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的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人声。帐内弥漫着浓烈的金创药味,混着老旧皮革和铁锈的气息。墙上挂着一幅北境舆图,上面用朱砂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案几上摊着一堆军报,墨迹未。
孟钺坐在案后,一只脚踩在木箱上,正用一把匕首削着一块木头。他削得很专注,木屑簌簌落在靴面上,头也不抬。
常衡站在帐中央,右手裹着夹板,静静等着。
沉默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坐。”孟钺终于开口,匕首朝旁边的一张条凳指了指。
常衡坐下。条凳很硬,上面还有没擦净的血迹,已经发黑了。
孟钺把削好的木雕往案上一放——是一只狼,线条粗犷,但神韵十足。他看着常衡,左脸的刀疤在烛火下微微抽动。
“你的丹田怎么碎的?”
常衡没料到他第一个问题是这个,顿了一下才答道:“三年前被人偷袭。”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想报仇?”
“先把事情查清楚再说。”
孟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打量着常衡的目光像是在估量一匹新马。
“丹田碎了还能站起来打,这种人我见过的不多。”他说,“军中有些老兵,伤得比你重,躺两天就咽气了。也有几个活下来的,活下来还能继续打的,后来都成了北境最硬的骨头。”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能打的废物,还是废物。你知道为什么?”
常衡没有回答。他知道孟钺不需要回答。
果然,孟钺自己接了下去:“因为你打不了持久战。你今天跟常恪打到最后,灵气耗尽了,连站都站不稳。战场上没人会给你喘息的机会,你倒下的那一秒,敌人的刀就已经在你脖子里了。”
常衡点头:“所以我需要学的不是怎么打赢,而是怎么用最少的灵气打最久的仗。”
孟钺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把帐外的守卫吓了一跳。
“行,脑子还没废。”他把匕首往桌上一,刀尖钉入木头半寸,“从明天开始,每天卯时来我这里。军武堂的正课你不用上,我亲自教。”
常衡微微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有用。”孟钺的回答直白得几乎粗鲁,“北境要打仗了。不是小仗,是大仗。十年之内,北边的冰原上会涌出一些麻烦的东西,比妖兽山脉里那些畜生厉害得多。军武堂里这些世家子弟,武道天赋高的多得是,但上了战场能活过三轮的不到三成。你知道为什么?”
“怕死。”常衡说。
“放屁。”孟钺冷笑,“谁都怕死。但他们怕的是丢面子。上了战场,面子一文不值。能活下来的只有两种人——愿意跪着活的人,和愿意站着死的人。你不一样。”
他盯着常衡的眼睛:“你没有面子可丢。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废物。一个废物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重新站起来,靠的不是天赋,不是家世,是别的东西。那个东西,才是我要的。”
常衡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用左手行了个军礼。
“卯时,我来。”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北境城外的军武堂大营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晨号还没吹,营地里只有零星几个伙头兵在生火做饭。
常衡准时出现在孟钺的大帐前。右手还裹着夹板,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系统面板上的灵气值恢复到了二十五点,比前几天又高了一些。
孟钺已经等在帐外,换了一身练功用的短打劲装,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他看见常衡,也没废话,直接扔过来一件东西。
常衡单手接住——是一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护腕,通体黑色,但入手极沉。两只护腕加起来至少四十斤,里面明显灌了金属砂。戴上去之后,每一次抬手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气,消耗更大,对灵气的控制要求更高。
“戴上。”孟钺说,“从今天起,睡觉也不许摘。”
常衡把护腕扣在手腕上,手臂的负重瞬间增加,血管在皮肤下微微鼓起。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右手还不能用力,但左手已经适应了护腕的重量。
孟钺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开始了第一堂课。
不是功法,不是武技。是挨打。
“你现在灵气少,出手的机会也少。每一招都只能用在刀刃上。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怎么在别人的刀刃下活着。”孟钺绕到他身后,一脚踢在他膝窝,“站姿不对。重心太高,被人一扫就倒。”
