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东门外。
刘大江趴在土坡后面,压低声音下达命令:“突击队,准备。”
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十个人。每个人都把脸涂成了黑的,衣服上糊满了泥巴,趴在枯草丛里几乎跟地面融为一体。
他们每两个人扛一架竹梯,十架竹梯,二十个人。
“记住。”李云龙冲他们竖起一手指,“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出声。嘴里塞上布条,连咳嗽都给老子憋回去。听到没有?”
二十个人齐齐点头。
“下去。”
李云龙第一个翻过土坡,滑进了护城河。
护城河已经涸了大半年,河底是半人深的黑色烂泥。李云龙的脚一踩下去,烂泥立刻没过了膝盖,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像是腐烂了一整个夏天的死鱼和败叶混在一起发酵的味道,熏得人脑子直发晕。
护城河沟壁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草丛里有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动,不知道是老鼠还是蛇。
身后几个战士差点呕出来。一个年纪小的兵刚张嘴就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捂住了。
“忍着!”李云龙回头瞪了一眼,压低声音骂道,“吐也给老子吞回去!”
他弯下腰,双手进烂泥里,抓起两把黑泥往自己脸上和脖子上一抹,瞬间跟夜色融为一体。
“都跟老子一样,把身上全糊上。黑泥是最好的伪装,比什么迷彩都管用。”
二十个人学着他的样子,把脸、手、衣服全涂上了烂泥。十架竹梯也被泥巴糊了一层,竹子本来就是深色,裹上泥之后更是跟地面一个颜色。
李云龙趴在烂泥里,一点一点地往城墙方向蠕动。
竹梯扛在背上,压得他的脊梁骨嘎嘣响。烂泥吸着他的腿,每拔一步都像是在跟一头看不见的牛较劲。
冷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混着黑泥糊了满脸。
耳朵贴在烂泥上,能听到远处城墙上巡逻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钝锤敲在心口。
二柱子趴在他后面,嘴里咬着一块布条,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的手紧紧攥着竹梯的横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李云龙回头冲他做了个口型:稳住。
身后那十八个人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整个护城河底除了烂泥被搅动的微弱声响,什么都听不到。
时间过得像蜗牛爬。
每往前蠕动一步,李云龙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城墙上的动静,城门洞里有没有咳嗽声,风是从哪个方向吹的。他把所有感官都拧到了最紧,像一头蹲在草丛里准备扑猎物的狼。
爬了大约半刻钟,距离城墙还有不到三十步的时候,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云龙立刻把脸贴在烂泥上,一动不动。
身后的人也全部停了下来,趴在泥里像一块块石头。
城墙上,两个巡逻的保安团兵端着枪走了过来。
一个瘦高个子打了个哈欠:“他娘的,大半夜的也不让人睡个安稳觉。那帮子赤匪能有什么本事,连条像样的枪都没有……”
另一个矮胖子接嘴:“可不是嘛。团总说了,城外那帮泥腿子就算来一万人也打不进来。咱们有机关枪,有城墙,怕他个球。”
瘦高个子嘿嘿一笑:“等打完这一仗,团总答应赏咱们每人五块大洋呢。到时候去城南的窑子里逛一圈……”
矮胖子把枪靠在城垛上,解开裤腰带就朝城墙下面撒起尿来。
尿液哗哗地浇下来,溅在护城河的烂泥上,几滴溅到了二柱子的后背。
二柱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李云龙的手瞬间伸过来,死死地摁住了二柱子的后脑勺,把他整张脸按进了烂泥里。
他的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二柱子的胳膊,使劲捏了一下。
意思很明白:别动,动就是死。
二柱子咬住布条,整个人绷得像一拉满的弓弦,但硬是没有发出第二声。
那个矮胖子系上裤腰带,吐了口痰:“走吧走吧,还有一个时辰就换班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云龙慢慢松开了手,侧过头看了看二柱子。二柱子满脸都是泥,只剩两只通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李云龙冲他无声地咧了咧嘴。
意思是:你小子行啊,挺住了。
二柱子也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沾满泥巴的白牙。
突击队继续前进。
又过了一刻钟,李云龙的手终于摸到了城墙底下的石基。冰凉粗糙的青砖硌在指尖上,像是摸到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回头看了一下,确认二十个人全部到位。
然后他抬起头,顺着城墙往上看。
东北角那段矮墙,从下面看上去,也就一丈半的样子。竹梯搭上去绰绰有余。
他轻轻地把竹梯从背上卸下来,一头搭在城墙的垛口上。竹梯的顶端包了一层破布,搭在砖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其他人也跟着一架一架地把竹梯架好。
十架竹梯,紧紧地靠在那段矮墙上,像十等待攀援的藤蔓。
李云龙用手摸了摸竹梯的骨架,熟悉的竹子触感让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这是他编的,他知道这竹梯的每一横档能承受多少重量,知道藤条绑扎的每一个接头有多牢靠。
他默默地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篾刀,刀刃在微弱的星光下闪了一下,又迅速被他藏进了袖子里。
然后他攥着大刀,蹲在竹梯底下,仰头看着城墙上方黑沉沉的天空。
等待。
心脏跳得像擂鼓。
嘴唇裂。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
每一秒钟都像是被拉成了一年那么长。
“砰!”
城北方向,一声枪响。
清脆,净,像一声惊雷撕裂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夜。
那是总攻的信号。
李云龙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他一把咬住大刀的刀背,双手抓住竹梯的横档,脚蹬在竹节上,像猴子一样往上窜。
“弟兄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