑统一使用北境帅府的兵器油,掺了鱼油和草木灰,气味独特。
“就在前面。”常衡站起身,朝溪涧对岸扬了扬下巴。
五人涉过溪涧。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冰得扎骨。上了对岸之后,林木忽然稀疏,露出一片被人工清理过的空地。空地中央扎着三顶军帐,帐顶着北境帅府的黑色三角旗。五匹军马拴在营地边缘的树桩上,正低头嚼着草料。军帐之间摆着一张折叠的行军案,案上摊着一幅兽皮地图,用匕首压住一角。
案后坐着一个人。
不是巡山卫队的普通军官。那人穿着北境帅府的玄色武官袍,腰间系着银带,佩刀搁在案角,刀柄上的纹被磨得发亮。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白净,下颌线条锋利,一双眼睛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深。他正低头在地图上标注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目光从五个人身上依次扫过,在常衡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常恪身上。
“常二公子。”那人站起身,拱了拱手,声音不急不缓,“在下北境帅府行军参赞周白原。奉侯爷军令,率巡山卫封锁禁区外围。你们第十六队有几名伤员昨夜已送回大营,侯爷有令——命第十六队全体撤回军武堂报到。”
全军撤退。
韩铁岩和孟平生对视了一眼。常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命令并不意外。柳暮烟站在队伍最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正,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常衡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周白原脸上移到了行军案上的那张地图上。地图很大,铺开了整个北境五城十八镇的地形,妖兽山脉用深绿色标注,禁区用朱砂笔圈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圈子的边缘画了好几道箭头,箭头旁边标注了期。
最新的那个箭头画在今天。箭头从禁区内部指向外围,旁边用蝇头小字批了一句——三阶龙蜥已捕获,未发现目标。
三阶龙蜥。已捕获。
常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头把他们追进溶洞、把灰角犀撕掉一块皮肉、让常恪和柳暮烟追了一整夜的三阶龙蜥,已经被禁区里的人抓住了。而且从批注的语气来看,抓龙蜥不是他们的目标,只是顺手。他们在找别的东西。
“既然是军令,那走吧。”常恪已经把剑挂回腰间,拄着木棍朝周白原点了一下头,“有劳周参赞亲自跑一趟。”
常衡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地图上的禁区标记,然后也点了点头:“收拾东西,撤。”
撤退的路线由周白原指定的两名巡山卫护送。说是护送,这两个人拿的兵器是军中最常见的制式刀盾,刀柄的缠绳被磨得发白,虎口上结着厚厚的老茧——这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两个人话都很少,问了姓名也只是简短回一句“奉令行事”,然后就一左一右走在队伍两侧。
和来时的匆忙不同,撤出去的步伐放得很慢。常衡有意落在队伍最后面,等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一点距离,才偏头看了一眼并排走着的高个巡山卫。
“你们在禁区里找到的那个祭台,”常衡的声音放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上面的符号,帅府有没有人能认全?”
高个巡山卫的眼角跳了一下。那个反应很快,快到一般人本注意不到,但常衡从头到尾都在看他的眼睛。
“常少爷说笑了,禁区里哪有什么祭台。我们只是在追一头三阶妖兽。”高个巡山卫的语气很稳,稳得像背过无数遍的台词。
“是吗。”常衡没有追问。
另一边,常恪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树,手上的伤让他身形晃了晃。柳暮烟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手都快碰到常恪的胳膊了,常恪却往旁边让了半步,只借势把木棍换到左手,继续往前走。
这个动作不大,但常衡看到了。柳暮烟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拍才收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在前面的韩铁岩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叼着的草茎换了个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午时刚过,队伍穿过了碎石坡,远远看见了石台上的灰角犀。那头老山驼还趴在原地,受伤的后腿蜷在腹侧,看见常衡的身影,用鼻子喷了一口粗气,像是在打招呼。常衡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角,又检查了一下绷带的松紧,确认没有感染,才转身继续走。
巡山卫刀盾手站在原地等他,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审视。
“常少爷对妖兽倒是心善。”
“它帮过我。”常衡说。
离开石台之后,黑松林的边缘出现在视野里。这一路没有再遇到妖兽,连铁背狼的叫声都听不到。整片山林安静得不太正常,像是有什么更大的东西在附近,把低阶妖兽都吓跑了。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走出了妖兽山脉的边界。军武堂大营的木栅栏在暮色里显出轮廓,营门上的旌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营门口站着两个人——孟钺,和镇北侯府的管事吴伯。
孟钺没动。他就那么站在营门口的木头瞭望塔下面,像一尊生了的铁塔。吴伯倒是迎上来了,脸上堆着半真半假的焦急,几步小跑到常恪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二公子!您这手——军医!快叫军医!”