常衡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硬撑着调整了重心。孟钺绕了回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拇指粗的藤条。
“我只打你的破绽。你什么时候能在一炷香内不被我的藤条碰到,就算过关。”
藤条啪的一声抽在常衡的左肩上,辣的疼。
“左肩沉得太低,说明你在防右侧。”
啪。又是一下,这次是后腰。
“脚步太死,脚后跟落地太重,别人听声音就知道你在什么位置。”
啪。啪。啪。
藤条像一条灵活的蛇,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抽过来。常衡拼命闪避,但每一鞭都能精准地落在他身体最薄弱的部位。二十息不到,他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红痕。
孟钺下手很准,不打要害,不留内伤,但每一下都疼得像被烙铁烫过,而且专门抽在灵气运转的关键节点上。常衡咬着牙,一边挨打一边在脑海中记下孟钺的攻击节奏和落点规律。
第一天卯时,他在一炷香内挨了四十三鞭。
第二天卯时,他挨了三十七鞭。
第三天,三十一鞭。他注意到孟钺的藤条每次收回时手腕会有一个微小的内旋动作,朝向就是下一鞭的落点。
第四天,二十鞭。他的灵气通过反复捶打,反而被出了更高的流转效率,护腕的重量磨得手腕生疼,但闪避的步法已经隐约有了章法。他摸到了自己的节奏——撤步习惯偏右,每次都用左前脚掌踮步,因为右手伤着怕先触地。孟钺没指出来,但他自己发现了。
第五天,军医给他拆了夹板。两骨裂的手指已经基本愈合,虽然还不能使全力,但至少能动了。拆夹板的时候,军医啧啧称奇,说骨裂五天能长到这个程度的人不多。常衡没解释——系统商城里的培元丹虽然买不起,但上次兑换塑脉丹残留在体内的药力似乎还没有完全消散,在加速骨痂生长。
常衡知道这是塑脉丹残留的药力在起作用。系统面板上他的身体状态一栏里,骨骼恢复速度后面标注了一个小小的“药力残余加成”。他关掉面板活动了一下手指,决定用右手多挨几鞭,让孟钺知道封印解除了。
第六天,他可以单手闪避藤条的同时用手指反拨,震得藤条偏移两寸。
第七天,卯时训练结束后,孟钺没有像往常一样收鞭走人。他站在原地看了常衡几秒,藤条在掌心里敲了敲。
“今天有人送来了一些情报。”孟钺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粗犷的训斥口吻,而是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味道,“青州柳氏的人,在查你的底。”
常衡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
“查到什么了?”他问。
“查你的灵脉是怎么恢复的。”孟钺说,“他们找到了当年给你诊断过的一名医官,已经退休在青州老家。前天,柳暮烟派了人去拜访他。”
常衡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把毛巾搭在肩上。
“那个医官知道什么?”
“他知道什么不重要。”孟钺看着他,“重要的是,柳氏为什么要在秋猎前三个月查一个‘废物’的底?”
常衡当然知道答案。因为他不废了。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的恢复方式超出了所有人的常识。灵脉断裂不可逆,这是修真界的铁律。他打破了铁律,就等于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变了一个不可能的戏法。想知道戏法秘密的人,绝不止柳氏一家。
“白鹿城孟氏和铁岭韩氏呢?”常衡问。
“孟氏没动。孟平生那个人你是见过的,他不玩阴的。”孟钺笑了一声,“铁岭韩氏嘛……韩铁岩前两天给他爹写了一封信,信里把你跟他那场切磋说得天花乱坠。韩老爷子回了四个字——‘少说多做’。”
常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韩铁岩这小子倒是有趣。
“接下来的训练,我给你换换花样。”孟钺把藤条扔到一边,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没有开刃的铁剑,“你之前用两指戳人的招数,说白了就是用最少的灵气打最脆弱的点。这个思路没错,但你只会一招。咽喉是弱点,但高手有无数种方法护住咽喉。你要学会找到更多的弱点。”
他把铁剑扔给常衡。常衡左手接住,手臂往下一沉——护腕加铁剑,将近六十斤,单手提剑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今天开始教你九式北境军中的基础刀剑术,没有名字的。北境大军里人人都会,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战场上了最多人的就是这些招式。”孟钺说,“灵气少的时候,你要学会用对手的力打对手,用最短的路径制造最大的伤害。关节、眼窝、腋下、膝窝——这些地方不需要多少灵力,只要劲用对了,灵府境也得跪下。”
九式基础刀剑术。
劈、砍、刺、撩、挑、削、抹、格、压。
每一式都没有花哨的名字,只是最纯粹的动作。孟钺示范了一剑劈砍——同样的动作,他连做了三遍。第一遍用了灵力,剑锋过处地面上的沙石被气劲刮出一道深沟;第二遍没用灵力,但靠腰腿发力的劲道,剑刃仍然劈出尖锐的破风声;第三遍连劲道都收了大半,剑走偏锋,在假人木桩的眼窝位置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看清楚没有?”孟钺收剑,“同样的动作,不同的力。战场上你没有多余的灵气去挥霍,每一剑都要算清楚这笔账——这一剑值不值?值多少灵气?用了能不能死对手?不死的话,你还有没有灵气跑?”
