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那巴掌印还没消，李云龙就又惹事了。
第二天一早，刘大江让人把昨天缴获的两条汉阳造和上次打保安团缴获的几条枪拢在一块，在营地的打谷场上分发武器。
全队现在加上新兵，五十多号人，满打满算二十出头的枪，还有一批大刀和木柄手榴弹。
枪不够分，得按规矩来。
“老兵优先，排长以上的配，班长配手榴弹，新兵先拿大刀。”刘大江站在一张破桌子后头，沉着脸宣布。
话音还没落，李云龙就动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一把就抄起了那条九成新的汉阳造。枪身上还带着枪油的味道，木托子打了蜡，油光锃亮。
“就这把了。”他把枪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
全场鸦雀无声。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的惊讶，有的不满，还有几个老兵的嘴角直抽。
刘大江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放下。”
“凭什么？”李云龙梗着脖子，“这枪是老子带人缴获的，老子拿自己缴获的枪，天经地义。”
“你拿个屁！”一个胳膊上有伤疤的老兵走过来，指着李云龙的鼻子，“小子，你来了几天？老子在队伍里待了两年，仗打了十几场，到现在还用大刀。你一个新蛋子，凭什么拿枪？”
“凭本事。”李云龙瞪回去，“你打了十几场仗缴了几条枪？老子来了三天就缴了两条，这叫能者多劳。”
那老兵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就要上前。旁边两个人赶紧一左一右把他架住。
“老周，消消火，别跟个小崽子一般见识。”
老周甩开两人的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新兵蛋子不懂规矩，迟早要吃大亏！”
打谷场上开始嗡嗡响起来。
有的觉得李云龙说得有道理，有的觉得这新兵太不懂规矩了。
二柱子站在人堆外面，急得直搓手，小声嘟囔：“云龙哥又犯浑了。”
“你小子还有理了？”刘大江绕过桌子走了过来，沉声道，“队伍里有队伍的规矩，枪是集体的财产，不是你个人的。你昨天的功劳我记着，但规矩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破。”
“大队长，你这话不对。”李云龙把枪从肩上拿下来，但没松手，两手捏着枪托子，指关节发白，“你说老兵优先，那我问你，老兵要是枪法不行呢？一把好枪放在打不准的人手里，那不是浪费？”
“你枪法行？”老周冷笑。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云龙从腰间掏出那把从黄富贵那缴来的，朝着三十步外一棵松树上的松鼠窝就是一枪。
“砰！”
松鼠窝碎了一角，碎渣子簌簌往下掉。一只松鼠吓得从树杈上蹿出去，转眼没了影。
全场一静。
三十步，，打中那么小的目标，这手活儿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几个老兵互相对视，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有个班长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小子……枪法真他娘的准。”
李云龙把转了一圈，回腰间，看着老周：“大哥，你来？”
老周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在队伍里待了两年，打得还行，从没摸过，更别说三十步打松鼠窝了。
“行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云龙转头一看，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
是游击队的指导员，姓陈，叫陈长风。
队伍里的人都有点怕他。不是怕他骂人，是怕他讲道理。这人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
“你叫李云龙是吧？”陈长风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枪法不错，胆子也大。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浪费了一颗？”
李云龙愣了一下。
“咱们全队的加起来不到两百发，平均每条枪分不到十发。你拿来打松鼠窝？”陈长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这一颗，上了战场能打死一个敌人。你拿它来逞能，值得吗？”
李云龙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说“一颗算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百发，五十多个人，一人还分不到四发。
他确实浪费了。
“枪，放下。”刘大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这回李云龙没犟。
他把那条汉阳造递了过去，手指在枪身上恋恋不舍地滑了一下。那枪身上的木托子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手感像极了师傅打磨过的上好竹料。
刘大江把枪递给了老周。老周接过枪，瞥了李云龙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但神色明显没之前那么硬了。
刘大江转身从桌上拿了一把大刀和三颗木柄手榴弹，塞到李云龙手里。
“先用这个。等你真正上了战场，用大刀劈死了敌人，缴了他的枪，那把枪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李云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大刀。
刀不新，刃口还有几个豁口，刀柄上缠着一圈破布条。
“啧。”
他把大刀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走路的样子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性，但握刀的手紧了紧。
谁也没拦他。
二柱子小跑着跟过来，蹲到他旁边：“云龙哥，别生气了。大队长说的也是道理。”
“谁生气了？”李云龙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把大刀横在膝盖上，用手指弹了弹刀身。刀身发出一声闷响，像敲了一块木头。
“这他娘的也叫刀？”他从腰间抽出篾刀，在大刀刃口上比了比，“还没老子的篾刀快。回头找块石头磨磨，起码得能削竹子。”
二柱子咧嘴笑了：“你那篾刀是猪刀托生的吧？啥都跟你那篾匠手艺比。”
“呸！篾刀比这破玩意强一万倍。”
远处，打谷场上的人散了。
刘大江和陈长风并肩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看着李云龙的背影。
“你看这小子。”刘大江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混得不能再混了，但是个好苗子。枪法准，脑子活，胆子大，就是太野了。”
陈长风点了点头：“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大，这不奇怪。关键是怎么把他的脾气往正道上引。”
“怎么引？”
“上战场。”陈长风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这块好钢，得用真正的战火来淬。光靠咱俩训他，磨不平的。”
刘大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等着吧。”
他抬头看了看南面的天空，眼睛眯了起来。
“大仗，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