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碎石坡上,把每一块花岗岩的棱角都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常衡走出洞口之后没有急着赶路,而是让所有人在原地休整了一炷香。
韩铁岩靠着石头坐下,把靴子脱了往外倒沙土,嘴里还在念叨那头龙蜥——“三阶龙蜥的鳞甲能抗重剑正面劈砍,这要是能扒一块下来做护心镜,秋猎回去老子能在铁岭横着走。”孟平生坐在旁边用一块磨刀石磨他的重剑,剑刃上被龙蜥鳞甲崩出了两个米粒大的缺口,他磨得很慢,每一下都带着肉疼的表情。
孟小楼用绷带把额头上的肿包缠了两圈,周若帮他打结,下手没轻没重,勒得他直龇牙。影猫从灵兽空间里溜出来,趴在一块被月光晒得微温的石头上舔自己的后腿伤口,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耳朵却始终朝着溶洞口的方向转。
常衡把火折子收好,站起身朝北面望去。碎石坡往北三里就是他们昨晚扎营的石台,按照原本的计划,分头行动的两拨人应该在入夜前回营地汇合。现在已经过了子时,石台方向没有任何篝火的光。
“他们没回来。”孟小楼也注意到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也可能回来了,没点火。”韩铁岩把靴子套回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常恪不会不点火。”常衡说,“不点火等于告诉所有路过的妖兽这里没人守着,营地里的粮和备用装备都是现成的靶子。他不是没经验,是没回来。”
韩铁岩和孟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常衡做了决定,“回营地看看。不管他们在不在,粮和水都在营地里,我们不可能空手在外面晃。”
五个人沿着碎石坡往回走。下坡比上坡省力,但夜间的碎石坡比白天危险得多——松动的石块被露水打湿之后滑得像抹了油,一脚踩错就可能滑下去摔断腿。常衡让影猫在前面探路,小兽的体重轻,四只爪子落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像一个飘在空中的小灯笼。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石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营地的篝火果然灭了,只剩几烧黑的木柴散在火坑里。帐篷还在,行囊也堆在原地,但常衡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帐篷的位置被人动过。他们走之前,三顶帐篷是呈品字形排列的,入口都朝向火坑。现在最左边那顶帐篷偏了将近一尺,像是被人从里面撞了一下。
韩铁岩拔出匕首,压着脚步从侧面绕过去。孟平生提着重剑从右边包抄。常衡打了两个短促的手势,孟小楼持弓占据高处,周若的箭矢已经搭在弦上。影猫隐身前出,绕到帐篷后方——随即在灵兽空间里反馈过来一道清晰的感知:帐篷里有人,两个,呼吸浅而急促,不是妖兽。
常衡用剑尖挑开帐篷的帘布。
里面缩着两个人。一个是柳青,青州柳氏那个旁支子弟,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左臂用布条胡乱缠着,渗出的血把布条染成了深褐色。另一个是云山城周氏的子弟,叫周平,伤得更重,大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已经昏迷过去,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是你们……”柳青看到常衡的瞬间,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靠在帐篷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们还以为……以为你们被龙蜥了……”
孟小楼和周若立刻上前检查两人的伤势。周若撕开周平的裤腿,看到伤口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撕裂伤边缘有烧灼的痕迹,皮肉外翻,已经有些发白,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她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金创药,又让孟小楼去翻行囊里的净绷带。
常衡在柳青面前蹲下来:“常恪呢?柳暮烟呢?”
柳青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泛红,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韩铁岩递给他一个水囊,他灌了两口,呛得直咳嗽,然后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
“我们追那头熊……追到了一个溪谷附近,发现爪印过溪之后就断了。队长让大家在溪谷边扎营,柳副队长说天色还早,可以再往里走走。我们在溪谷上游遇到了一头重伤的铁背狼,不是我们的,是被什么东西咬断了后腿扔在溪边的。我当时建议回撤,柳副队长说正好捡个便宜,让周平去收狼尸。然后……”柳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看到了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常衡问。
“一开始以为是一堆落叶,比寻常落叶堆更鼓,盖住了大半条溪沟。周平踩上去脚踝陷了进去,才发现底下本不是泥土——是软的,还会动。把落叶拨开之后看到的是鳞甲,暗灰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大。”
柳青的瞳孔缩了一下。
“龙蜥。那头龙蜥趴在溪沟里,落叶和烂泥把它埋了大半,只有脊背上那排骨板露在外面。它闭着眼睛,肚子贴在溪底的淤泥里。柳副队长说它在冬眠,机会难得,让周平绕到前面去看看有没有幼崽的蛋。结果周平刚走到它脑袋前面,它的眼睛就睁开了。”
常衡和韩铁岩对视了一眼。不是冬眠——龙蜥本不冬眠。在淤泥里降低体温是为了减缓失血。
“然后呢?”
