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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6

常衡没有继续追问那块碎布的事。

天色已经偏西,林间的光线从金黄转为橘红,树影被拉得越来越长。妖兽山脉的夜晚从不等人,离天黑最多还有一个时辰,而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回到石台营地,全速赶路也要大半个时辰。常衡把碎布收进储物戒指,对所有人说了两个字:“回营。”

回程的路上,队伍自动分成了前后两截。常恪拄着木棍走在最前面,柳暮烟跟在他左侧半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可以随时拔剑的距离。韩铁岩在队尾,匕首始终握在手里。孟平生走在常衡右边,重剑扛在肩上。

常衡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影猫趴在他肩头,尾巴安静地搭在他后颈上。

走了不到三里地,最前面的常恪忽然停住了。他拄着木棍,回头看向常衡,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试探。

“大哥,你们昨晚是怎么从龙蜥嘴里逃出来的?”

这个问题他憋了一路,终于问出来了。

韩铁岩从队尾赶上来两步,正要开口,常衡先说话了。

“运气好。岩缝底下有条地下溶洞,龙蜥掉下去之后摔懵了,我们趁它没爬起来从另一头钻出去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真的只是运气好。关于祭台、关于那石柱上的符号、关于地底深处那个把所有人都震住的闷响——他一字没提。

常恪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目光在常衡脸上多停了半秒。那半秒的停顿被常衡完整地捕捉到了。

“是吗。”常恪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大哥的运气一向很好。”

柳暮烟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但常衡注意到她的右手从剑柄上移开了——不是放松,是换了个握法。她之前是四指并拢搭在剑柄上,现在变成了三指,食指单独伸出来,在剑柄末端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孟钺专门教过他注意对手的手指变化,他本不会发现。

韩铁岩也看到了。他加快两步走到常衡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她在记你的话。食指敲剑柄是柳氏暗卫的习惯动作,敲一下代表‘存疑’,敲两下代表‘待查’。”

常衡点了点头。

回到石台营地的时候,太阳刚好沉到山脊线后面。暮色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整个山脉的温度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骤降了十几度。韩铁岩熟练地在火坑里重新生起了篝火,枯松枝烧得噼啪响,火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周围的巨石上。

营地里只剩五个人。常衡、韩铁岩、孟平生,加上常恪和柳暮烟。伤员已经全部撤走,原本十二人的第十六队现在缩水到五个人,战斗力却反而更精纯了——五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比之前十二个人更轻、更齐。

常衡在篝火边盘膝坐下,从储物戒指里取出粮分给众人。韩铁岩接过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火堆。

“不对。”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韩铁岩把嘴里的粮咽下去,用手指着营地边缘一块巨石的方向:“我早上特意在那里放了一块驱兽粉的标记,走的时候是三角形,现在被人动过了——三个角都在。”

孟平生已经站了起来,重剑无声出鞘。常恪的手按上了剑柄。柳暮烟的长剑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常衡没有动。他的意识在第一时间触到了灵兽空间里的影猫——小兽的耳朵正朝一个固定的方向转,目标在营地西北侧,距离约五十步,非人形,匍匐姿态,呼吸极浅。不是龙蜥。龙蜥的呼吸声就算隔着一百步也能听见,像拉风箱一样粗重。这个目标的呼吸声小得多,像某种猫科动物在伏击前的状态。

“西北,五十步,灌木丛后面。”常衡把声音压得极低,同时把铁剑从戒指里无声地取了出来,“不是龙蜥,体型小很多。”

韩铁岩从篝火里抽出一燃烧的松枝,朝西北方向扔了过去。松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火星四溅,落在灌木丛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火光瞬间照亮了灌木丛后的一双眼睛——不是猫科动物的竖瞳,而是圆形的,深棕色,瞳孔偏大,明显是杂食或植食动物的特征,眼距偏宽,体型比成年黑鬃马还大一号。

“等等!”常衡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灌木丛后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哼哼,然后一头庞然大物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的躯,粗短的四肢,背上披着一层棕黑色的硬毛,鼻子上顶着一灰白色的角。它的角沟壑深密,少说活了三四十岁,北境猎妖人管这种老家伙叫“山驼”——灰角犀,二阶妖兽中性情最温顺的一种,除非崽子受威胁,否则压不会主动攻击任何东西。事实上它连灌木丛都没有撞开,只是用鼻子把那松枝拱到了泥里。

“灰角犀。”常衡缓缓站起身来,“不对,它受伤了。”

灰角犀的左后腿有一道爪痕,深可见骨,伤口边缘的皮肉被撕开,还在往外渗血。爪痕的宽度和形状常衡一眼就认出来了——龙蜥的前爪,五趾,钩爪半尺长。这头灰角犀也被那头龙蜥袭击过,但它运气好,跑了。

灰角犀站在原地,用它那双呆滞的圆眼睛挨个看了看在场的五个人,然后又哼哼了两声,不叫,不冲,不跑,只是身体小幅度地往营地里面蹭了半寸——它见过人类的篝火,甚至可能在幼崽时期被猎妖人放过,对人类圈出的火光有一种近乎笨拙的信任。

韩铁岩率先收起匕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低笑:“真行,三阶龙蜥在后头追,二阶灰角犀跑到人跟前来躲灾。这是秋猎还是赶集?”

