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头爬上来,把檐角的冰凌照得透亮。
苏软软坐在东间的窗下,看着那三幅帕子在桌上摊着。素白绢,角上各绣一枝梅花,针脚比"初遇"整齐,丝线是他劈的十六股——三十二股太细,她舍不得用在练手货上,留待真正的作品。
三。她给自己三,让伤口愈合,让丝线备足,让这三幅帕子完成。
陆峥每都来。走门。天还没亮就站在篱笆外,肩头落着一层白霜,手里拎着布包。她不再问他吃了没有,只是多做一碗粥,多热一个馒头。他吃得很香,比她一个人吃还香。
劈丝成了他们的功课。她坐在窗下理线,他蹲在门槛边学,笨拙却认真。他的手指太粗,老茧太厚,常常把丝线捻断。她便握住他的手腕,一点一点地教。指尖贴着掌心,脉搏跳着跳着,就跳到了一处。
她不再缩回手。他也不再僵住。
但今不同。今要去集市。
青石镇在苏家坳以东,步行半个时辰。雪融后的道路泥泞湿滑,苏软软穿着那双唯一的布鞋——鞋底已经磨薄,能感觉到石子的棱角。她走得很慢,陆峥在身后三步远,脚步声沉而稳,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你猎弓呢?"她没回头,问。
"藏林子里了,"他说,"回来取。"
她笑了。他倒是想得周全。猎户进镇,弓是凶器,招人眼。他把自己藏得净净,只为护她这一程。
集市的人声渐近。苏软软的手指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节发白。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青石板街道两边密密的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豆腐白生生颤巍巍,柴火堆成小山,糖人摊子前围着瞪圆眼睛的孩子。
她站在人群边缘,忽然觉得头晕。该往哪去?绣品该摆在哪?
"锦绣坊,"陆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像一阵风贴着耳畔,"周掌柜。你娘……以前去过。"
她回头看他。他站在三丈开外,靠着一棵老槐树,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假装在看树上的乌鸦。她想起他说的"不近身",想起他说的"在远处"。
她深吸一口气,朝镇子深处走去。
锦绣坊在镇子中央,三间铺面,黑漆招牌,是青石镇最大的绣庄。苏软软站在门前,看着门内悬挂的绣品——牡丹、喜鹊、松鹤,针脚细密,色彩艳丽,比她绣的好了太多。
她犹豫了。她的帕子,在这地方,怕是拿不出手。
"姑娘,买绣品还是卖绣品?"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苏软软抬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寡妇打扮,鬓边别着朵素白的绒花,眼神精明却不刻薄。
"卖,"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轻,"我自己绣的。"
周掌柜接过帕子,对着天光端详。苏软软看着她眉头微皱,看着她手指抚过针脚,看着她忽然停在某处——那是陆峥劈的丝线,虽然粗细不均,却意外地温润。
"这丝……"周掌柜抬头看她,"哪来的?"
"自家蚕,"苏软软说,"我劈的丝,他……我请人帮忙劈的。"
周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重新低头,这次看的是劈丝的手法。十六股,不算顶尖,但在农户手中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丝光——温润如玉,带着桑树特有的清透。
"农户养蚕,"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少见。"
"我爹种的桑树,"苏软软说,"三棵,老桑。我娘……我娘教过我养蚕。"
周掌柜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某种苏软软读不懂的东西。她想起王氏的冷眼,想起族长的嫌恶,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三幅帕子,"周掌柜说,"我给你二钱银子。但有个条件——"
"什么?"
"下次有好的,"周掌柜把帕子收进袖中,"直接送锦绣坊。别在集市上摆摊,跌份。"
苏软软愣住了。二钱银子。三幅帕子,二钱银子。这是她第一笔靠自己挣的钱,比她想象的多了十倍,又比她渴望的少了百倍。她攥着那串铜钱,在锦绣坊的门槛外站了很久,直到周掌柜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软软?"
一个声音刺破空气。苏软软转头,看见苏大婶王氏从人群里挤出来,枣红色的新棉袄在灰扑扑的集市上格外刺眼。她身后跟着两个妇人,都是苏家坳的,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光。
"哟,这不是咱们苏家坳的克亲丫头吗?"王氏的声音拔得高高的,尖利刺耳,"怎么,也学人家来集市抛头露面?绣了几幅帕子啊?卖了几文钱啊?"
苏软软的手指攥紧了铜钱串。粗糙的绳索勒进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疼。她看着王氏,看着那张堆满假笑的脸,想起宗祠里的对峙,想起剪刀抵在喉间的凉意。
"二钱,"她说,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嘈杂静了一瞬,"三幅帕子,二钱银子。"
王氏的笑容僵住了。二钱银子,够买三石米,够她儿子赌半宿。一个"克亲丫头",凭什么?
"骗人的吧?"王氏尖声说,"就你那手艺,谁肯出二钱?怕不是……怕不是卖了别的什么?"
