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宝柱的腿在阴雨天里疼得厉害。
不是断骨的那种锐痛。
钝痛,沉痛,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一阵一阵,绞着筋。他躺在榻上,把被子卷成一团,压在腿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还在骂。
"娘!你不是说娶了她就有钱?现在老子腿断了,钱呢?"
苏大婶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块湿帕子,想给他擦汗,却被他一把挥开。
帕子掉在地上,沾了泥,她没捡。像她这些子的脸面,在村里越来越不值钱。
"儿啊,"她捡起帕子,在衣襟上擦了擦,"你养着,娘去给你出气。"
"出气?"苏宝柱冷笑,露出黄黑的牙。
他今年二十二岁,油头粉面,瘸了一条腿,眼神猥琐得像条阴沟里的蛇,"你拿什么出气?那克亲丫头现在有田有蚕,还有那个陆峥护着,你动得了她?"
苏大婶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的腿。
裤管卷到膝盖,露出里面狰狞的伤疤。大夫缝的针脚像蜈蚣,爬在皮肉上,阴雨天就发红发肿,往外渗着黄水。
她想起那陆峥的眼神,冷得像冰,手里的柴刀泛着青光,要不是族长喝止,她儿子的命就没了。
不是陆峥的错,是那丫头。
她这样想,越想越恨。那丫头命硬,克死了爹娘,还要克她儿子,克她全家的运势。自从分田那起,她就没顺过——儿子断腿,男人骂她没用,连族长看她都带了几分嫌弃。
都是那丫头。
"……娘有办法。"
她说,声音低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宝柱斜眼看她,满脸不信:"什么办法?"
苏大婶没回答,只是把帕子浸回水盆里,拧,重新敷在他额头上。
水是从井里打的,凉得刺骨,激得苏宝柱一哆嗦,骂得更凶了。她听着,像没听见,只是看着窗外的天。
阴着,像要下雨,又像下不来。
清明过了,天该暖了,却暖得不痛快,气往骨头缝里钻,和她心里的恨一样,黏糊糊的,散不出去。
"……你歇着,"她说,"娘出去一趟。"
苏大婶的私房钱藏在床底的陶罐里。
不是她男人的钱,是她自己的,攒了二十年。从嫁进苏家那起,她就偷偷攒,一文两文,从牙缝里省,从针线钱里扣,从卖鸡蛋的铜板里藏。她男人不知道,她儿子也不知道,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忘了有多少。
现在她知道了:一两银子。
她蹲在床边,手指伸进陶罐,摸着那些碎银子。冰凉的,硌手的,她数了二十年。一两银子,够买三石米,够请两个大夫,够给儿子娶个瘸腿的媳妇——但不够,她要的是那丫头的命,或者,让她生不如死。
烧了她的。
她想起那丫头的蚕房,三间西屋,新搭的桑木架,三层六匾,听说能养三季蚕。她想起那丫头站在院子里,穿着青布裙,自己绣的兰草纹,走动时裙裾轻摆。她想起族长那说的话:"看她怎么死。"
没死,还活了,还活得越来越好。
苏大婶把银子一块一块数出来,用块破布包了,塞进怀里。
贴着心口,贴着她的恨,烫得她口疼,却又觉得痛快。
她走出院门,没走大路,绕着村后的荒地走。荒地是她家的,分田时分给那丫头的,最贫瘠的坡地,石头多,草都不长。现在那丫头种上了桑树,三棵老桑树,听说还要扩到半亩。
她站在坡地边上,看着那三棵树,叶子已经巴掌大,在风中摇晃。
她想起自己男人说的,那丫头"发了",要成"苏师傅"了,要招绣娘了,要盖青砖瓦房了。
青砖瓦房。她住了二十年的土坯房,漏雨,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那丫头要住青砖瓦房了,用她家的田,用她儿子的腿,用她全家的运势换来的。
"……烧了你的。"
她轻声说,像在对树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风把叶子吹得响,沙沙的,像蚕在吃叶,又像那丫头在笑。
村里有两个闲汉,一个嗜酒,一个好赌。
嗜酒的那个叫刘三,四十来岁,没娶媳妇,住在村口的破庙里,帮人打短工换酒钱。好赌的那个叫王五,三十出头,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跑了,留下个闺女,寄养在姐姐家。
苏大婶找到他们时,头已经偏西,阴天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他们在破庙门口蹲着,一个啃着冷馒头,一个数着手里几个铜板,看见她来,眼睛都亮了。
"苏婶子,"刘三先开口,嘴里还嚼着馒头,"有啥活计?"