常衡握着铁剑,开始练习第一式——劈。
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
汗水从额角滑落,右手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孟钺站在旁边,偶尔用藤条纠正他的动作角度,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看着。
练到第八十遍的时候,常衡忽然停了。
“孟将军,那个偷袭我的人,你有什么线索吗?”
孟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在兵器架上,双手抱。
“三年前你丹田被废的那个晚上,镇北侯府后花园。当时府里值夜的护卫一共有十二人,其中有四个是你父亲的老兵亲卫,剩下八个是侯府普通的护院。事发当晚你被人发现的时候倒在假山后面,值夜的护卫无一人发现异常,事后你的父亲亲自查了三天,不了了之。”
常衡没说话。这些细节原身的记忆里没有,但他相信孟钺的情报。
“能在镇北侯府后花园无声无息地废掉长子,还能让调查不了了之,这种人不多。”孟钺继续说,“要么武功极高能瞒过所有人,要么——就是府里的人。你父亲查了三天就不查了,你觉得是为什么?”
常衡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查不到,是不想查。或者查到了不想让人知道。
孟钺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话题一转:“秋猎之前,你把九式基础剑术练到不用灵气也能出手的程度。我再教你三招近身克制技,专克落花剑法。”
落花剑法。青州柳氏的家传武技。
常衡抬起头,对上孟钺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属于老兵的冷静算计。
“谢了。”常衡说。
“少废话,继续练。”孟钺拿起藤条,“左手抬高一寸。”
接下来的半个月,常衡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三段。
卯时到辰时,在孟钺的帐前挨打、练剑、学近身格斗。辰时之后回营帐运转《凝气诀》恢复灵气,同时研究妖兽图鉴。下午则是军武堂的集体训练——队列、旗语、斥候侦查、妖兽追踪,这些课程虽然不直接提升战力,但对秋猎和未来的战场都有实用价值。
军武堂里的环境比侯府简单得多。这里的学员来自五城十八镇,家世背景各异,但进了军营就要守军规。军规第一条就是实力说话。常衡能进前二十,在擂台上跟常恪打到那个程度,已经足够堵住大部分人的嘴。
但还是有人不买账。
二房那边的几个旁支子弟,以常岳为首,在军武堂里形成了一个小圈子。他们不敢公开找麻烦,但暗地里没少使绊子——训练用的箭矢被人动了手脚、饭点排队被人故意队、晚上就寝的时候营帐外面有人故意大声喧哗。
常衡对此的反应很简单——不理。
不是忍,是懒得费精力。这些小打小闹产生的负面情绪值,每次只有三五点,系统提示他都懒得看。他现在每天的灵气修炼和剑术训练已经耗尽了大部分精力,没空陪几个旁支子弟玩宫斗戏码。
但有一次,常岳越过了一条线。
那天下午是斥候侦查课,学员被分成两人一组,在营区后山的密林中进行追踪演练。常衡的搭档是一个白鹿城孟氏的旁支子弟,叫孟小楼,灵脉境后期,瘦高个,话不多,侦查能力却相当出色。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在林子里找了将近一个时辰,成功追踪到了目标物——一面藏匿在山涧石缝里的红色令旗。
回程的路上,孟小楼走在前面,忽然脚下一空。落叶覆盖的地面上被人挖了一个半人深的陷阱,坑底倒着削尖的木桩。
常衡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孟小楼的后衣领,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两人同时跌坐在地上,孟小楼趴在陷阱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削尖的木桩上涂了毒,泛着诡异的青色。
“这不是训练用的陷阱。”常衡蹲在坑边检查了一下。陷阱边缘的土壤是新的,坑底的木桩切口平整,是刀削的,不是训练器材。尖端的毒药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像是某种蛇毒。
孟小楼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冷汗直冒:“有人动了手脚?”
