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八点半，萧强、秦始皇、项羽三人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时小薇已经开着她那辆银色面包车等在路边，今天她穿了件印着“朕就是这样汉子”的文化衫——看到秦始皇时，明显感觉这位前皇帝眼角抽了一下。
“早啊各位。”时小薇拉开车门，“身份证都带了吧？博物馆要实名预约，我昨晚已经约好了。”
秦始皇从中山装内袋掏出身份证——那是时先生昨天办好的，名字是“嬴正”，年龄四十五，职业写的是“历史文化研究员”。项羽的身份证名字是“项禹”，职业是“传统武术教练”。
萧强看着自己身份证上真实的姓名和年龄，忽然觉得有点失落——怎么就没人给他安排个牛点的假身份呢？
车行半小时，到达市历史博物馆。周末的博物馆人不少，排队进场的队伍蜿蜒了十几米。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也有年轻情侣和旅游团。
秦始皇站在博物馆宏伟的仿古建筑前，仰头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复杂的神色。
“陛下？”萧强小声问。
“无妨。”秦始皇收回目光，整理了下衣领，“进去吧。”
项羽则对门口的石狮子很感兴趣，围着转了一圈，还用手拍了拍底座：“此石质甚佳，可作石锁。”
“项王，这是文物，别乱摸……”萧强赶紧把他拉进队伍。
排队时出了个小曲。前面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本《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儿童版，正跟他妈妈撒娇：“妈妈，秦始皇是不是个大坏蛋？书上说他烧书人……”
男孩的母亲还没回答，站在后面的秦始皇淡淡开口：“稚子，史书之言，不可全信。”
小男孩回头，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叔叔，有点害怕，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萧强冷汗都下来了，赶紧打圆场：“小朋友，历史人物都有多面性，秦始皇有做错的事，也有功劳，比如统一文字……”
“他修长城累死好多人！”小男孩不服气。
秦始皇还想说什么，被萧强用眼神制止。时小薇趁机转移话题，从包里掏出几棒棒糖递给小男孩：“来，吃糖。姐姐告诉你啊，评价历史人物要全面……”
好不容易进了馆，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大厅里是巨大的城市沙盘模型，展示这座城市从古至今的变迁。时小薇去取导览器，萧强则带着两位大佬在休息区等候。
项羽四处张望，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巨型壁画上。画的是楚汉战争场景，刘邦项羽对峙，背景是千军万马。
“此画……”项羽眯起眼睛，“不甚像。”
“哪里不像？”萧强小心问。
“刘邦那厮，画得过于英武了。”项羽冷哼一声，“实则身高不及吾肩，面皮白净，惯用诡计。”
萧强想笑又不敢笑。正说着，时小薇拿着四个导览器回来了：“戴上这个，走到展品前会自动讲解。秦汉展厅在二楼，咱们从一楼史前开始看起。”
一楼是石器时代和夏商周展厅。秦始皇对这些兴致不高，只在青铜器展柜前停留片刻，看着那些斑驳的鼎、簋、尊，低声说了句：“礼器规制，与秦时略有不同。”
项羽则对一把战国时期的青铜剑很感兴趣，隔着玻璃看了很久，忽然问：“此剑可利否？”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导览员刚好经过，热情地回答：“这是战国时期的青铜剑，出土时还相当锋利。不过和后来的铁剑、钢剑比，硬度就差多了。”
项羽点头：“然。吾之戟，乃精铁所铸，可断此剑。”
导览员笑了：“您对历史挺有研究啊。对了，二楼正在办特展，有不少秦汉时期的兵器，您可以去看看。”
上到二楼，气氛明显不同。秦汉展厅的入口处，立着一尊等身大的秦始皇雕像——头戴冕旒，身穿玄衣纁裳，腰佩长剑，目视前方，威严十足。
萧强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秦始皇。真正的秦始皇盯着那尊雕像，表情古怪。
“像么？”时小薇小声问。
“冕旒样式不对，袍服颜色过艳，佩剑形制亦非秦制。”秦始皇摇摇头，“后世之人，凭空想象罢了。”
项羽也盯着雕像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秦王老矣。”
秦始皇瞥他一眼：“总好过某些人，三十一岁便乌江自刎。”
“你！”项羽虎目一瞪。
“二位二位，看展看展。”萧强赶紧到两人中间。
展厅里人不少。第一个展柜里陈列着秦半两钱、秦权、秦量——秦始皇统一度量衡的实物证据。旁边有块展板，详细介绍了秦朝的统一政策。
秦始皇在这块展板前站了很久，逐字阅读。萧强注意到，当看到“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陛下，”时小薇小声说，“您的功绩，后世是承认的。”