苏大婶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破布,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碎银子。
白的,青的,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刘三手里的馒头掉了。王五数铜板的手停住了。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苏大婶,像在看一个疯子。
"……烧蚕房?"刘三咽了口唾沫,"那丫头现在可是有人的,陆峥,那猎户,狠角色……"
"夜里去。"苏大婶说,"深夜,她睡了,陆峥也睡了。泼油,点火,跑,没人知道是你们。"
"那陆峥……"
"陆峥住隔壁,翻墙要时间。"苏大婶从牙缝里挤出笑,"等翻过来,火已经大了。他敢进去,就一起烧死。"
王五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一两银子,够他还一半的债,够他把闺女接回来。他看向刘三,刘三也在看他,两人眼里都是贪婪,都是赌一把的狠劲。
"……啥时候?"王五问。
"谷雨前二。"苏大婶把破布包好,收回怀里,没给他们,"等我的信。那夜,她的蚕要结茧了,最忙,最累,最容易疏忽。你们去,泼油,点火,跑。"
"银子……"刘三搓着手。
"事成后给。"苏大婶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约莫一钱,扔在地上,"这是定钱。事成后,一人一两,我说到做到。"
刘三和王五扑上去,膝盖蹭着泥地,手指攥着银子。
苏大婶看着,心里的火炭烧得更旺了,烫得她口疼,却又觉得痛快。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身后的破庙里,传来两人的笑声,低低的,闷在破庙的墙里,散不出来。
苏大婶没回家。
她绕到了那丫头的院子外,隔着篱笆,往里看。她要看,要看那丫头现在有多得意,要看她怎么死。
那丫头在院子里,背对着她,蹲在蚕架前,不知在什么。
陆峥也在,站在她身边,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满嫩桑叶。两人挨得很近,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肩挨着肩。
苏大婶看着,心里的火炭烧得更旺了。
她看着那丫头的青布裙,自己绣的兰草纹,走动时裙裾轻摆。她看着陆峥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却还在往那丫头身边凑。她看着他们的手指,在竹篮下面碰着,指尖贴着指尖。
"……烧了你的。"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出了声,但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像从没存在过。
那丫头忽然笑了,从心里往外冒的笑,带着甜,带着软,带着她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东西。陆峥也笑了,嘴角弯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条听话的狗。
苏大婶想起自己嫁进苏家那,也是清明,也是阴天,也是这样的院子。
她男人喝了酒,掀了盖头,没说一句话,倒头就睡。她坐了一夜,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以后的子。
以后的子,就是这样。男人喝酒,骂人,儿子出生,长大,不成器。她攒了二十年的私房钱,一两银子,现在要用来买凶,烧另一个丫头的。
"……看你还能蹦跶几天。"
她轻声说,转身走了。
脚步很重,一步一个泥印,往坡下陷。
苏软软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在数蚕。幼蚕已经长成了,灰白的线条在竹匾里蠕动,沙沙地吃桑叶。她数了三百头,没数完,太多了,数不过来,但心里高兴。
"……够了。"
陆峥说,把竹篮里的桑叶撒进匾里,"明再采,桑树嫩枝快摘光了。"
"后山还有。"她说,没抬头。
"后山远,路不好走。"
"我去过。"
"我去。"
苏软软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发黑,耳朵却白,衬得那道旧疤更明显。她想起那他求婚,耳朵红得能滴血,和现在判若两人。
"……你耳朵不红了。"她说。
陆峥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耳朵:"……晒的。"
"晒的?"
