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软是被咳醒的。
不是往常那种闷闷的、堵在口的气逆,是撕心裂肺的疼,从肺里炸开,一路烧到喉咙。她蜷在土炕上,手指抠着被褥,指节发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不敢咽,怕是真的。
但由不得她。那口血涌得太急,她只来得及偏过头,"噗"地喷在枕边的帕子上——是陆峥的帕子,她昨晚攥着睡着的,靛蓝底子,她绣的竹子。
血是暗红的,在靛蓝上洇开,暗褐,发沉,像某种不祥的印记。
苏软软盯着那抹红,脑子是空的。她想起娘临死前,也是这样咳,咳着咳着,血就止不住了。她想起大夫昨说的"劳过度,肺气虚",想起自己没熬的那副药,想起陆峥说"一张狐皮"时的轻描淡写。
原来不是小病。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窗外还是黑的,鸡鸣未起,春分后二的天亮得越来越早,但此刻仍是夜色最浓的时候。她摸着黑下床,脚刚沾地,腿一软,扶住炕沿才没跪倒。
"……得熬药。"她对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但她舍不得那三钱银子。她想留着买蚕种,想扩大养蚕规模,想绣更多的《春蚕图》,想证明自己能行——不靠谁,就自己。
墙头响了。
苏软软浑身一僵。不是怕,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人撞破了最狼狈的时刻。她看着那道黑影翻进来,落地,朝卧房走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软软?"陆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
他停在了门口。天光微熹,从窗缝漏进来,足够他看清她的脸: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血渍。她下意识别过头,用手背抹嘴,但越抹越脏。
"你咳血了。"不是问句。
"……没有。"
陆峥两步跨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粗糙,有茧,烫得惊人,和她冰凉的皮肤形成对比。苏软软想挣,没挣开,他另一只手已经抬起了她的下巴。
"看着像没有?"他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怒,"药呢?我昨放的那些!"
"……还没熬。"
"为什么?"
苏软软低下头。她不能说舍不得银子,不能说想留着买蚕种,不能说怕他觉得自己是累赘。她只是沉默,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陆峥看着她,眼神深得吓人。他很少这样看她,平里总是躲闪的、克制的。但现在他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眼里剜出什么来。
"你爹,"他说,声音很低,"也是这样想的。"
苏软软的心被攥紧了。
"他冬猎前,咳嗽半月,舍不得抓药,说'等卖了皮子'。"陆峥的手还在抖,攥得她手腕发疼,"然后他就没回来。"
苏软软想说话,但喉头又涌上一股腥甜。她捂住嘴,弯下腰,这次没吐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血是温热的,带着铁锈味,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我没事。"她直起身,扯出一个笑,"真的,就一口——"
陆峥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转身去找那个油纸包,七个小纸包,还放在西间的柜子上,原封未动。他拿过来,手指在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像块铁板。
"……藏起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让我知道?"
"我怕你知道了,"她说,声音轻下去,"觉得我是累赘,像我大伯娘说的,'药罐子,谁娶谁倒霉'……"
陆峥的背影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手里攥着药包,血渍沾在他指腹上——是她刚才蹭上的。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是熬的,或者怒的。
"苏软软。"他连名带姓地叫她,"我昨怎么说的?"
她愣住。
"四年,我可以等。"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但你得活着。你死了,我找谁等?"
苏软软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想起他说"我爹也让我娶你",想起他耳朵红透的样子,想起他跪在她面前说"我怕"。原来那不是一时冲动,是他真怕,怕她像她爹那样,说没就没了。
"……我去熬药。"她说,伸手去拿药包。
"不用。"陆峥把药包塞回怀里,"去镇上。回春堂的大夫,得让他看。"
"不用去,就是咳——"
"苏软软。"他又连名带姓地叫,"你是想让我背你,还是想让我扛你?"
苏软软看着他,眼泪还挂着。他不是在开玩笑,眼神认真得可怕。她想起他的力气,想起他能一拳打翻苏宝柱,想起他说到做到。
"……背。"她小声说。
天还没大亮,山路湿滑。春分后二,晨霜未消,草叶上挂着冰珠子,踩上去咯吱响。苏软软趴在陆峥背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皂角、松木、还有一丝血腥气。
"你手怎么了?"她问。
"没事。"
"给我看看。"
陆峥没停脚步,只是把右手往身侧藏了藏。但苏软软看见了,手背上三道血口子,是翻山时刮的荆棘。她想起他说"两张狐皮",想起他天没亮就来翻墙,想起他连口水都没喝。
"……放我下来。"她说,"我能走。"
"你能走?"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喘,"刚才谁差点跪地上?"