“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柳青低下头,声音发闷,“龙蜥一爪子扫倒了周平,队长和柳副队长同时出手。队长的剑砍在它脖子上,柳副队长的剑刺中了它嘴角。但本没用,它的尾巴甩过来,我只记得自己被撞飞出去,醒过来的时候周平倒在我旁边,队长和副队长都不见了。其他人也不见了。我拖着周平往回走,走了不知道多久才回到这个营地。”
韩铁岩站起身,走到帐篷外面,对着月光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常衡走出帐篷,站在石台边缘,目光落在远处妖兽山脉深处黑魆魆的山脊线上。
龙蜥从头到尾只有一头。在溪谷袭击柳青他们的,和追到碎石坡岩缝撞塌地面的,是同一头。龙蜥中了毒,失血过多,攻击性比正常状态更强。它被常恪和柳暮烟在溪谷惊动之后,沿着碎石坡的方向一路逃窜,然后撞上了常衡这支分队。
“他们是故意的。”韩铁岩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在溪谷发现龙蜥,正常人都会跑。常恪和柳暮烟不跑,反而出手。为什么?”
常衡的目光没有离开远处的山脊线。因为出手不是为了龙蜥——是为了惊它。一头被惊动的受伤龙蜥会沿着山脉狂奔,而碎石坡方向是唯一的下山通道。时间也对得上——柳青他们在溪谷遇袭的时间,刚好是常衡他们在岩缝里被龙蜥撞门的半盏茶之前。
“这笔账,先记下。”常衡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营地。
周平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势太重,必须送回军武堂大营救治。常衡让孟小楼和周若连夜护送两个伤员回大营。孟小楼想说什么,被常衡抬手止住了。
“你额头上的伤也不轻,留下帮不上忙。周平需要人抬,柳青一个人拖不动。你们两个把他们送回去,到了大营之后跟孟将军把龙蜥的事说清楚——就在猎区里如实讲,龙蜥是被人惊了之后才闯进外围的。”
“那你呢?”孟小楼问。
“找常恪。”常衡说,“第十六队的队长不见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天刚蒙蒙亮,孟小楼和周若用帐篷布和两木棍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周平往山脉外围的方向走了。柳青跟在旁边,走之前忽然回过头,看着常衡,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说了一句“你们小心”,然后转身跟上了担架。
营地里只剩三个人。常衡、韩铁岩、孟平生。
“三个人找两个人,够用。”韩铁岩把匕首回靴筒,又把那柄铁骨蜥短刺别在腰后,“不过找到之后怎么说?你好大哥,我们来救你了?”
“找到之后看情况。”常衡把影猫召到肩头,“如果他们跟龙蜥在一起,就离远点。如果龙蜥已经不在了,就问问他们——为什么龙蜥偏偏往碎石坡跑。”
韩铁岩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三人收拾了营地里还能用的物资——粮、水囊、绷带、剩余的驱兽粉,全部塞进常衡的储物戒指里。常衡又用系统商城兑换了两包回气散和一枚培元丹,情绪值花掉了将近四百点。剩余的情绪值还有六百出头,他留着没用——妖兽山脉里随时可能有意外,预留一笔应急储备是必要的。
三人沿着常恪分队昨天追踪熊形妖兽爪印的路线反向搜索。影猫在前方探路,韩铁岩负责辨认地面痕迹,孟平生垫后。白天的黑松林比夜晚安全得多,铁背狼群在白天很少活动,但常衡没有放松警惕——龙蜥还在这片区域,它没有走远。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韩铁岩在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前面蹲了下来。
“他们在这里跟龙蜥交过手。”韩铁岩指着灌木丛里散落的碎鳞片和涸的血迹。龙蜥的鳞甲碎片散了一地,最大的有指甲盖大小,断面很新,是被剑砍下来的。地上还有人类的脚印——两双。一双靴印偏大,步幅宽,是成年男子的脚型,对应常恪。另一双偏小,步幅紧凑,脚尖着地的发力方式符合柳暮烟的落花剑法步态。两人的脚印从灌木丛中延伸出去,不是朝碎石坡方向,而是朝猎区更深处——越过溪谷,往北偏西,直指妖兽山脉一百五十里界碑的方向。
“他们没回营地。”韩铁岩站起来,目光沿着脚印的方向望进密林深处,“越过了秋猎的安全范围,连紧急救援烟火都传不到。”
常衡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刚过中天,离天黑还有三个时辰。如果常恪和柳暮烟真的追龙蜥追到了安全范围之外,要么他们觉得自己能应付,要么他们有别的理由必须进去。
无论哪种理由,都值得弄清楚。
影猫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朝西北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常衡的意识里传来影猫的感知——前方两百步,有两个人的气息,稳定,没有移动。不是伤员,是坐着或站着。
“走。”常衡低声说。
三人压低身形穿过密林,枝条刮过肩头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的树木忽然稀疏,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巨石上坐着两个人。
常恪靠着一棵枯树坐着,衣袍上沾满了泥和血,左臂用撕下来的衣料包扎着,脸色发白但精神还算清醒。柳暮烟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除了袖口和肩部的软甲蒙着一层灰土,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长剑横在膝上,姿态依然端正。
常衡从树后走出来的时候,常恪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大哥,”常恪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但语气里的那股劲儿一点没减,“我就知道你会找过来。”
常衡没接他的话,目光从常恪的伤口上扫过,然后落在柳暮烟身上。
“龙蜥呢?”