常衡慢慢走到灰角犀面前。灰角犀低下头,让他能看到自己后腿上的伤口,然后别过脑袋朝西北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呜咽拖得很长,不像是在叫疼,更像是老牛离群太久之后重新嗅到同伴气息时的震颤。

它认识龙蜥的气味。甚至可能不止一次从龙蜥嘴下逃生,所以才会在受伤之后沿着石台往上走,直到闻见人类的烟火味才停下来。

“它在给我们指方向。”常衡顺着灰角犀的脑袋朝向看去——西北偏北,正是常恪和柳暮烟今天追踪龙蜥的路线,“龙蜥可能还在界碑附近,没有走远。”

常恪拄着木棍走到灰角犀旁边,伸手摸了摸它背上的硬毛。灰角犀没有躲,只是用鼻子喷了一口粗气。

“大哥,你连妖兽都能交朋友。”常恪说,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常衡没有理他。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绷带和金创药,蹲下来给灰角犀包扎后腿的伤口。灰角犀安静地站着,偶尔用鼻子拱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这不是驯化——影猫的驯化需要系统绑定,而灰角犀的反应纯粹出于习性。老灰角犀在失血过多的虚弱状态下会把比自己体表温度高的移动物体当成幼崽照顾者,孟钺曾经在北境冰原见过大象驮着受伤士兵返回营地,灰角犀的认知模式跟大象类似。

常衡绑好绷带之后,灰角犀用鼻子顶了顶自己的角,又朝西北方向哼了一声。顺着它指的方位,常衡隐隐看见一道浅灰色的岩壁皱褶,被苔藓和藤蔓盖住大半,不仔细看本不会发现。那条路不在第十六队原有的地图上,完全贴着安全区边缘切过去,按地势走向应该能绕开两道断崖直接切回军武堂设置的紧急信号塔覆盖线。

“天亮之后,我们走西北。”常衡说。

常恪皱眉:“西北不在原定猎区范围内,再往前走就到了界碑禁区边缘。”

“龙蜥在那边。秋猎规则里,猎三阶妖兽额外加五十分。”常衡看着常恪,“你不是一直想要那五十分吗?”

常恪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一层油滑的壳,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自从岩缝塌方之后,常恪看向常衡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那种精心维护的优越感,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搞清楚的期待。

“行。”常恪说,“听你的。”

夜深之后,韩铁岩主动守上半夜。常衡靠在灰角犀温暖的腹部闭目假寐,影猫从灵兽空间里溜出来,蜷在他口打盹。他正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里的系统面板忽然跳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影猫的忠诚度面板上闪过两道几乎重叠的尖峰形波纹,一短一长,方向不同。一道指向西北方龙蜥的残留气息,另一道指向身后的篝火,但对应的是柳暮烟。

不是普通警惕——那两道纹跳得又急又密,是影猫只有在遇到同源灵力时才会出现的同类感应。他在军武堂喂了影猫那么多天,它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这条信息像一针一样扎进常衡昏沉的意识里,但他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用袖口掩住戒指微弱的启动光泽,在面板上选了“确认”。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没有真正睡着。柳暮烟靠坐在营地另一侧的石头上,姿态端正,呼吸均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正在休息的修者没有区别。她没有睁眼,没有动,连手指都安静地搭在剑柄上。影猫挪了半寸,用耳朵贴住常衡的手腕,一缕微弱的荧绿光泽沿着它的耳尖蔓延到他的灵脉——这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同源灵力。影猫是他在妖兽山脉里用系统驯化的,它的灵力本质和这片山脉深处的祭台残留能量有某种关联。如果柳暮烟身上也带着同源的气息,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接触过同样的东西。不是龙蜥,不是普通的妖兽材料,是祭台,或者是祭台背后那个更大的秘密。

——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烧成了一堆温热的灰烬。

常衡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灰角犀后腿的伤口过了一夜,止血情况明显比昨晚好了不少,韩铁岩检查之后说,这头老山驼的皮厚归厚,但自愈速度在妖兽里算快的,再过三天就能正常行走。

“这里离军武堂大营太远,带不走它。”常衡摸了摸灰角犀的角,让它留在石台上养伤,“石台三面挡风,驱兽粉足够撑到它伤口结痂。”

灰角犀用鼻子蹭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是听懂了一样,然后缓缓趴下来,把那条裹着绷带的腿小心地蜷进腹侧。它不需要驯化,也不需要绑定——有些东西不是靠系统建立的。

影猫从常衡肩头跳下来,在石台上留下四道浅浅的爪痕,然后重新隐入晨雾。韩铁岩熄了篝火,孟平生扛起重剑,常恪拄着木棍站起身。

柳暮烟走在队伍最后。路过灰角犀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头被救下来的妖兽,眼睫微垂。但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背脊依旧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五个人沿着灰角犀昨晚指示的西北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韩铁岩忽然在前面蹲下来。地面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人类的脚印,不止一双。脚印很新,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完全透,最多是半个时辰前留下的。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至少五个人,踩过之后刻意用枯枝扫平了痕迹,但泥地太湿,最深的那层印痕还是盖不住。

“是军靴,靴底的菱形铁钉纹是北境驻军的制式。”韩铁岩用手指点在鞋印中央,“不是咱们军武堂的。军武堂的靴子是平底软皮,这种铁钉靴只有巡山卫队才装备。而且——”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到近乎耳语,“他们不是路过,是朝禁区方向走的,就在前面不远。”

常衡抬起头,顺着脚印的方向望进雾气弥漫的密林。

昨晚孟小楼和周若已经把伤员送回了大营,孟钺也该知道龙蜥的事了。巡山卫队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孟钺派来接应的,要么就是别的什么人调了巡山卫的兵力。军武堂没有调兵权,常恪和柳暮烟同样没有,能在这片山里调巡山卫的只有北境帅府。

他看了一眼常恪。常恪正低头看那些脚印,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柳暮烟仍然走在小队最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地面,似乎在清点脚印的数量。

“走吧。”常衡收回目光,“不管前面是谁,见了面自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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