常衡站起身,目光在周围的树丛中扫了一圈。三十步外的灌木丛后面,一道人影飞快地闪过,朝营地跑去。从背影判断,是常岳手下的一个二房旁支子弟,叫常顺。
“收到恐惧情绪,+18。”
常衡收回目光,把孟小楼拉起来。
“你先回营地,找孟钺将军报告这件事。”他说,“就说陷阱现场保留,请军法处的人来查看脚印和木桩上的毒。”
孟小楼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常衡的声音很平静。
孟小楼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常衡的眼神之后,他把话咽了回去,转身朝营地跑去。
常衡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然后转过身,朝灌木丛方向走了过去。
他没有跑,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手腕上的护腕在手臂摆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体内二十三点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被他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察觉不到一丝灵力波动。
灌木丛后面没有人。但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向林子更深处。
这几个月在北境的生活让他逐渐看清了一件事——常万里不是不在乎他这个长子,而是摆在明面上的关心只会让他死得更快;侯府里想让他消失的人,也绝不止柳氏一个。军武堂后山林子里的那串脚印踩得仓促凌乱,对方显然没有受过斥候训练。
七拐八绕之后,脚印在一个小空地上消失了。空地中央站着常岳和另外两个二房旁支子弟,正围在一起低声说话。
“你确定没人看见?”常岳的声音压得很低。
“绝对没有。”常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是他反应太快了,一把就把孟小楼拽回去了。”
“废物!”常岳一巴掌拍在常顺脑袋上,“连个陷阱都布置不好,我还指望你什么?”
常顺捂着脑袋不敢吭声。
常衡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直到他站在空地边缘,常岳才猛地转过头来。看见常衡的瞬间,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条件反射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常、常衡哥……”常岳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我们正——”
“谁的主意。”常衡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沉静。
常岳的笑容僵住了。他旁边的两个旁支子弟对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谁的主意?”常岳还在装傻,“衡哥,你说什么呢?”
常衡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他的身体重心在那一瞬间下沉了半寸,右手虚握,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这是孟钺教他的第一个姿态。攻击预载。
常岳下意识地拔出了刀。
“你别过来!”他的声音破了音,“常衡,这里是军武堂,你敢对我动手,军法处——”
常衡动了。
他的身形侧移,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绕到了常岳右侧。常岳的刀还没完全拔出鞘,常衡的左掌已经切在了他的腕关节上,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紧接着,常衡右手两指探出,指尖带着微弱的白芒,停在了常岳的喉咙正前方。
和龙骨山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常岳整个人僵住了,眼珠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就这么一下,指尖便刺破了表皮。
刺痛感传来的时候,常岳的双腿开始发抖。
“收到恐惧情绪,+45。”
“收到恐惧情绪,+38。”
“收到恐惧情绪,+42。”
三道提示接连响起。常顺和另一个旁支子弟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林子里。
空地上只剩下常衡和常岳两个人。
“最后问一遍。”常衡的声音很轻,“谁的主意?”
