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三的盒子炮打空了。
“咔。”
空仓挂机的声音在硝烟弥漫的城门洞里格外清晰。
黄老三的脸刷地白了。他机械地扣了两下扳机，没有了。
李云龙已经扑到了面前。
他一把抓住黄老三的枪管，往旁边一拧。黄老三死死攥着枪不放，两个人扭在了一起，脚下踩着碎砖和尸体，连滚带爬地倒在了地上。
黄老三这人虽然年纪大了，但常年欺压百姓、鱼肉乡里养出来的肥膘底下确实有把子蛮力。他用盒子炮的枪管朝李云龙脸上砸了一下，砸得李云龙嘴角裂开，血顿时糊了半边脸。
然后他丢了枪，两只手死死地掐住了李云龙的脖子。
那双手粗壮有力，十手指像铁钳一样嵌进了李云龙的喉咙。
李云龙的气管被掐住了，嘴巴大张，却吸不进一口空气。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腔像是被灌满了铅，沉甸甸的，每一下心跳都像是最后一下。
他拼命挣扎，双腿蹬踏，把身下的碎砖踢得乱飞。他用膝盖顶黄老三的肚子，用头撞他的下巴，但黄老三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牛，死活不松手。
黄老三龇着牙，脸上的横肉抖动着，眼睛里全是疯狂和绝望。唾沫星子喷在李云龙脸上：“小……你毁了老子的家……老子掐死你……”
李云龙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黑影越来越大，黄老三那张狰狞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不能死。
不能死在这个狗东西手里。
师傅死在他手里，老子不能也死在他手里。
李云龙的右手在地上乱摸。
碎砖。血水。断裂的木头。
不是。都不是。
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触感。
腰间。
那把篾刀。
师傅临死前塞到他手里的那把新篾刀。
他编了两天竹梯用的就是这把刀。他在山里削竹刺设陷阱用的也是这把刀。
现在，是它最后一次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李云龙的手指扣住了刀柄。
刀柄上还缠着那条红布。红布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握在手里黏糊糊的。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把篾刀从腰间抽了出来。
刀光一闪。
快如闪电。
薄如蝉翼的篾刀刀刃横着切过了黄老三的喉管。
那把刀太快了，快得黄老三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他的两只手还掐在李云龙的脖子上，但力道瞬间泄了。
鲜血从他的脖子上喷了出来，像一道红色的泉水，溅了李云龙一头一脸。
黄老三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但喉管已经断了，只有气泡从伤口里咕噜咕噜地冒出来。
他的手松开了。
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摔在了条石地面上。
双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李云龙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空气重新灌进肺里的感觉让他浑身颤抖。脖子上辣的疼，肩膀上被枪擦伤的地方还在渗血，嘴角裂开的伤口一跳一跳地抽痛。
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低头看着地上黄老三的尸体。
那双曾经在黄家村里不可一世的眼睛，如今瞪得老大，布满了血丝，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
“师傅。”
李云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账清了。”
他的眼眶热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不是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被打、被骂、被饿，他都没哭过。师傅死的那天晚上，他也没哭。
但这一刻，他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旁边的战斗还在继续。城门洞里的硝烟还没散，远处还有枪声和喊声。但对李云龙来说，这一刻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他和脚下这具已经没有温度的尸体。
他把篾刀在黄老三的衣服上擦了擦，一正一反，把刀刃上的血擦得净净。然后他看了看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满是血污和泥巴，几乎认不出来。
他把篾刀重新回腰间。
然后他站起来，摇晃了两下，站稳了。
城门洞外面传来震天的喊声。
“开门！开门！快开门！”
是城外的起义大军在喊。上万人的呐喊声汇成一股巨浪，从城门外面滚滚传来。
二柱子和几个战士已经冲到了城门跟前。城门被铁栓和几块巨石从里面堵得死死的。
“搬石头！先把石头搬开！”二柱子吼着，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堵门的石块一块一块地搬开。石头沉得要命，有的一个人本搬不动，两三个人合力才抬得起来。
铁栓锈得发涩，二柱子和一个老兵两个人掰着铁栓使劲拧，拧得手心全是血泡，才终于把铁栓拔了出来。
“轰隆！”
厚重的城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火把的光芒如洪水般涌了进来。
数千名起义军举着大刀、长矛、梭镖、红缨枪，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从洞开的城门冲入了黄安县城。
喊声、脚步声、锣鼓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火把照亮了半边天空，映得黑夜像白昼一般明亮。
李云龙站在城门洞的废墟上，满身是血，手里提着大刀，看着那股人从他身边涌过。
刘大江从后面赶上来，看了一眼地上黄老三的尸体，又看了看满身是伤的李云龙，什么都没说，只是使劲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陈长风推了推被硝烟熏花了的眼镜，走到李云龙面前，看着这个满脸血污的少年。
“这账平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以后，你的命就是队伍的了。”
李云龙咧了咧嘴，扯得嘴角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指导员，我知道。”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黄安县城的城墙上，有人升起了一面红旗。晨风一吹，红旗猎猎作响。
李云龙抬起头看着那面旗，第一次觉得，红色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
他刚喘了两口气，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歇，一匹快马从城外飞奔而来，马蹄溅起一路尘土。
骑马的人满头大汗，翻身下马就冲刘大江喊：“大队长！上级紧急通报！国民党军独立第三十旅正在向黄安反扑，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北三十里外！”
刘大江的脸色一变。
李云龙攥紧了手里的大刀。
仗，还没完。