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帝庙的屋顶塌了半边。
月光从破损的瓦缝里漏下来,照在满地的碎砖和草上。庙里供着的关公像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红脸上落满了灰,手里的青龙偃月刀断成了两截。
李云龙背靠着关公像的底座,坐在一堆草上。
全班七个能动的人都窝在庙里。加上大队部的几十号人,满打满算还剩不到四十个能战斗的。
伤员躺在角落里,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庙外的街巷里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敌军的巡逻队在试探。
陈长风坐在门口,借着月光翻看手里的一叠文件。看完一份烧一份,火苗映得他瘦削的脸忽明忽暗。
“指导员,你烧那啥?”一个战士问。
“名册。联络人的地址。”陈长风的声音很平静,“万一咱们出不去,这些东西不能落到敌人手里。”
那战士不说话了。
庙里的气氛像是被谁用铁砣子压住了,沉甸甸的,谁也喘不过气来。
二柱子挪到李云龙身边,从怀里掏出半块发硬的杂粮饼子,塞到李云龙手里。
“哥,吃点。”
“你自己留着。”
“我不饿。你吃,你得有劲儿。”二柱子的声音有点发颤。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二柱子的脸上还糊着白天的血和泥,额头上的伤口用一条脏布条缠着,隐隐还在渗血。
他接过饼子,掰了一半还给二柱子。
“分着吃。”
两个人一人啃了几口。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嘎嘣响,在嘴里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二柱子嚼着嚼着,突然小声说:“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娘还在村里。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跟她说。要是……要是明天我回不去了,你帮我给她带个话。”
“说什么丧气话?”李云龙皱了皱眉。
“我认真的。”二柱子的眼眶红了,“你就跟她说,二柱子没给她丢人。他是红军的兵,不是孬种。”
李云龙沉默了。
他侧过头,看着庙里那些或坐或躺的战友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检查伤口,有的闭着眼靠在墙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娃娃兵抱着膝盖缩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在无声地哭。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赤卫队员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持续了十几秒就停了。不知道是哪个阵地在跟敌人交火。
墙角一个重伤员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喊了一声“娘”,然后再没了动静。有人摸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缓缓摇了摇头,把一件破军装盖在了他的脸上。
李云龙从腰间抽出那把篾刀,慢慢地用袖子擦拭着。刀刃上有几个小缺口,是白天肉搏时砍崩的。
他擦了很久。
然后突然骂了一句。
“他娘的。”
声音不大,但庙里的人都听见了。
陈长风停下了烧文件的动作,转头看着他。
“他娘的,全缩在城里等死算什么好汉?”李云龙把篾刀往地上一戳,“外面那帮孙子的炮打了一整天,全是那四门山炮的功劳。没了那些炮,他们就是一群端着的瘪三!”
陈长风推了推……不对,他的眼镜已经丢了。他下意识地做了个推眼镜的动作,然后放下了手。
“你想说什么?”
“我在城墙上看得清清楚楚。”李云龙站起来,在庙里来回走了两步,“他们的炮兵阵地就在城南三里外的那个土岗子上。四门山炮,旁边就一个排的兵看着。主力全压到城北去了,炮兵阵地是整个战场最薄弱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盯着陈长风的眼睛。
“咱们摸出去,端了那个炮兵阵地。炮一炸,他们的攻势至少要停一天。大部队就能趁这个空当撤进大别山。”
庙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能听见的人都看向了李云龙。
陈长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你疯了?大队长的命令是死守南门街口。你要摸出城去端炮兵阵地?这是抗命!”
“教条主义害死人。”李云龙梗着脖子,“窝在这里等死,能有什么用?等天一亮他们四门炮一齐轰,这条街连毛都剩不下。到时候别说断后了,咱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不行!”陈长风的声音抬高了一个调,“军令如山,你一个班长,没有资格擅自改变作战计划!”
“那你告诉我,你的作战计划是什么?”李云龙一步跨到陈长风面前,“是守在这儿等明天早上被炸成肉泥?还是拿着大刀去跟人家的山炮对砍?”
陈长风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庙里那些伤痕累累的战士们,那些沉默的、疲惫的、受伤的、等死的面孔,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云龙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硬。
“指导员,我不是在跟你请示。我是在告诉你,我今晚一定要出城。你拦得住我,拦不住那四门山炮。”
陈长风瞪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陈长风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李云龙,你要是出了这个门,你就是违抗军令!回来以后,组织上要追究你的责任!”
李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行。等打完仗,老子任凭处置。”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人。
“二柱子,你带两个伤员留在这儿。其余人,跟我走。”
二柱子猛地站起来:“哥,我也去!”
“你留下。”
“我不!”
李云龙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回草堆上。
“你给我听好了。要是老子回不来,这个班就交给你。你他娘的要是敢怂,老子在阴曹地府也要揍你!”
二柱子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忍着没掉下来。
“哥,你一定回来。”
李云龙没回答。他拎起那把篾刀,别在腰间,拍了拍盒子炮。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关帝庙。
身后传来陈长风的声音,带着无奈和愤怒。
“李云龙!你给我回来!李云龙!”
夜风灌进庙门,吹得烧文件的火苗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