“然骂名亦不少。”秦始皇淡淡回应，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区域是秦长城模型和兵马俑复制品。十几个等比例缩小的兵马俑立在一个大沙盘上，周围围满了孩子和家长。
“妈妈，兵马俑是真的吗？”一个小女孩问。
“是真的，在陕西西安，妈妈下次带你去。”年轻的母亲回答。
秦始皇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些泥塑的士兵。他的目光从一个士兵的脸上移到另一个，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句：“大秦锐士，当如是。”
萧强忽然有点触动。这位千古一帝，在看到两千多年后依然在展示他当年军队的复制品时，会是什么心情？
“这边是楚汉战争专区。”时小薇指向前方。
这个区域的布置明显更加戏剧化。一边是“汉”的红旗，一边是“楚”的黑旗，中间用灯光效果营造出战场氛围。展柜里陈列着楚汉时期的兵器、铠甲残片，还有一枚保存完好的楚币“郢爰”。
项羽走到楚旗前，盯着那面黑色的旗帜，一动不动。萧强想叫他，被时小薇拦住。
“让他看会儿。”她小声说。
展板上是鸿门宴的场景复原图，旁边配有文字说明。项羽看着那幅图，看着图中那个坐在主位、意气风发的自己，良久，叹了口气。
“若当斩了刘邦那厮……”他喃喃自语。
“历史没有如果。”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博物馆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牌上写着“研究员 刘秀”。他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正微笑着看着他们。
“刘老师。”时小薇打招呼，“您今天值班？”
“是啊，周末人多的。这几位是……”刘秀看向萧强他们。
“我朋友，对历史特别感兴趣，我带他们来看看。”时小薇介绍，“这是嬴老师，历史文化研究员。这是项教练，教传统武术的。这是萧强。”
刘秀和三人一一握手，当握到秦始皇时，他多看了一眼：“嬴老师这气质，真像搞历史的。您研究哪个方向？”
“秦史。”秦始皇回答。
“巧了，我就是专门研究秦汉史的。”刘秀来了兴趣，“正好，接下来我要给一个中学生团队做讲解，您几位要不要一起听听？咱们可以多交流。”
萧强心里叫苦，想拒绝，秦始皇却先开口：“可。”
项羽也没反对——他对“楚汉战争”那部分的讲解很感兴趣。
于是一行四人加入了一个二十多人的中学生团队。这些孩子大概是初中生，穿着统一的校服，叽叽喳喳的，带队老师正努力维持秩序。
刘秀拿起麦克风，开始讲解。不愧是专业研究员，讲得深入浅出，从秦统一六国的历史背景，讲到具体政策，再到秦朝速亡的原因。中学生们听得还算认真，偶尔有人提问。
“老师，秦始皇真的焚书坑儒了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刘秀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很好。实际上，‘焚书’和‘坑儒’是两件事。焚书确有其事，主要是为了统一思想，但也不是把所有书都烧了，医书、农书、占卜书都保留了。坑儒坑的主要是方士，就是那些骗秦始皇能找到长生不老药的人。”
秦始皇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那秦始皇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问。
刘秀笑了：“历史人物不能用简单的好坏来评价。秦始皇统一中国，车同轨书同文，奠定了中国两千多年政治制度的基本格局，这是巨大的贡献。但他也实行严刑峻法，徭役繁重，给百姓带来深重苦难。我们要辩证地看。”
讲解进行到楚汉战争部分。刘秀指着展柜里的一把铁剑：“这是刘邦军队使用的铁剑，相比青铜剑，铁剑更锋利，更耐用。项羽的楚军当时还大量使用青铜兵器，这在兵器上就落后了。”
项羽听到这话，眉头一皱，但没说话。
“鸿门宴是楚汉战争的关键节点。”刘秀继续讲，“当时项羽有四十万大军，刘邦只有十万，如果项羽在鸿门宴上了刘邦，历史可能就改写了。但项羽没，原因很复杂，有项羽的骄傲，有范增的计策未被采纳，也有项伯的暗中相助……”
“老师，项羽是不是太傻了？”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大声问。
团队里一阵哄笑。
项羽的脸沉了下来。
刘秀摆摆手：“不能这么说。项羽是贵族出身，讲信义，重名誉。在他看来，在宴会上客人是不义之举。而且他当时年轻气盛，二十六岁就称霸天下，难免骄傲轻敌。这些都是性格因素，不是傻不傻的问题。”
讲解结束，中学生团队去下一个展厅。刘秀走过来，对秦始皇说：“嬴老师，您觉得我讲得怎么样？您是专家，多指教。”
秦始皇沉吟片刻：“大体无误。唯有一事——秦法虽严，然‘弃灰于道者刑’之说，并非动辄断手砍足，而是罚款或服劳役。后世以讹传讹，多矣。”
刘秀眼睛一亮：“您对秦律有研究？太好了！我最近正好在写一篇关于秦律实际执行情况的论文，有机会向您请教。”
“可。”秦始皇点头。
项羽忽然开口：“那刘老师，依您看，吾……我是说，项羽该当如何，才能胜刘邦？”