"那是没站稳。"
"嗯。"他应着,脚步没停,"现在也没站稳。"
苏软软不说话了。她确实没站稳,但被他这样直直说出来,她又有些臊。她趴在他背上,数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从苏家坳到青石镇,翻两座山,走一个时辰。她数到一百,就忘了,因为他的呼吸声太响,在晨雾里带着沉重的节奏。
"你喘什么。"她说。
"……背着你,上坡。"
"那放我下来。"
"不用。"
苏软软把脸埋得更深。她感觉到他的汗水从后颈滑下来,流进衣领,把粗麻布浸出深色的痕迹。她想起那张狐皮,二钱银子,他卖了给她买药。现在他又在出汗,为了背她去看大夫。
"……重不重?"她问。
"轻。"他说,"比头野猪轻多了。"
苏软软想笑,但一笑就咳,只好憋着。她数桑树,一棵,两棵,三棵,都是野生的,叶子巴掌大。她想起自己的三棵老桑树,想起蚕房里正在结茧的春蚕,想起周掌柜说的"你这手艺,能去县城"。
"我的蚕……"她开口。
"我托了陆大伯照看。"
"……你什么时候托的?"
"翻墙前。"陆峥说,"他每去喂,你放心。"
苏软软不说话了。她想起陆大伯,憨厚的铁匠,陆峥唯一的亲人。她想起自己从没去拜过年,没送过礼,甚至没正眼看过——她怕,怕任何和"亲"字沾边的人,怕自己也"克"了他们。
但他在帮她喂蚕。
"……陆大伯,"她说,"不怕我吗?"
"怕什么?"
"克亲。"
陆峥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他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些。山路还长,晨雾散了,太阳出来,照得桑树叶子发亮。
"我爹,"他忽然说,"不是苏叔克死的。"
苏软软攥着他的衣襟,不说话。
"是熊。"陆峥说,"熊瞎子,冬天饿疯了,谁遇着谁死。苏叔推我爹,是情义,不是欠账。"他顿了顿,"我爹活了大半辈子,就认这个理。他让我娶你,不是还债,是觉得你能让我活。"
苏软软把脸贴在他后颈,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她想起八岁那年,她攥着他的手指说"我没有爹了",他说"我有爹,我爹就是你爹"。原来那时候,他就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她"活"。
"……你放我下来吧。"她说,声音很轻,"我想自己走。"
陆峥停住了。他把她放下来,不是扔,是轻轻放,让她站在山石上。他看着她,晨光照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得很深。
"走不动就说。"
"走得动。"
苏软软站直了,腿还有些软,但她没扶他,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山路泥泞,她走得慢,但稳。陆峥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步远,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像随时准备扶住她。
但他们就这样走了一程,谁也没说话。她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他的影子也在,隔着一步,但有时候风一吹,两个影子就挨在一起,边缘模糊,分不清彼此。
路边有个挑担的货郎,正歇在石头上。陆峥走过去,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递给她。
"甜的。"他说,"吃了不苦。"
苏软软接过,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在阳光下发亮。她咬了一颗,酸的,甜的,糖渣粘在嘴角。她递给他,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就着她手里的签子,咬了另一颗。
"甜吗?"她问。
"甜。"他说,耳朵红了。
苏软软看着他的耳朵,忽然想起昨晚他说"四年,我可以等",也是这样的红。她低下头,继续吃糖葫芦,一颗,两颗,三颗,吃到只剩最后一颗时,她停住了。
"……给你。"她说。
陆峥看着她,看着那最后一颗糖葫芦,又看着她的眼睛。他没接,只是忽然伸出手,把她嘴角的糖渣擦掉了。动作很笨拙,指腹粗糙,擦得她脸疼。
"……脏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苏软软的脸烫起来,比糖葫芦还烫。她低下头,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塞进嘴里,嚼得很响,像是这样就能盖住心跳声。
回春堂在青石镇东头,三间铺面,黑漆招牌。
陆峥和苏软软到时,头已经升高。大夫诊脉,开方,抓药。三钱银子,陆峥付了,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皮毛——不是两张狐皮,是两张狐皮加一张獾子皮,所有的存货。
"再要个暖炉。"他说,"她路上冷。"
苏软软攥着他的袖子,想说什么,但他没看她,只是把钱放在柜台上,数也不数。掌柜的称药,包药,又找了个铜手炉,添了炭,塞进她手里。
回程她不肯再让他背,他就走在她身侧,隔着半步,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像随时准备扶住她。她捧着暖炉,热度从掌心一直烫到心口,比药还管用。
"……那银子,"她说,"我会还你。"
陆峥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还?"
