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早晨，萧强是被吵架声吵醒的。
不，准确说，是辩论声。一个低沉雄浑，一个清亮有力，在客厅里你来我往，像两柄古剑在空气中交锋。
“秦法严苛，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此非汝之过乎？”
“天下初定，六国余孽未清，不施重典，何以治之？楚人项燕之后，有何资格论秦法？”
萧强一个激灵从床上滚下来，扒在门缝往外看。
客厅里，秦始皇和项羽正面对面站着。秦始皇依旧穿着那身改良唐装，背挺得笔直。项羽则是一身黑色运动服，双臂抱，肌肉绷紧。
两人中间，武则天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一副“你们继续，本宫在看戏”的表情。
“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项羽向前一步，“汝以武力压服六国，然民心不服，何以为王？”
“幼稚。”秦始皇冷笑，“楚霸王自诩仁德，然坑秦卒二十万于新安，此乃仁德否？”
项羽脸涨红了：“那是……那是战时！”
“战时可坑卒二十万，战后便论仁德？”秦始皇寸步不让，“朕闻你入咸阳，子婴，烧宫室，大火三月不灭。这便是你楚霸王的仁德？”
“够了。”
武则天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吵了一早晨，不渴么？”她指了指桌上的水壶，“要吵，也等喝了水再吵。萧强，别躲着了，出来做早饭。”
萧强硬着头皮推开门，挤出一个笑容：“早啊各位……想吃点什么？”
“随便。”项羽闷声道，转身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但没看，就攥在手里。
秦始皇也坐下，拿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但萧强注意到，他划拉的是同一个页面，本没往下翻。
早餐是萧强煮的速冻饺子。吃饭时气氛依然僵硬，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
萧强想找点话题，刚开口说“今天天气不错”，就被武则天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吃完饭，按照排班表，今天该秦始皇打扫公共区域。这位爷倒是没推辞，拿起拖把开始拖地——只是那架势不像在拖地，像在阅兵，每一步都走得气势十足，拖把在地上划出笔直的线条。
项羽看不下去：“哪有这样拖地的？要来回拖，不然拖不净。”
“朕做事，无需你教。”秦始皇头也不抬。
“你！”
眼看又要吵起来，萧强的手机响了。是时小薇，声音很急：“萧强，出事了！项羽上热搜了！”
“什么？”
“你快看微博！搜‘菜市场 猛男’！”
萧强赶紧打开微博，热搜榜第37位：#菜市场惊现古风猛男#。点进去，第一条是个短视频，拍摄地点就在小区附近的菜市场。
视频里，项羽穿着那身黑色运动服——但上衣拉链没拉，露出结实的肌和腹肌。他站在一个卖猪肉的摊位前，单手拎着半扇猪，起码有五六十斤，像拎塑料袋一样轻松。摊主大叔目瞪口呆，周围一群大妈举着手机在拍。
视频只有十五秒，但点赞已经破十万。评论更是热闹：
“这肌肉是真的吗？P的吧？”
“不是P！我就在现场！这大哥一只手把半扇猪拎起来了！”
“有人认识吗？求联系方式！”
“看他那发型，像搞cosplay的。”
“什么cosplay，这气质，绝对是练家子！”
萧强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饺子汤里。
“怎么了？”武则天问。
“项王……您昨天去菜市场了？”
项羽抬起头：“是啊，不是说轮流采购么？昨该吾，便去了。那卖肉的说猪肉新鲜，吾便拎了拎，试试斤两。”
“然后呢？”
“然后？”项羽想了想，“那摊主问吾是不是健身教练，吾说是。他又问能不能合影，吾说可。便合了。”
萧强扶额。合影？这视频里可没见合影，全是项羽拎着半扇猪肉的英姿。
“现在网上很多人讨论您。”萧强把手机递过去。
项羽看了视频，又看了看评论，眉头皱起来：“此为何物？为何众人皆可评说？”
“这叫社交网络，谁都能发言。”萧强解释，“问题是，您这样太显眼了，万一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如何？”秦始皇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嘲讽，“楚霸王力能扛鼎，拎半扇猪肉算什么。不过如此招摇，确实有失体统。”
项羽猛地站起来：“赢政！你再说一遍！”
“朕说，有失体统。”秦始皇也站起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但气氛紧张得像隔着千军万马。