她意有所指地瞥向老槐树的方向,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带着某种肮脏的暗示。周围的目光聚拢过来,带着探究,带着轻蔑,带着某种兴奋的窥探。
苏软软的脸白了。不是羞,是怒。她攥紧铜钱,指甲掐进掌心,正要开口——
"周掌柜买的。"
一个声音从锦绣坊门内传来。周掌柜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淡淡地扫过王氏,神色漠然,像是在看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锦绣坊的周掌柜,"她重复道,"我买的。三幅帕子,二钱银子。姑娘的劈丝手艺,值这个价。"
王氏的脸涨成猪肝色。她认得周掌柜,青石镇最大的绣庄,连族长都要给三分面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掌柜打断。
"这位婶子,"周掌柜说,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分量,"姑娘的手艺我验过,丝光温润,劈丝细匀,是正经绣活。您要是也有这样的帕子,锦绣坊同样收。要是没有……"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就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王氏被噎住了。她身后的两个妇人悄悄后退,假装在看别处的热闹。她独自站在原地,枣红色的棉袄像一团烧红的炭,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走着瞧,"她最终丢下这句话,转身挤进人群,"克亲丫头,早晚遭。"
苏软软站在原地,攥着铜钱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某种复杂的情绪——愤怒,释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她卖出去了。她的帕子,她的手艺,值二钱银子。王氏亲眼看着,亲耳听着,却无可奈何。
"软软。"
陆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他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个布袋——不是空的,装了半袋什么东西。她走过去,才发现是麦芽糖,琥珀色的晶体,用油纸包着。
"卖了?"他问,眼睛亮着。
"卖了,"她说,把铜钱串举到他面前,"二钱。三幅帕子,二钱银子。"
陆峥笑了。那笑容比糖还甜,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眉梢上扬,连那道疤痕都柔和了。他把手里的布袋递给她:"糖,甜的。庆祝。"
苏软软接过糖,却没有吃。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袋麦芽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糖多少钱?他卖猎物的钱,是不是又花在她身上了?
"你……"她张了张嘴。
"我猎了只狐狸,"他说,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银狐,皮色好,卖了半两。糖是零头,不贵。"
半两。狐狸皮。她想起他说"多跑两座山",想起他衣袋里的粮屑。他把自己最好的猎物卖了,给她换糖吃。
"陆峥,"她说,声音发紧,"你不用……"
"甜吗?"他问,打断她的话,眼睛亮得像星。
苏软软低下头,掰下一小块糖,放进嘴里。甜的,真的甜,甜得让她眼眶发热。她想起八岁那年,他塞给她的第一块糖,也是这样的甜,也是这样的琥珀色。
"甜,"她说,"很甜。"
陆峥笑了,耳朵红着,却没有移开目光。他们站在老槐树下,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集市的人声在周围流淌,像一条河,而他们站在河中央,被喧嚣环绕,却又与喧嚣隔绝。
"周掌柜说,"苏软软忽然说,"下次有好的,直接送锦绣坊。"
陆峥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他点了点头:"……你会有的。更好的。"
他们并肩走出集市,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但苏软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脚步的节奏,呼吸的频率,某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村道上,雪水汇成细流,在车轮碾出的沟壑里蜿蜒。苏软软走得很慢,陆峥配合着她的步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中取出那串铜钱,数出二十文,递给他。
"糖钱,"她说,"我不能总让你花。"
陆峥看着那二十文,没有接。他的耳朵红了,眼神却倔强:"……我送的。"
"我知道,"她说,"但这是规矩。你帮我劈丝,我请你吃饭。你送我糖,我付糖钱。咱们各尽各的心,各算各的账,谁也不欠谁。"
陆峥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接过那二十文,收进贴身的衣袋——和那块染血的"初遇"绢帕放在一起。
"好,"他说,"各尽各的心。"
他们回到苏家坳时,头已经偏西。陆峥在村口停住,把猎弓从林子里取出来,背在肩上。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明,"他说,"我来糊窗。桑皮纸带来了。"
苏软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三前他说的"明",想起这三的等待。原来他记得,一直记得。
"好,"她说,"走门。"
陆峥的耳朵又红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村西头,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
苏软软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推门进去。她把铜钱串压在床底的樟木箱里,和娘的绣线放在一起。二钱银子,她的第一笔,她的开始。
窗外,暮色四合。她点亮油灯,取出绣绷,开始画新的样稿。不是梅花,是蝴蝶——"初遇"的第二只,净净的,没有血。
针尖落在绢上,她忽然想起王氏的话——"克亲丫头,早晚遭"。
她笑了笑,笔锋一转,在蝴蝶旁边绣了一棵小小的桑树。三棵老桑,她爹种的,她娘教的,她的。
?她的,就是活得更好,好到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却不敢再来碰她。
油灯的光焰跳动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窗外。雪又下了,细碎的雪粒子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
明,他来说要糊窗。
明,她要把"初遇"的第二只绣完,净净的,没有血。
她低下头,针尖穿过绢面,丝线在她指间流动。这一次,她要绣得比梅花更好,比第一只蝴蝶更好。她要让周掌柜看见,让王氏看见,让所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看见——
苏软软的手,天生是拿绣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