常岳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是……是二婶……”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柳夫人……她说只要你在秋猎之前出点意外……秋猎之后我就能分到南城的三个铺子……”
柳氏。
常衡并不意外。但他的目光还是沉了一瞬。
“她让你人?”常衡问。
“没有!”常岳拼命摇头,“她只说要让你出点意外……打断你一条腿,或者让你中毒躺几个月……我、我不敢人,衡哥,我真不敢,那木桩上的毒只是麻药,真的只是麻药,是从府里药房拿的麻沸散……”
常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手指。
常岳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裤腿湿了一大片。他捂着喉咙上的伤口,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常衡转过身,不再看他。
“回去告诉柳氏一句话。”他说,“原话转告。”
常岳哆嗦着点头。
“三年前后花园的账,我会在秋猎上跟她的儿子算清楚。”
常岳的瞳孔猛地放大。
常衡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头。他走出林子的时候,系统面板上的情绪值又多了一百多点——常岳的恐惧,还有跑掉的那两个人的恐惧和慌乱。
他面无表情地走在林间小道上,右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黏腻的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沾的淡红,在衣摆上擦了两下。
柳氏终于忍不住了。
从暗地里克扣吃穿用度到买通医官下劣药,再到如今指使族中子弟布置陷阱下毒,她的手段从压制变成了试探,从试探变成了动手。这说明一个问题——她急了。龙骨山上的两场切磋、军武堂选拔上的十九名、孟钺的亲自召见,这些信号加在一起,终于让远在北境城侯府二房主院里的那个女人坐不住了。
常衡走出后山的时候,远远看见营地门口站着三个人。孟钺、孟小楼,还有一个身穿黑色军服的军官,腰间挂着一块令牌,是军法处的人。
孟小楼朝常衡跑来,看见他安然无恙,长松了一口气:“常衡哥,你没事吧?”
“没事。”常衡说,“常岳在林子里,腿软走不动,叫人去抬一下。”
孟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的手指上停了半拍,然后移开了。
“军法处的人要找你问话。”孟钺说,“照实说就行。后山那片林子是军武堂的地盘,挖陷阱下毒,按军法最低也是杖责四十,发还原籍。”
常衡点了点头,走向军法处的军官。路过孟钺身边的时候,孟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让他带话给柳氏了?”
常衡的步子停了一瞬。
孟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后山方向,像是在看风景。
“带得好。”他说,“蛇不打七寸,它会咬第二口。但你现在尾巴还没长全,让她知道你有毒就够了,别急着亮牙。”
常衡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继续朝军法官走去。
军法处的人问得很仔细。常衡把陷阱的发现过程如实说了一遍,包括他跟踪脚印找到了常岳、常岳亲口承认是受柳氏指使。军法官面无表情地把口供写在一张绢帛上,让他按了手印。
当天晚上,常岳被军法处的人从营帐里拖了出来,在演兵场上当众杖责四十。常顺和另外两个参与的旁支子弟每人三十杖,一并遣返原籍。常岳哭嚎着说自己是受人指使,常顺也交代了是柳氏命他做的,但军法处的判决书上只写了“营中私设陷阱,欲伤同袍”,没有提柳氏半个字。
柳氏,区区侯府内院妇人,哪怕她是青州柳氏出来的嫡女,也管不到军武堂的军法处。军法处的长官是北境大军的人,只对常万里和军部负责。
常衡站在营帐的阴影里,远远看着趴在刑凳上惨叫的常岳。柳氏在侯府里手眼通天,但军武堂不是她的地盘。她能动用的手段在这里都要打折扣。再有一个月就是秋猎,他必须在出发之前把保命的东西准备齐全。
体内的灵气经过这些天的反复压榨昼夜循环,已经从二十点涨到了五十点,偶尔能在出手瞬间凝出半寸长的浅白气芒。气芒刺入对手关节缝隙时会产生短暂的灵力滞涩,这是他跟孟钺对练时偶然发现的——严格来说是他被孟钺单手锁住左肩,挣扎中气芒戳进了对方的肘窝,结果孟钺握力软了一瞬,被常衡反拧脱出。
他回过身,走进自己的营帐,用牙咬紧绑带的一头,把所有绑带重新紧了一遍。
然后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凝气诀》。明天卯时,还要挨打。这次该学专克落花剑法的近身三招了。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落花剑法的三处破绽,指尖残留的刺痛感像一针,扎在意识深处,让他保持着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