"嗯,晒黑了。"
苏软软笑了,从心里往外冒的笑,带着甜。她想起他说"蚕能给你赚钱,我不能",想起他说"我得听话才有饭吃",想起他所有笨拙的、认真的、说不出口的话。
"……你比蚕听话。"她说。
陆峥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蚕不吵架。"
"什么?"
"蚕不跟我争,"他说,低下头继续撒桑叶,"让往东就往东。你……让往东,还要往西看看。"
苏软软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乱蓬蓬的,是翻山时挂的树枝。她忽然明白,他说的"听话",不是怕她,是宠她,是让着她,是她说什么他都记着,哪怕她改主意,他也跟着改。
"……我什么时候往西看了?"
"昨。"他说,"你说桑叶要露水了采,今又说带露水的更嫩。"
"……那是昨想错了。"
"嗯。"他说,"今也想错了,明还要想。"
苏软软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宽宽的,腰却收得很紧。她忽然很想伸手,从后面抱住他,像那他背她走山路,心跳贴着心跳。
但她没动。她只是站着,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蚕匾里的幼蚕,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三棵老桑树,新搭的蚕架,西间的绣绷,东间的药罐。她的田,她的蚕,她的手艺,她的子。还有他,每翻墙来,每采桑叶,每说"别忘喝药",每等她答他。
"……陆峥。"她开口。
"嗯?"
"等这批茧卖了,"她说,"我去县城看大夫,你陪我去?"
陆峥的手停住了。
桑叶撒了一半,另一半还攥在手里,绿汁渗出来,染湿了他的指腹。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很亮。
"……嗯。"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陪。"
"不是顺路?"
"……不是。"他说,耳朵红了,"是专门。"
苏软软笑了,和阳光一样暖的笑。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剩下的桑叶,撒进匾里。手指碰到他的,两人都缩了一下,指尖发麻,然后继续,装作没事。
但这一次,她没缩太远。
她的手指还贴着他的,在桑叶下面,偷偷地,轻轻地,碰着。
陆峥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比刚才重了些。他没看她,只是看着蚕匾,看着那些灰白的幼蚕,看着它们沙沙地吃桑叶。
"……软软。"他说,声音很轻。
"嗯?"
"我明来,"他说,"采桑叶。"
"嗯。"
"后也来。"
"嗯。"
"……每都来。"
苏软软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耳朵还红着,但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水,或者一汪阳光。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陆峥的嘴角弯起来,很浅的一个笑,但足够她记在心上。
苏大婶站在篱笆外,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丫头和陆峥站在一起,看着他们的手指在桑叶下面碰着,看着他们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肩挨着肩。她看着那丫头的笑,从心里往外冒的笑,带着甜,带着软,带着她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攒了二十年的私房钱,一两银子,现在要用来烧这一切。
"……烧了你的。"
她又说了一遍,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风把桑树叶子吹得响,沙沙的,像蚕在吃叶,又像那丫头在笑。苏大婶转身走了,脚步很重,一步一个泥印。
她没回家,又去了破庙。
刘三和王五还在,蹲在门口,像两条等着骨头的狗。看见她来,两人站起来,眼睛发亮。
"……七后,"她说,"谷雨前二,她的蚕要结茧了。那夜,你们去,泼油,点火,跑。"
"银子……"刘三搓着手。
"事成后给。"苏大婶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约莫一钱,扔在地上,"这是定钱。事成后,一人一两,我说到做到。"
刘三和王五扑上去,膝盖蹭着泥地,手指攥着银子。
苏大婶转身走了,没回头。身后的破庙里,传来两人的笑声,低低的,闷在破庙的墙里,散不出来。
她走过那丫头的院子,又停下来,隔着篱笆,往里看。
那丫头还在笑,陆峥还在她身边,影子还叠在一起。
"……烧了你的,"她轻声说,"看你还能蹦跶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