刘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项教练对项羽很感兴趣啊。其实项羽失败的原因很复杂，军事上、政治上、性格上都有问题。但如果非要我说一点最重要的……他缺乏一个稳定的后方据地。刘邦有关中，项羽却没有。打仗不光是前线作战，后勤、民心、政权建设，这些项羽都忽视了。”
项羽沉默了很久，然后抱拳：“受教了。”
从博物馆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阳光刺眼，车水马龙的喧嚣声扑面而来，与馆内肃穆安静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四人找了家附近的快餐店吃饭。等餐时，时小薇问：“二位感觉如何？”
秦始皇喝了口水，缓缓道：“后世对朕，评价尚算公允。有褒有贬，合乎情理。”
项羽则一直沉默，直到汉堡上来，才说了一句：“那刘秀……讲得不错。”
“刘老师是馆里的资深研究员，博士毕业，发表过好多论文。”时小薇说，“对了，他名字也挺有意思，和东汉开国皇帝刘秀同名同姓。”
秦始皇和项羽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吃完饭，时小薇送三人回小区。车上，秦始皇忽然说：“萧卿，明可否再去？”
“再去博物馆？”
“不，去图书馆。朕欲多阅后世史书。”
萧强点头：“好，我查一下市图书馆的开放时间。”
回到住处，秦始皇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项羽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平板，这次没玩游戏，而是搜索“楚汉战争”“刘邦”“韩信”等词条。
萧强轻轻推开秦始皇的房门。房间里，秦始皇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的城市。
“陛下，您没事吧？”
秦始皇没有回头，良久，才说：“萧卿，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萧强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千古一帝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陛下，我……”
“不必回答。”秦始皇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朕只是……一时感慨。你出去吧。”
萧强默默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晚上七点，时小薇发来微信：「怎么样？两位大佬还好吗？」
萧强回复：「秦始皇有点emo，项羽在研究历史。今天谢谢了。」
时小薇：「正常。第一次面对自己的历史评价，谁都需要消化。明天还去图书馆吗？我可以帮忙办借书证。」
萧强：「去。麻烦你了。」
时小薇：「不麻烦。对了，时先生说，下周三有个新客户要来，让你提前准备。」
萧强心里一紧：「谁？」
时小薇：「暂时保密。只能说，是位女性，要求很高，很难伺候。建议你把屋子彻底打扫一遍，特别是卫生间。」
萧强盯着屏幕，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客厅里，项羽还在看平板，眉头紧锁。厨房飘来泡面的香味——他饿了，但懒得等外卖，自己煮了面。
秦始皇的房间里很安静，但门缝下透出灯光，他应该还没睡。
萧强走到阳台，看着城市的夜景。远处博物馆的方向，灯光已经亮起，在夜色中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今天在博物馆，他看到那些文物，那些展板，那些穿越了两千多年的器物。而在那些器物背后，是活生生的人——现在就住在他隔壁。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时的消息：
「博物馆之行如何？提醒：下周三来的新客户，是武则天。她可能会对目前只有男性的居住环境不满。建议你提前想好说辞。——另，刘邦的安置程序已经启动，预计下个月到。你自求多福。」
萧强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楼。
武则天？刘邦？
他回头看了看亮着灯的两个房间，又看了看手机上“下个月到”四个字。
忽然觉得，博物馆里那些两千年前的刀光剑影，可能还没有他即将面对的生活来得。
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又响起来了，这次是《最炫民族风》。
萧强靠在栏杆上，笑了。
行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反正他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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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计2999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