武则天“啪”地放下筷子。
“都坐下。”
声音很轻，但两人居然真的坐下了。
“萧强，”武则天转向他，“此事可会有麻烦？”
“麻烦……倒不至于，就是怕有人深挖。现在网上能人很多，万一有人认出项王的身份……”
“那就让他们认。”武则天淡淡道，“本宫倒要看看，这后世之人，能把我们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萧强还是不放心。他给时小薇发微信，时小薇回复说时先生已经知道了，正在处理，让萧强今天别让项羽出门。
结果上午十点，门铃又响了。
来的是物业的王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安。
“萧强啊，”王主任笑呵呵地说，“听说你家来了两个亲戚？”
“是、是啊……”
“那个高个子，肌肉很发达的那个，是你表哥？”
萧强心里咯噔一下：“是……”
“能不能叫他出来一下？”王主任眼睛发亮，“我侄女看了那个视频，特别喜欢，想认识认识。她是开健身房的，正缺教练……”
“这个……我表哥他……不太方便。”萧强挡在门口。
“有什么不方便的，就见一面，说几句话。”王主任探头往屋里看，正好看到从卧室走出来的项羽。
今天的项羽穿了件紧身黑色T恤，肌肉轮廓一览无余。他看到门口的人，愣了一下。
“您就是项教练吧？”王主任绕过萧强，热情地伸出手，“我是物业的王主任。我侄女是开健身房的，看了你的视频，特别欣赏！想请你当私教，课时费好商量！”
项羽皱眉：“私教？”
“就是教人练武。”萧强赶紧解释，“但项王……表哥他不接私活。”
“哎哟，别急着拒绝嘛。”王主任从包里掏出名片，“这是我侄女的健身房，五星级的，环境特别好。项教练有空去看看，就当交个朋友。”
名片硬塞到项羽手里。王主任又聊了几句，这才带着保安离开。
关上门，萧强松了口气，转头看见项羽正盯着那张名片看。
“项王，您可别动心啊。”萧强赶紧说，“咱们现在要低调，不能抛头露面……”
“课时费多少？”项羽问。
“什么？”
“教人练武，给多少钱？”
萧强噎住了。这时秦始皇从房间走出来，冷笑一声：“堂堂西楚霸王，竟要沦落到卖艺为生？”
“赢政你！”
“朕怎么了？朕说得不对？”秦始皇走到沙发前坐下，“你若缺钱，朕可借你。传国玉玺虽不能卖，但朕记得，朕那件龙袍上，随便一颗珠子，也够你花用。”
萧强眼前一黑。完了，这两位爷又要杠上了。
“二位，都少说两句……”他试图劝和。
“不必。”项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桀骜，“赢政，你说得对，吾乃西楚霸王，岂能卖艺？”
他把名片一撕两半，扔进垃圾桶。
秦始皇看了他几秒，居然也笑了：“这才像话。”
萧强愣住。这又是什么展开？
中午吃饭时，气氛缓和了不少。武则天做了四个菜，吃饭时她忽然说：“下午本宫要出门。”
“去哪儿？”萧强问。
“图书馆。本宫要查些资料。”
“我也去。”秦始皇放下筷子，“朕也要查阅唐史。”
“你去作甚？”
“看看你的大周朝，后来如何了。”
武则天眯起眼睛：“始皇陛下这是要查本宫的功过？”
“互相查。”秦始皇平静地说，“你可以查秦史，朕可以查周史。公平。”
项羽忽然开口：“那吾也去。吾要查……查后人对吾的评价。”
萧强心里叫苦。三位历史大佬一起去图书馆查自己的历史，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但反对无效。下午两点，一行四人再次出发。这次时小薇没来，萧强只能一个人扛起导游、翻译、保姆三重职责。
市图书馆历史文献区，安静得能听见翻页声。秦始皇直奔唐史区，抽出一本《旧唐书》。项羽在人物传记区翻找，最后找到一本《项羽本纪译注》。武则天则走到女性历史区，开始翻阅《中国女性史》。
萧强坐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像个考场监考老师。
看了半小时，项羽先忍不住了，把书往桌上一拍：“胡言乱语！”
周围几个读者投来不满的目光。萧强赶紧压低声音：“项王，怎么了？”
“这书上说，吾刚愎自用，不纳忠言！”项羽指着书页，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不减，“范增之言，吾何时不纳？是他自己要走！”
“史书嘛，总有些……”萧强想安慰。
“还有这里，”项羽又翻了一页，“说吾妇人之仁！鸿门宴上不刘邦，是吾之过！可当时项伯那厮……”
“嘘——”萧强急得直比手势。
另一边，秦始皇也放下了书。他脸色平静，但萧强注意到，他握书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陛下？”萧强小声问。
“无事。”秦始皇合上书，又抽出另一本《资治通鉴》，翻到秦史部分。
武则天那边最安静。她慢慢翻着书，偶尔用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看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忽然轻笑一声。