常恪摆摆手说没事,吴伯又转身看向常衡,目光在他沾着灰的袖口和口龙蜥血的暗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露出一个恭顺的微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净的布袋递过来,说大少爷平安回来就好,这是二夫人吩咐给您备的净衣裳,秋猎辛苦,您先换洗换洗。
常衡接过布袋,没有打开,只说了句二婶有心了。
吴伯的笑容纹丝未动,躬了躬身,退到一旁。送完东西,他没多停留,带着两个侯府下人转身朝营门外停着的马车走去。上了车,帘子放下来,马蹄声踢踢踏踏地远了,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收拢,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营门外的暮色里,马车转过一道弯,被山脚的松林遮住了。侯府的人走了,军武堂大营的木栅栏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冷硬线条。
等马车走远,孟钺终于动了。他走过来,目光在常衡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常恪受伤的手臂上,停了两秒。
“你们俩,到我帐里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柳家那丫头也来。”
柳暮烟正在营门口整理袖口沾的草屑,闻言抬起头,微微颔首。
孟钺的大帐还是老样子。北境舆图挂在墙上,案上堆着军报,空气里弥漫着金创药和旧皮革的气味。唯一不同的是案角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碎布,深青色,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上面用暗红色丝线绣着一团云中间一柄剑的标记。
常衡一眼就认出来了。和他储物戒指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块更大,烧焦的边缘更整齐,像是被人用刀裁过的。
孟钺在案后坐下,把匕首往桌上随手一,刀尖钉入木头半寸。
“说吧。龙蜥是怎么回事。”
常恪先开口,把溪谷遇袭的经过讲了一遍——追熊形妖兽、发现受伤铁背狼、撞上龙蜥、龙蜥发狂、队伍被打散。他讲得很细,但避开了所有不该说的部分。没提碎布,没提禁区边缘的发现,语气平稳得像是复述一场训练演练。说完之后轮到常衡。
“我们在碎石坡扎营,龙蜥夜袭,撞塌了岩缝地面。我们掉进地下溶洞,从另一头钻出来的。”常衡说,语气比常恪更平淡,“韩铁岩和孟平生都在,可以作证。”
柳暮烟最后一个开口:“我与常二公子追龙蜥至禁区边缘,见其越界逃遁,遂原路返回。途中遇到周参赞,传达了撤退军令。”
三个人,三套说辞,完美地拼成了一个没有破绽的圆。关于禁区里的祭台、关于龙蜥的异常、关于那支同时出现在禁区内外的北境帅府人马——一字未提。
孟钺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左脸的刀疤在烛火下微微抽动。然后他伸手拿起案角那块碎布,扔到三人面前。
“这件东西,你们在妖兽山脉里也见过吧。”
常衡看着那块碎布,没有伸手去碰。常恪的目光在碎布上停了片刻,偏开脸。柳暮烟则纹丝不动。
“见过。”常衡说,“在禁区边缘,地上散落着几块类似的碎布。”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撤回来了。禁区的规矩我们懂。”
孟钺盯着常衡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声叹息从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知道这碎布是谁的吗?”