柳暮烟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跑了。往深处跑了。”她说,“我们追了它一夜,在界碑附近跟丢了。”
韩铁岩从另一侧的树后走出来,手里转着匕首:“你们两个人追一头三阶龙蜥,追了一夜,然后跟丢了——柳副队长,你这话说出去,军武堂的教官会怎么想?”
柳暮烟没有回答。常恪却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教官怎么想不重要。”常恪撑着枯树站起来,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重要的是,我们在追龙蜥的路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碎布,扔在地上。碎布是深青色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上面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模糊的标记——一团云的形状,中间着一柄剑。
韩铁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个标记太眼熟了——北境军中,只有常万里的亲卫营才用云剑标识。而碎布边缘的灼痕不是火焰造成的,是灵力外放时特有的焦纹。在妖兽山脉腹地深处能留下这种痕迹的人,至少在灵渊境以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可避免地想到同一个人——常万里。这片猎区受北境帅府庇护,能调动灵渊境以上高手进入的,除了坐拥二十万大军的镇北侯,还能有谁?
常衡没有去碰那块碎布,只是用剑尖拨了一下,让布料的另一面朝上。然后他蹲下来,从地面捏起一点深褐色的颗粒,放在鼻端闻了闻。不是人血,是禽类的血。山里常见的斑鸠或松鸡,被人用灵力碾碎之后留下的残渣。这跟三年前后花园那场偷袭的手法完全不同——那次是一掌拍碎丹田,精准、隐蔽、不留明显外伤。而这块碎布周围溅了一圈禽类碎羽壳,手段生糙得像是故意要让人发现痕迹。
“我们追龙蜥到界碑附近,在地上捡到的。”常恪靠着枯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界碑往北是北境军划的禁区,擅入者按军法处置。我和柳副队长没有越界,就在界碑南面搜索了一圈。龙蜥的踪迹进了禁区,我们没敢跟进去。”
柳暮烟接口道,声音清冷如常:“禁区里的事,不是我们这些学员能管的。所以我们在界碑附近做了标记,原路撤回。”
常衡把碎布翻过来,看着上面那个云剑标记,沉默了几息。
“禁区的规矩是侯爷定的,我们当然要守。”他说,“既然龙蜥逃进了禁区,人找到了,那就先回营地。伤员已经送回大营了,剩下的事等出去再说。”
常恪点了点头,拄着一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常衡身边。两人并排往回走,韩铁岩和孟平生跟在后面,柳暮烟走在最后。队伍在密林里拉成了一条沉默的线。
常衡垂下手,袖口里滑出两枚回气散,把其中一枚无声地递向常恪手上。常恪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去攥在掌心里,没说话。
走了大概四里地,快到之前分头行动的那棵老松树附近时,常恪忽然开口了。
“大哥。”
常衡脚步没停。
“嗯。”
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常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恰到好处的轻快,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掉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了。”
常衡的脚步顿了一瞬。
“看见什么了?”
“岩缝塌方的时候我就在坡上。柳暮烟不让我下去。”常恪说。他没有继续解释,也没有为柳暮烟找理由,只是把这句话平平地放在那里。
常衡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的这段路,谁也没有再开口。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影猫从隐身状态中钻出来,轻巧地跳上常衡的肩头,尾巴在他后颈上绕了半圈,眼睛却一直盯着常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