"我绣,"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绣帕子,绣荷包,绣屏风。周掌柜说我手艺好,一幅《春蚕图》能卖五钱,我绣得快,十幅就是五两,我——"
"绣个荷包就行。"陆峥说,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点笑,"你绣的,我戴。"
苏软软看着他的背影,宽宽的,硬硬的,脊背挺直。她想起箱底那幅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想起他说"四年,我可以等",想起自己没说完的那句"我没说要嫁你"。
"……我给你绣个新的。"她说,"比那个好,不磨白了。"
陆峥没回话,但她感觉到他的脚步轻快了些,像是她说了什么让他高兴的话。山路还长,太阳偏西,照得桑树叶子发亮。苏软软捧着暖炉,数他的脚步,一百,两百,三百,这次没忘。
因为他在笑,她感觉到了,从身侧传来的,轻轻的震动。
回到苏家坳时,头已经偏西。陆峥把苏软软送到院门口,没进去,说"我去看看蚕",转身走了。苏软软站在篱笆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已经凉了的铜手炉。
她进屋,把药包放在床头,然后蹲在灶前,自己生火熬药。砂锅是陆峥昨备好的,水缸是满的,柴是劈好的。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像她一个人住的了,到处都有他的痕迹。
药香漫出来时,门响了。
不是墙头,是篱笆门,被人轻轻叩响。苏软软的心一紧,以为是族人又来闹事,攥紧了灶边的火钳。但门外传来的是女声,带着笑:"苏姑娘?锦绣坊周掌柜,来看你。"
苏软软愣了一下,放下火钳,去开门。周掌柜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见她,眉头皱了皱:"脸色怎么这么差?"
"……受了点风寒。"
"风寒?"周掌柜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我听着不像。陆小哥今来镇上,背着你走的,是不是?"
苏软软的脸红了。原来他"顺路"去镇上,是为了给她买药,还被人看见了。
"我没事,"她说,"大夫看过了,吃药就好。"
周掌柜看着她,眼神精明但不刻薄。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烫金的封皮,上面是三个娟秀的字:苏软软亲启。
"柳娘子的请帖,"周掌柜说,"三月初三,云绣阁开阁,请你去看绣。"
苏软软接过信,手指在抖。柳娘子,她听娘说过这个名字,前朝宫廷绣娘,退隐县城,绣技能通神。娘说,若能得她指点一句,胜过自己摸索十年。
"……我能去吗?"她问,不知道是在问周掌柜,还是在问自己。
"柳娘子请的人,还没有不去的。"周掌柜笑了,"但得有人护送,县城远,路上不太平。"
苏软软攥着那封信,烫金的封皮硌着掌心。她想起陆峥说"四年,我可以等",想起他今背她走山路,想起他说"绣个荷包就行"。
"……有人送了。"她说,声音很轻。
周掌柜挑了挑眉,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没多问,只是拍了拍苏软软的肩膀:"养好了身子,三月初三,我等你。"
她走了,暮色四合。苏软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棵老桑树,叶子在风里响,沙沙的,像蚕在吃叶。她想起陆峥说"我托了陆大伯照看",想起他手背上的血口子,想起他擦她嘴角糖渣时,耳朵红透的样子。
她进屋,点亮油灯,从箱底摸出那幅并蒂莲。
绣到茎了,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一针一针地绣,想着他的背,想着他的呼吸,想着他说"你死了,我找谁等"。针脚落在绢上,像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涟漪。
绣到花心时,她忽然咳起来。
不是剧烈的咳,是轻轻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肺里。她用手帕捂住嘴——是陆峥的那块,洗过的,靛蓝底色,血渍淡成浅褐。咳完展开一看,没有血,只是些清痰。
她松了口气,把帕子贴在口,药香和皂角香混在一起。
窗外,虫鸣起了,春分已过,虫子就开始苏醒。她想起明清晨,墙头会传来窸窣的响动,他会翻进来,看她有没有熬药,有没有喝药,有没有——
有没有想他。
苏软软把脸埋进并蒂莲的绢里,绣针还扎在茎上,没。她就这样攥着,睡着了,嘴角还弯着。
三月初三,还有二十。她得养好身子,绣完并蒂莲,去县城,见柳娘子,然后——
然后回来,告诉他,她没说要嫁,但她想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