“有趣。”她说。
“什么有趣？”萧强凑过去。
“这书上说，本宫重用酷吏，滥无辜。”武则天指着一段文字，“可若不如此，如何镇住那些世家大族？他们嘴上忠君爱国，背地里想着怎么把李家江山夺回去。本宫一个女子，坐在那个位置上，不狠一点，早被撕碎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萧强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武女士……”
“不过他们说得也对。”武则天合上书，“本宫确实了不少人。儿子、女儿、大臣……该的不该的，都了。所以后来神龙政变，本宫不怪他们。这条路，是本宫自己选的。”
图书馆的灯光很柔和，照在她脸上。那一瞬间，萧强觉得，眼前这位不是女皇，就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回顾自己的一生。
三点半，秦始皇忽然站起来：“走吧。”
“不看了？”萧强问。
“不看了。”秦始皇把书放回书架，“后人如何评说，已不重要。朕做了什么，朕自己清楚。”
项羽也站起来，把那本《项羽本纪》放回去，动作有点重。
“走。”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很沉默。萧强开车，从后视镜里看到，秦始皇望着窗外，项羽闭目养神，武则天的目光停留在街边的行人身上。
快到小区时，项羽忽然开口：“萧强，那健身房，还招人么？”
“项王，您……”
“吾想了想，”项羽说，“教人练武，不算卖艺。吾之武艺，若能传于后人，也是好事。”
秦始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武则天倒是笑了：“想通了？那就去。本宫支持你。”
“你支持？”项羽一愣。
“为何不支持？”武则天转头看他，“霸王，你我都是死了上千年的人，如今能重活一回，想做什么就去做。管他人如何评说？史书是史书，你是你。”
秦始皇忽然也开口：“朕也觉得可行。不过，课时费不能太低，有失身份。”
项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放心，吾的课时费，定比你那珠子值钱。”
秦始皇哼了一声，但嘴角似乎扬了一下。
回到家，萧强收到时小薇的消息：「怎么样？图书馆之行顺利吗？」
萧强回复：「比想象中顺利。三位大佬好像……和解了？」
时小薇：「那就好。对了，时先生说，项羽那个视频，他已经处理了，现在网上找不到了。不过让你提醒项羽，以后在公共场合注意点。」
萧强：「明白。还有个事，项羽想去当健身教练。」
时小薇：「……哈？」
萧强把情况简单说了。时小薇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回复：「时先生说，可以，但要约法三章：第一，不能用真名；第二，不能透露身份；第三，时薪不能低于五百，丢不起那人。」
萧强看着最后一句，笑了。
晚上，项羽真的给王主任打了电话。谈得很顺利，明天上午去健身房面试。
秦始皇在房间里用平板看《大秦帝国》，看到一半，忽然说：“这剧编得还行，但演员演得不对。朕说话，不是那个腔调。”
武则天在客厅看电视新闻，看到某国政要的讲话，评论道：“此人眼神闪烁，言不由衷，不可信。”
萧强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房间，忽然觉得很奇妙。
两千多年前的皇帝，一千多年前的女皇，此刻一个在吐槽电视剧，一个在点评新闻。
历史活了，就坐在他面前。
手机又震了，是老时的消息：
「刘邦的安置程序提前了，下周三到。另外，据最新消息，刘邦来的时候，可能会带个人。」
萧强心里一紧：「带谁？」
老时：「吕雉。」
萧强手一抖，手机掉在沙发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主卧的门——武则天正在里面。
然后又看向次卧的门——秦始皇在里头。
最后看向客厅——项羽在阳台抽烟。
刘邦，吕雉。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炸弹，即将投进这个刚刚平静一点的家里。
萧强慢慢滑到地板上，捂住脸。
他知道，真正的混乱，现在才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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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计299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