没有人回答。
“我的。”孟钺说。
帐内骤然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把孟钺脸上的刀疤照得明暗交错。
“十二年前,我带亲卫营进妖兽山脉深处执行任务,路线和你们这次秋猎的区域有重叠。那次任务死了二十七个弟兄,活着回来的只有八个。”孟钺拿起那块碎布,粗粝的指腹摩挲着烧焦的边缘,“这是其中一个弟兄的遗物。他替常万里挡过一刀,挡住的是冰原南下的一头四阶妖兽。人没了,护甲碎了一地,我就带了这么一块布出来。”
他把碎布放回案角,声音沉下去。
“这次侯爷调巡山卫封锁禁区,是因为禁区里最近有异常的灵力波动。帅府的观星台测了三次,确认波动的源头是山脉深处一个古老的祭台。这种祭台北境一共发现过四处,每一处都镇压着一些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三年前——”
孟钺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从常衡脸上一扫而过,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总之,这次秋猎提前结束,不是因为龙蜥,是因为禁区里出了必须封锁的事。军武堂所有学员明天一早就分批返城。你们三个,回去收拾东西。”
常衡听到了“三年前”三个字后面的那个停顿。
他没有追问。他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是。”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行了个军礼。常恪和柳暮烟也跟着行礼,三人转身朝帐外走去。
“常衡。”孟钺忽然叫住了他。
常衡回过头。孟钺没有看他,低着头在用匕首削一块木头,刀锋刮过木料的声响细密而均匀。
“出去之后,别一个人去后花园。”
常衡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只是转身掀开帐帘走进了夜色里。
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营地里到处都是收整行装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秋猎提前结束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有人在抱怨积分还没算完,有人在议论禁区里的传言,还有人在低声交谈“巡山卫”和“帅府调令”之间的关系。
常衡穿过营地,走到军武堂后山那片碎石地上。这里是他每天卯时挨孟钺藤条的地方,石头缝里还能找到被他摔碎的藤条残渣。影猫从灵兽空间里钻出来,无声地跳上一块石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他站在碎石地边缘,望着远处妖兽山脉黑魆魆的轮廓。山脉深处那个祭台,三阶龙蜥的异常行为,孟钺咽回去的半句话,禁区里的巡山卫队在找的“目标”,留在他储物戒指里的那块碎布——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三年前。
后花园。
丹田碎裂的那一夜。
而他怀里那块瓦片,已经在溶洞里随着崩塌的岩壁一起埋进了地下深处。林小娥用碎瓦刻下的那朵梅花,连同她欠下的那碗腊八粥的人情,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记得。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异常熟悉——来人在碎石地上走路的方式和他一样,是跟着同一个师父练出来的。
“就知道你在这儿。”韩铁岩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韩铁岩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什么东西?”
“灰角犀的角粉末。你走之后我回去刮了一点,老山驼自己用角蹭下来的,不伤它。这东西磨成粉能解蛇毒,铁岭的老猎人都知道。”韩铁岩把布袋塞进常衡手里,咧嘴笑了一下,“别感动,老子是怕你回了侯府被人毒死,到时候没人给我画战术图。”
常衡低头看着手里的小布袋,沉默了片刻。
“铁岩,明天回城之后,帮我查一件事。”
“说。”
“三年前,后花园出事那晚,有谁调动过侯府的护卫换岗。”
韩铁岩的嬉皮笑脸收了起来。他看着常衡,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冷静的光。
“你是说——”
“我现在不能说。”常衡打断了他,“等我拿到确切的名单再说。”
韩铁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铁岭韩氏的人从小在猎妖人的圈子里长大,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探手从刀鞘夹层里摸出两枚小铜扣,放在常衡手心里。
“帽钉,我爹给我的成年礼——两枚一套,五十里内互振。你留一个,我拿一个。你在侯府里要是被堵住,就捏它。”
常衡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两枚不起眼的铜扣。他握紧手指,铜扣的棱角硌在掌骨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人保持清醒。
远处的营地里传来熄灯号的声音,低沉绵长,在山脚下来回飘荡,像头老迈的灰角犀在用鼻子拱着暮色——笨拙,却比大多数聪明人更早嗅到风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