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两夜没合眼。
李云龙蹲在竹林边上,把最后一架竹梯的藤条接头拧紧,使劲拽了拽,纹丝不动。
“三十架,一架不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冲刘大江咧嘴一笑。
刘大江绕着那三十架竹梯转了两圈,拿脚踢了踢,又用手晃了晃,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疑惑。
“你这竹梯子,看着不粗,能扛得住人?”
“大队长,你信不过老子的手艺?”李云龙一把拉过身边四个壮实的战士,“来来来,你们四个,一起踩上去!”
四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一个黑脸汉子嘀咕了一句:“这竹竿子能行吗?踩断了摔个半死……”
“少废话!上去!”李云龙一瞪眼,“摔死了老子负责!”
四个人硬着头皮站上了一架竹梯。毛竹的骨架被压得弯成了一张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竹节处渗出了细密的汗水般的竹液,但就是不断。
四个人在上面跺了跺脚,竹梯晃了几晃,依然稳稳当当。
李云龙拍了一下竹梯的横档:“看到了没?毛竹这东西,越压越弯,越弯越韧。你用刀砍它,一刀断。但你压它,它能扛住三头牛的重量。”
他弯下腰,指着藤条绑扎的接头处:“老子编这梯子的时候,每竹子都是挑的三年以上的老竹,表面那层青皮不能刮,刮了就脆了。藤条绑扎的地方全用的篾匠的锁扣法,先绕三圈再回穿,跟铁箍一样牢靠。就算刀砍都解不开。”
刘大江盯着那弯成弓形却纹丝未裂的竹梯,半晌没说话。
旁边几个老兵原本一脸不屑,这会儿全闭了嘴。
“行。”刘大江点了点头,又使劲踹了竹梯一脚,竹梯纹丝不动。他转身冲全队喊,“都听好了!今晚子时出发,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黄安城东门外!带好武器,少废话,谁要是路上掉了队,别指望有人回来接你!”
打谷场上顿时一阵动。
陈长风推了推眼镜,走到队伍前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布,撕成了长条,先给自己的胳膊上系了一,然后一条一条地递给面前的战士们。
“系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晚打黄安县城,生死未卜。这条红布是咱们红军的标记。要是万一……哪个弟兄倒在城墙底下了,只要身上有这条红布,就知道他是为穷人打天下牺牲的。”
队伍安静了。
几个老兵闷不吭声地把红布系在了手臂上,然后拿过大刀,把刀柄上也缠了一圈。
李云龙没系胳膊。
他把那条红布缠在了腰间那把篾刀的刀柄上。
这把刀是师傅王老爹留给他的。刀刃被他磨了两天,亮得能照出人影。
“师傅。”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今晚带你去要账。”
二柱子凑过来:“云龙哥,我怕不怕?”
“怕个屁。”李云龙瞪了他一眼,“老子十四岁就敢拿篾刀砍人,你比我还大两岁,有什么好怕的?”
“那万一……”
“没有万一。”李云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跟紧老子就行了。老子冲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老子要是倒了,你就替老子继续冲!”
二柱子咬了咬牙,使劲点了点头。
子时刚过,月亮躲进了云层。
五十多个人扛着三十架竹梯,排成一条长蛇阵,摸黑出了营地。
李云龙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从小在大别山里砍竹子、挑担子、走夜路,这些荒山野岭的小道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哪块石头下面有蛇洞,哪段路旁边有悬崖,他心里门儿清。
山风呜呜地吹,带着深秋的寒意。竹梯扛在肩膀上,篾条边缘磨得肩头生疼。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沉重呼吸。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的时候,李云龙突然停下了脚步。
“看。”他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
西边的山头上,亮起了一串火把。
北边的山坳里,也有零星的火光在移动。
更远处的黑暗中,隐隐约约能听到人群移动的声响,就像一条看不见的大河在山谷里暗暗流淌。
“那是……”二柱子瞪大了眼睛。
“整个黄安、麻城的弟兄们都动了。”刘大江走到前面,压低声音说,“黄麻两县的农民自卫军加上各路游击队,上万人,今晚一起动手。”
上万人。
李云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做一件事。
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每一个下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扛着大刀、长矛、梭镖,甚至只是一削尖的竹竿,跟他一样,在这个深秋的夜里,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他忽然想起了陈指导员在篝火边说过的话。
穷人要翻身,就得自己站起来。
今晚,整个大别山的穷人都站起来了。
“快走。”刘大江催促道,“不能耽搁,天亮前必须到位。”
队伍重新出发。
李云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竹梯往肩膀上掂了掂,闷头往前走。
凌晨两点,部队穿过最后一片树林,趴在了一道土坡后面。
黄安县城就在眼前。
高大的青砖城墙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足有两丈多高。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火把,橘黄色的光芒把城垛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东门上方的碉堡黑黢黢的,像一只蹲在城头的老鸦。
偶尔能听到城墙上巡逻兵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陈长风趴在李云龙旁边,压低声音说:“城墙上两个碉堡,每个碉堡里至少一挺重机枪。一旦暴露,那机枪朝下扫,竹梯上的人就是活靶子。”
李云龙盯着城墙看了半天,目光在那段东北角稍矮的城墙上来回扫了几遍。
“那就不能让他们开枪。”
“怎么做?”
“摸上去,先掉机。”
陈长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远处,黄安县城里传来一声公鸡打鸣。
距离总攻发起,只剩最后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